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郑青山走上去,先把大衣拎过来。搭在臂弯里,爱惜地拍了拍。
“一个月挣多少?”吕成礼看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衣都买Cashmere的?(纯羊绒)”
郑青山拍打的手停了:“这很贵?”
“孙无仁送的?”
“跟你没关系。”
“你心虚什么。”吕成礼抬手示意他落座,“我这是在心疼你。”
郑青山没有坐,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证件,一张张查看。
“待这地方有啥意思,成天跟疯子打交道。”吕成礼拉开椅子坐下,仰靠在椅背上,“你要想出来,我这儿路子多得是。”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什么出来?”
“我认识些人。”吕成礼脚踝叠在膝盖上,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医药、投资、咨询,哪条道不比你现在强。你没必要把自己耗这儿。”
‘这儿’咬得很重,倒真像在替他惋惜。
郑青山揣回钱包,开始清点其余的零碎。甚至连钢笔都拆开弹弹,好似吕成礼会偷他墨水。
“用不着。”他拉上笔袋,淡淡地道,“我挺好。”
吕成礼皱起眉毛,拳头铛铛叩着桌面:“我是在为你好。你总不能搁这儿干一辈子...”
郑青山拎兜往腕上一挂,扭头往外走。
“张青山!”吕成礼腾地站起来,指着他往这边走,“你怎么混成这副德性?三十来岁了,人情世故不懂,眉眼高低不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算我欠你的。可你好歹识点趣,给你领导留点脸!”
郑青山手搭在门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肩膀上侧过半边脸,眼皮都懒得掀。
“吕成礼。我今天,就最后跟你说三点。”
“第一。张青山死了。我跟他毫无关系。”
“第二。我做什么工作,与你也毫无关系。”
“第三。我三十来岁了,明白一个理——就算不识趣,也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又重重地补了一句:“饿不死。”
吕成礼的脸缓缓僵住,假得跟蜡像一样。忽然他眼睛猛一瞪,像饿虎扑食前那一下子。
“行。你可以不给领导脸。反正这年头,有手有脚就饿不死。”
他走上前,把手搭到那件羊绒大衣上。摩挲了下那枚咖啡色的牛角圆扣,用力一扯。
扣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打着旋滑进桌底。郑青山连忙扯过自己的大衣,往后退了两步。
“但孙老板的脸,你总得给点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什么?”吕成礼冷笑一声,吊着半边的嘴角,“怎么?你觉得那种人,在溪原也算得上号?”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踱到郑青山面前,站在他和门板之间。眼珠浮在一大片白上,像枪械的准星。
“是,他是瞅着还行。开个保时捷,住紫金华庭。那你知道,他身边儿都什么人,钱是哪儿来的?”
郑青山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抱紧了手里的大衣,像是护着一个孩子。直到后腰磕在桌沿,退无可退。
“你只知道,月上桃花,是溪原最大的酒吧。”
吕成礼贴上来,胸口紧紧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从手续到场子,消防、牌照。最难的那几步,是谁帮他盖的章?是谁——”他抬起手,拿食指推了下郑青山的眉心,“给他许的可!”
正好卡上了黄灯的尾巴。
副驾扔着通话中的手机,响着段立轩的顽劣嗓门。不太走心,像是在念课文:“就那个,医药、殡葬、地产打包。”
“你这都啥跟啥啊。”孙无仁踩住刹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钱从哪儿来,走哪儿去。哪些能见光,哪些不能,不得整明白儿的?我这都要跟他对上了,你还在这块儿瞎哄的。”
“瞎不瞎的,我不得悄摸捣鼓。到前儿被他亲家叔盯上,我这还有个陈乐乐呢。”
“要我说这趟浑水不拖你下。过你安生日子得了,我还能挑你理咋的。”
“别他妈噗噗儿。一张嘴就要放二两屁。”段立轩骂了句,又在那头啧舌,“你要整人家,自个儿屁股也别带粑粑。店账面干净点儿,那灰色地方,都狠着点抓。”
“你屁股才带粑粑。”孙无仁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叼嘴里,推开打火机。这时红灯跳绿,他松了刹往前滑。
“给审计看过账,手续也找律师盯了一遍。”他掸了下烟灰,重新叼到嘴里,“人家可是良好市民。”
“你要能说这话,我心里也算有点底...”段立轩那边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紧接着是他的河东狮吼,“别搁这犯照!滚出撕吧去!”
“咋了?”
“狗篮子耍酒疯,搁佛堂撕吧。”一声枣核帘的哗啦,而后那边安静了,“哎,你说这人要是贵,也有贵的毛病。”
“啥毛病?”
“觉着凭自个儿这身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雷都劈不着他脑瓜顶。”
“哼。”孙无仁咬着烟笑了下,嘴角很快又落回去。沉着脸用原声道:“那是他吹牛逼。”
挡风玻璃后已经能看到二院的招牌。正红的大字,红得扎人眼珠子。孙无仁把车靠边,双闪啪嗒啪嗒地响。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丫啊,”段立轩斟酌着开口,“你要是听我一句劝...”
“闭嘴。”孙无仁打断他。摁下车窗,朝外呼了口烟。
“草。”段立轩骂了一句,也不说话了。
孙无仁把手伸出车窗,掸了下烟灰:“不用你劝。我都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段立轩叹了口气,“再不济,钱没了也就没了。人别给我搭进去。”
孙无仁没说话。靠在椅枕上,眯眼看那半旧的伸缩门。铁皮在日光里泛着白,一点阴影都没有。
当真是躲都没地方躲。
“小屁儿,”他抬起手,重新吸了一口烟,“要真到了那一步...”
“没那一步!”段立轩吼了一嗓子,又压了下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低低地道。
“二哥不能让你到那一步。”
第41章
朝北的房间,日光灯冷浸浸地亮着。点在眉心的那根手指,又热又干,带着种熟稔的侵犯。
郑青山腮帮子一抽,啪地打开那只手。
“会议室有监控。”
吕成礼转着眼珠往墙角瞥。黑色的电子眼,闪着红色的瞳孔。他慢慢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理了理袖口,又拂拂肩头。踱到窗边,顺手将方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还不是你整出个人妖来气我。”他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上窗台,“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你了...青山?”
郑青山正猫在桌子底下捡纽扣。层层叠叠的转椅轮子,像散落满地的小手榴弹。他伸手去够那枚小圆扣,就像穿过枪林弹雨,要去抓住谁的手。
吕成礼沉着脸看他吹灰,口吻软了些:“有时候我想起来,也觉得对不起你。”
郑青山仍不搭话。把纽扣往大衣上比量,翻过来调过去。吕成礼见他不为所动,手掌压在大衣的另一角:“我找过你。真格的。”
郑青山抽回自己的大衣:“我没换过号。”
吕成礼手悬在半空,转而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低了两度:“怨我。出国换号了,老人儿全都断了。”
“九中的同学会,”郑青山从兜里掏出笔袋,把纽扣放进隔层,“听说你年年坐主桌?”
“你一直打听我来着?”吕成礼伸手点他,笃定地笑道,“你啊,还恨着我。”
郑青山拉上笔袋,刺啦一声响。
恨?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字。他恨母亲的缺席,恨父亲的暴戾,恨十六年前的那场雪。
而最恨的,是那个叫张青山的人。恨不能撕开时间的帷幕,提刀捅穿过往。哪怕要赔上现今的一切,落得个烟消云散。
但他不恨吕成礼——恨是灵魂的自尽,是血亲才配拥有的重量。
“你想多了。”他掏出手机,给孙无仁发了条消息:你先吃。
吕成礼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绕过宽大的会议桌,皮鞋跟在空屋里咔咔响。
“还能治吗?”他抬起手,朝郑青山耳边伸过去,“我领你去配助听器。配最好的。”
郑青山侧过脸避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缓缓牵起来。
“不是这边。”他说着,竟还带着笑音。
吕成礼看着他,脸上空了一瞬。随即把手换了个方向:“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我发达了。”
郑青山把笔袋收进兜里,把兜挎在手里,把大衣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发达的人,是全新的人。”他朝门口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攀旧时的交情,你也...”
“不必认我这个旧时的人。”
“青山!”吕成礼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撞在四壁,带着虚张的回响。
“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有你。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后悔过...”
叩叩叩。
三声脆响,斩断话头的后半截。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切上桌。先踏进来半只红皮鞋。金属尖头的鳄鱼纹,像盛着岩浆的鎏金酒盏。
紧接着一个妖冶的双开门,开门进来了。扎着金灿灿的高马尾,挂俩水钻蛇耳环。蛇头卡在鬓边,衔一粒红宝石。在灯光下一晃,像蛇喷毒的那一闪。
“不好意思。”孙无仁装模作样地在屋内环视一圈,笑眯眯地道,“我找郑青山。”
吕成礼鼻翼抽了下。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嗤笑:“好久不见啊。孙老板。”
孙无仁带上门,咔哒一声弹了锁:“呦,吕总这是想我了?”
郑青山抬胳膊要挡。不仅被按下来,还被顺手接过怀里的大衣:“没外人儿,咱和吕总也是老熟人了。”
“是老熟人。”吕成礼抱着胳膊,斜眼上下刮他,“昨儿老袁还跟我念叨你,说最近瞅不见影儿,以为你进去了。”
“是么?”孙无仁摸着下巴,真事儿似的琢磨了下,“那我还可能是真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