没病走两步 第21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其实孙无仁很想告诉郑青山。自己贪恋夜晚,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目光。

其实郑青山也很想告诉孙无仁。自己恐惧夜晚,憎恨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声响。

愿意向我靠近的你呀,其实我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但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沉默,懦弱的闪躲。因为这向你接近的每一步,都是在用我自己的残缺,下注一场尊严的豪赌。

第25章

孙无仁是个夜猫子,昨晚郑青山先睡着的。睡着没多大会儿,梦话就来了。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而后越来越清楚,像是在跟他说话。

“好冷。”“屋里真冷。”“你冷不冷?”

孙无仁还以为他醒了,跟他对着唠:“没事儿,我抗冻。”“热水袋给你呀?也不咋热了,就衬个温乎。”

直到郑青山一声哀叹,颤巍巍地道:“奶啊,炕烧上吧。”

他这才恍然,是做梦了。梦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不再唠嗑,只是反复念叨着冷。

“好冷。”“冷啊。”“真冷。”

那声音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这雪夜自己发出的。某个游走在雪夜的魂,幽怨地直往骨头里渗。

孙无仁听得后脖颈发凉,一身鸡皮疙瘩。也顾不上算不算占便宜,转过身囫囵搂进怀里。

窗格透进来一点雪的反光,模糊地勾出家具的形。窗台上的白菜大蒜冻柿子,都藏在夜影子里,像一窝蜷着过冬的活物。

隔着两层棉袄,他能觉出郑青山一阵阵地打哆嗦。怜惜和燥热搅合着涌上来,又让更深的无奈压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也破落,捂不热人家梦里头的寒。可总盼着,这怀抱多少能像个避风的墙。让豆豆龙在梦里头找着,勉强先靠一靠。

等到凌晨一两点,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还没眯多大会儿,就被被打鸡蛋声叫起来了。筷子敲着瓷碗沿,啪啪啪啪啪。

他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眯着黏糊糊的眼睛。脑子半天转不回来,好像昨晚的打卤面里掺了二两假酒。

想起床,又冷得揭不开盖。看见床边有个小太阳,便伸手去拧。啪啪了两下没着,才记起来停电了。只好去摸被子上的劳保棉袄。薅到眼跟前一瞧,觉得大脑皮层都跟着刺挠——这玩意昨天夜里看就够闹挺了,白天简直要命。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

尤其是这素颜模样,比漫画还漂亮。瘦长脸,高鼻梁,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没了凄艳的鬼气,只剩一种清隽的英气。

看着他后脖颈上漏束的一缕金发,心像是被什么捅了下。闷闷的,钝钝的。

“她拿肉疼压心疼,就是因为心里那份更扛不住。”郑青山低回头,把粥喝干净,“你要拿自伤当毛病,就等于给她找了个罪名。”

“我瞅她心里是系了个疙瘩。她要是肯跟我说,我还能给想想辙。”孙无仁从肩膀上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过来,“要是憋着,我就算想搭把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搭。”

“你没辙。”郑青山躲开他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谁也不可能架着谁过河。不过你要是够实在,也扛得住事儿。兴许哪天,她愿意跟你唠点心里话。”

孙无仁看他半晌,歪嘴笑了下。扭回头去抽烟,马尾随烟雾在风里飞扬。

郑青山刚把饭碗撂进水槽,孙无仁就赶紧捻了烟。一胯把他顶开,十指狂沾寒冬水:“还有十天过年了。上哪儿去不?”

“不去。”郑青山回过身,又去拾掇鸡笼。

“那跟我走呗?”孙无仁装作不经意地邀请,“带老妹儿上山里头。”

“不了。”郑青山顺嘴拒绝完,又有点好奇,“你老家?”

“跟发小在山里鼓捣个小院儿,不痛快了就猫那儿住两天。前两年他成家了,有空都往丈母娘那儿跑。今年这小燕子不往南方飞了,主要我没地儿安她呀。搁我家吧,一男一女的,也不是那回事儿。”

鸡食碗里还剩了不少。郑青山端起来掂量,犹豫是扔是留。

孙无仁听他沉默,心头咯噔一声。攥着还滴沫的洗碗布,蹲到他边上一脸严肃:“哎,你别瞅我显女相,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没变性,也没扎雌激素。正经纯爷们儿,三天不整浑身刺挠。”

郑青山手腕子一哆嗦,那点鸡食全扬地上了。

“我不是男科大夫,不用和我说这个。”他抓起笤帚划拉两下,结果越抹越埋汰。干脆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逃似的往外走,“我下楼倒个垃圾。”

孙无仁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病,好像那个杏骚扰。转身兜起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刚要递出去,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响——这人下楼了。

他拎着垃圾想要跟上,又怕郑青山没带钥匙。回到窗边伸出头,想看他把垃圾丢哪儿去。

单元门常年敞着,比雨棚长出一截。他眼看着郑青山拆下门把上的红塑料袋,又系上一个新的。而后垂着两条手臂,呆呆地朝远处张望。

白茫茫一片地上,那脑瓜小得像个句号。

郑青山望着远方,孙无仁望着他。等他折回楼洞,孙无仁也撤回脑袋。听到防盗门的响动,假装摆弄沥水架上的盘子:“说来我小前儿,就爱搁屯子过年。赶集,做一大桌子菜。饺子成百上千地包,打麻将,放窜天猴儿。”

“现在屯子都空了。”郑青山踩掉鞋进来,语气有几分怅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大集。”

“镇上可能还有点吧,小来小去的。”孙无仁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想续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哎,以前是穷。可菜有菜味儿,饭有饭味儿。年有年味儿,人有人味儿。现在是发达了,有钱了。就是这日子咋过,都没个滋味儿。你说你老哥儿一个,搁这小房里过年,冷锅冷灶的,有啥意思?”

郑青山把沾着鸡粪的塑料布慢慢掀起来,换上新的。

见他不搭腔,孙无仁又蹲到他边上。轻轻捏住他西裤脚,撒娇似的来回摇:“哎,去嘛。我借个皮卡,咱上大集买年货。切点熟食,称点零嘴儿,再捎几挂鞭...”

还不等他画完饼,郑青山蹭地站起身,拎着拖把去厕所涮。哐哐哐哐的,像是和桶有仇。孙无仁回到窗边,点了刚才剩的那半截烟。烟头亮起的瞬间,在晨雾里浮出金灿灿的笑——

这难处的小豆豆龙,总算让他琢磨明白了点:

不吱声就是乐意。越生气越乐意。

第26章

周六早上七点半,挂号处人山人海。人工窗口蜿蜒着长龙,自助机前也挤满惶惶的面孔。靠门那台机子前,蓦地插进一高个儿男人。赤褐色的灯芯绒大衣,腰带勒得梆梆紧。戴着一双格纹皮手套,腕口缀着锃亮的金属扣。

新上的挂号机,好多人都整不明白。几个医大学生在义务帮忙,问话汇成乱哄哄的叫嚷。

有个学生刚凑过去,男人抬手一挡:“用不着。”

他动作快得骇人。屏幕光跟着他指尖唰唰闪,不到半分钟,挂号单哧啦一声吐出来。他转身就走,皮鞋跟铛铛敲着地,急得像放鞭炮。

刚下两步台阶,骤然刹住。快步折回大厅,鹰似地扫——先在神外介绍栏停了两秒,又盯回自助区。也不顾刚才那学生正帮别人挂着号,直接插话问道:“精神科在几楼?墙上贴没贴大夫照片?”

“您稍等一下好么?等这位...”

“一句话的事,等什么等。”

“...五楼。照片都有。”

男人调头就走,连声谢都没有。电梯直上五楼,门诊还没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病人蔫在椅子上。

青白的灯光打在泡沫板简介栏上。他站在对面,死盯着上面唯一一个男大夫。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人中沟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觉得这张脸老气横秋,如今再看,又觉得极品端正——像从老照相馆橱窗里走出来的,带着玻璃压过的平整。

但到底是老了。鬓角被岁月磨得发灰,连镜框投在脸上的阴影,都像是蒙了层浮土。

能不老么。离最后一面,都过去了十二年。皮囊旧了,回忆却还新鲜着。就这一眼,呼呼啦啦全翻上来了。

世界真小。小得邪乎。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偏又撞回到从前——青山啊青山,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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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山端着搪瓷缸子,杵在窗前休息。前些日子的雪是真大,晾了一周也没咋化。

但这一周,他的处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第一,老五转院了。转得落荒而逃,连赔偿都不要。临走还送了个果篮儿,说是赔罪。

第二,科主任那张老脸阴转晴了。这老头子原来总跟他横眉立目,这两天嘴叉子都能咧到地中海。正纳闷是要找替罪羊还是背锅侠,结果不仅事故处分轻了,连除夕值班都给他抹了。

真是活见鬼。没根没据的,郑青山觉得这俩事跟孙无仁有关。还特意发了条信息试探:“老五转院了。”

结果孙无仁回了句:“老五是谁呀?”

真是滴水不漏。那晚的秉烛夜谈,他确实没提过病人叫啥。别看这月饼平日没个正形,心是绝对够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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