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他的京片子没来得及收回,‘郑’说得像‘张’。
孙无仁闻声回头,脸上迷茫了会儿。旋即又像韩剧女主似的,笑眯着可劲儿招手:“你好呀小张儿。”
郑青山一边走上来,一边对陈熙南开门见山:“62岁,男,主诉痴呆。两个疑点。第一,磁性步态;第二,病程过快。”
“好,我这就去。”陈熙南抬腕看了眼时间,对孙无仁道,“下回再说吧,我先忙了。”
孙无仁对陈熙南挥了下手,别着头发往下走。在擦肩的刹那,郑青山开口叫他:“孙先生。”
孙无仁回过头。一双妖娆凌厉的长眼睛,从底下缓缓掀上来。
郑青山背对着他,严肃认真地道:“第一,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第二,我还是建议她入院观察。第三...”他回过头,却仍垂着眼皮,“我姓郑,不姓张。”
空气凝滞了片刻。郑青山说罢高冷地背回身去,等着孙无仁走人。没想到孙无仁往回走了两个台阶,冷不丁拧上他侧腰:“嘿!我就管你叫小张儿,不服来打我呀?”说罢爆发出一阵杠铃大笑,翻飞着旋下楼梯。踢踢踏踏的脚步里,隐约传来一句调戏:“小柴火垛子,肉还挺紧。”
郑青山捂着腰,愣了半天没回神。耳朵烧起来,心跳得也快。说不上是惊的,还是怒的。
陈熙南看他满脸通红,安慰道:“甭往心里去,内就一变态。”
“你朋友?”郑青山问。
“我家爷的。”陈熙南装作随意,镜片后却掠过隐秘的炫耀。
关于他家里的那位爷,郑青山也有耳闻。毕竟整个二院都在传:神外陈副主任被黑社会包养了。
他沉思片刻,认为还是少沾边得妙。从兜里掏出那盒黄鹤楼,递给陈熙南道:“这是他落门诊的。你家爷认识,就帮我还他吧。”
第5章
冬日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了。溪原市最大夜场「月上桃花」,却刚刚苏醒。绚烂霓虹倏然点亮,如同饕餮睁开糜艳巨眼。
十五米高的大厅光影浮动,像一只硕大的琉璃匣。激光闪电一样劈砍,LED上滚着英文。升降机不断吞吐,做着第一趴的彩排工作。
音乐洪水般拍来,又断去;物品的拖动声、人语嘈杂声,与黏稠的灯光搅作一团,烟尘四起。
吧台这边,调酒师Leo一边擦杯子,一边跟服务员大毛八卦:“前儿吕总来了,给宸宇开了瓶八千的酒。”
大毛卖力地擦着生啤机,羡慕地咂舌:“八千?光提成都三千吧。那宸宇没跟人家走啊?”
“可能么。正准备走呢,被梅姐拦下了。”
梅姐是这里的妈妈桑之一,手底下有许多俊男靓女。这些漂亮的年轻人,在夜场有各种各样的名字。体面点的,叫营销员、气氛组;直白点的,叫陪酒、男模、少爷、公主。
Leo扭过身来,挡着嘴低声道:“梅姐不让,他就管吕总要V。吕总没给,这虎B第二天直接到人家公司找。”
“他疯啦!吕总没翻脸?”
“差点没气昏过去。”
“按吕总跟老板的关系,这小子指定得凉凉。”
“何止他呀,连梅姐都得走人。”
“梅姐不能吧?她能挣钱,还跟了老板认识了好多年。有情分的。”
“情分?”Leo冷笑,敲着大理石台面道,“老板那人啊,你见久就懂了。无仁无义,这名儿他爹妈不白取。”
“这是本名?我还以为外号。”
“本名,身份证上真真的。”Leo骤然逼近,大毛都能看清他制服领口的暗纹,“去年有个供应商窜货,他把人叫到仓库,当着面儿砸。几百箱香槟酒,拿铁棍抡稀碎。货款让出纳换的现金,全扬玻璃碴里了。逼着采购和供应下去捡,最后那几人捡得满手淌血。”
“这么狠的?”
“他狠招多了去了。”Leo撇撇嘴,“反正瞧吧。梅姐指定过不去这坎儿。”
话音刚落,音乐戛然而止。啪的一声,整个大厅亮如白昼。以舞台为中心,寂静涟漪般层层荡开。
Leo和大毛也扭头看过去。一高个儿站在台上,手把着立麦。戴着金边蛤蟆镜,披了件雪白的毛外套。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台上的人,就是他们方才谈论的对象——这儿的老板,兼老板娘。
为什么说兼老板娘。因为此人白手起家,称得上男儿当自强。但又男骨女相,且酷爱对镜贴花黄。
有关孙无仁的性别和取向,一直属于传说级八卦。他倒是不少撩骚,男女老少的,但没人跟他碎过觉。天天不是高领就是丝巾,喉结都瞅不着。哪怕是在泳池,都穿长袖高领泳衣。不过身材是真绝,肌肉流畅、肩宽腿长。不少女孩儿都曾搭讪过:“帅哥儿加个V吧。”
没想到帅哥儿泳镜一摘,眼线比腿还长。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点着兰花指笑:“哎妈老姐们儿,看走眼了嗷。”
不少人曾问过他:你是男是女?
如果对方不值得理会,他通常贴脸开大:“关你几把篮子事儿,管好你自己。”
如果不得不应酬,他会开玩笑一样开骂:“这世上不只有男人和女人,还有美人和丑人。比如我是美人,你是丑人。”
之前有传闻他是个跨儿,成天打雌激素。匈打太大了,底下穿匈罩,所以从来不敢穿少。但后来又有大肌霸辟谣,说在健身房摸过。大不假,纯肌肉无添加,卧推能到一百八。
虽然这谣辟得也挺诡异,但到底是没了变性风波。只是有好事之徒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仍旧穷追猛打:那你是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也通常难不倒他:“反正不喜欢你。”
再问,就不耐烦地翻白眼:“我喜欢我自己!我给我自己写情书儿,然后拒绝我自己!”
而因为这句话,他又多了个外号:孙黏涎子。
黏涎子是当地土话,意思鼻涕。这里指代鼻涕虫,也就是蛞蝓:不仅雌雄同体,还爱穿豹纹。
不过大多都是背地里讲讲,当面儿不敢。别看孙黏涎子耍浪发嗲做美甲,骨子里就一悍匪。要真惹毛了他,轻则头上鼓包,重则山上鼓包。
“我简单说两句儿喔,估计不少人也都听说了。”孙无仁拎着立麦,走到舞台边缘,“02组的营销经理王梅,今儿离职。”
“之前我三令五申,再最后强调一遍。这儿的所有人,我不管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是演员还是气氛组,一律严禁出台。什么私活红包局,大动作小动作,都少扯!各个营销经理引以为戒,互相监督。再出一个宸宇,我不会客气!”
最后一句陡然变成男音,低沉浑厚地荡在大厅里,又撞着墙壁往回震。所有人都别着视线,用沉默回应。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挂着雪亮的灯光,像一片片的大粒盐。
这里的员工都清楚,孙无仁要是高兴,嗓夹得羊羔子一样。他要是生气,那嘴边就像挂了个缸。
足足沉默了十五秒,孙无仁抬手摘了墨镜。笑眯着眼睛,又重新夹起嗓:“难听的就这么多。下边儿说点好听的。比利时风情周整不错,全体加五百红包儿。”
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动,传出一阵窸窸窣窣。不知道哪里的马屁精,高喊了一句:‘谢谢辉姐!辉姐真美!’
孙无仁都要走到后台了,听到这话又扭回头,点着兰花指笑骂:“损色(sǎi)!!”
没一会儿,二楼廊桥上掠过他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嘈杂越来越远,门一合,只剩寂静。
孙无仁脱掉大衣,递给助手美玲。拿鲨鱼夹抓上头发,坐到桌前处理工作。
他或许是个奇葩,但从不是草包。能走到今天,除了因为有个仗义的发小,还因为他有一股狠劲儿。
他出身不好,打小也没培养什么特长爱好。直到14岁那年,不知哪根筋搭错,死活要学拉丁舞。所幸彼时他发小的老叔,是个了不起的江湖人物。跟开舞蹈教室的朋友打了招呼,让他得以免费跟着舞。
虽说半道出家,但他训练极刻苦。加上外形条件好,顺利考入舞蹈学校。可惜因身体原因,没能在专业上走更远。毕业后回老家当老师,天天带孩子。打工还不到半年,就捅了个大娄子。
一家长嫌他‘不男不女’,总怕他带坏小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他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便四处宣扬起来。谣言越传越凶,闹得人心惶惶。哪怕他碰下小朋友的胳膊纠正姿势,都会有家长应激。最后家长们聚集在机构门口,集体要求换老师。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骂着人妖、怪物、精神病。他的搭档美玲看不过去,挡在他身前质问:“他犯了什么错?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这时有个“知识分子”,站出来振振有词:“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要不能证明自己没有,那我们就只能默认你有。你今天没发病,那明天呢?后天呢?凭什么要我们承担风险?你也可以不男不女,那是你的个人自由。但你不能走到台面上,不能从事教育行业。这对小孩的成长,是一种极大的负面影响。再说了,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既然选择了小众的身份生活,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什么欺负人,我们这是维护消费者的基本权益,是在保护国家的下一代!”
孙无仁倚在门上抽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长篇大论结束,低头淡淡地笑了下,转身回了休息室。老板以为他躲事儿,大喊让他滚出来,给大伙好好道歉。没想到他突然冲出来,给大伙一顿暴打。
只怪那时的他太年轻。不懂什么叫逻辑谬误、归因错误、滑坡推理、偷换概念。
不懂这世上有许多牙尖嘴利的坏蛋,会把偏见包装成论证,把歧视伪装成正义。
不懂逞匹夫之勇,不仅无法洗刷冤屈,还会坐实污名。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心里止不住地淌血流脓。最后选择用最窝囊的姿态,来捍卫自己可怜的尊严。
他手里拎着半截椅子腿,甩得虎虎生风。也不知砸在谁的羽绒服上,砰砰作响。鲜血混着惊叫,呼喊夹着眼泪。弥漫在早春的大风里,像一曲哀婉悲歌,久久不散。
在看守所拘留两周后,他被胡乱诊断为精神分裂,被送去强制治疗。
那时候精神病院鱼龙混杂,治疗手段也简单粗暴。双腿八字绑在床尾,双手绑在床两侧。不是打针就是过电,与其说是治好,不如说是治服。
出院那天,只有发小一个人来接。看着他剃光的脑袋,呆滞的神态,背过脸去假意抠眼屎。半晌,恻然地低吼一声,拽着他脖领子怼到墙上。兜着两泡眼泪,颤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孙二丫,你记住了。咱俩现在,他妈的连个JB都不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关系。否则没资格不服不忿,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他话讲得难听,但转头就打了十万块平事费。最后医药费赔了两万,老板人情费两万。剩下六万,他拿来开起一家小酒馆。
那时候,真是拼死也要撅出一条生路来。说笑就笑,让跳就跳。擦桌利落,擦边也利落。调酒厉害,调情更厉害。仅仅半年,就挣了二十来万块。可就在日子见好的当口,他又冲动了。这回冲得更狠,得罪了一大帮黑社会。干脆店里卷帘门一拉,跳上火车连夜南下。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期间做过化妆品柜哥、游乐场NPC、舞蹈老师、夜场公关,也跟人炒过股票、倒过房产。他做什么都狠,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吃过亏、上过当、睡过澡堂。冒过险、背过锅、甚至还差点丢了命。但他到底是成功了,得以衣锦还乡。
他依旧张扬、夹嗓、化妆、留长发。不过曾经那些辱骂,如今都变成了拍马:个性、潮流、艺术气质、长腿欧巴。
后来经过发小亲哥的介绍,他结识了一家风投公司的老板。最后总共以一千万的初始投资,开起溪原市最大的演艺酒吧。
经营小酒馆已够辛苦,演艺酒吧简直要命。飞单、切客、退酒欺诈、私卖酒水、虚报供应商,各种猫腻防不胜防。就算管理得滴水不漏,外部压力依然让人头大。
光开业就要办十来个证,还要面临没完没了的文化稽查、消防稽查、税务稽查。此外还有演员跳票、互挖墙脚、恶意竞争、打点行业潜规则、处理突发状况...要来大牌客户,还得去敬酒。甭管是私企老板、组织官员、还是道上人物,哪个都冷落不得。
“玲儿,上周是不是又被跳票了?”他翻着账单,拳头抵嘴咳了两声,“瞅这运营成本,赶我命厚了要。”
“姐,这没法子。”美玲一份份地印着资料,拿回形针别好,“客人都喜新厌旧,今儿你家开业来玩玩,明儿隔壁请了新人,就马上去瞧瞧。不花血本儿,留不住客儿啊。”
“一个个鬼头蛤蟆眼,值得上这个价钱?我小时候澡堂子里的二人转,能唱会跳,还有杂耍,一场才六十。”
“都什么年代了呀。现在的小年轻,要看乐队、话剧、脱口秀、Cosplay。”美玲把资料放到桌子上,“要说看二人转,都得被嫌掉价儿。”
“哎,可不是二人转掉价儿。是咱自个儿落配了、兜里瘪了。你瞅瞅这两年请那帮嘉宾,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硬本事?全是虚的、假的、瞎卖弄,还他奶的牛逼哄哄。”
孙无仁伸着懒腰往后一仰,在转椅上左晃右晃,“总花大钱请人也不是事儿,我这还寻思攒俩钱儿。餐饮部飞单像雪花儿飘,得换套好POS了。”
两人对着沉默了会儿,孙无仁打了个哈欠,仰在椅子里看账。
美玲起身去给他泡咖啡,装作不经意地提话头:“姐,说个事儿。你别烦行不?”
第6章
孙无仁眉头一皱,嘴噘得像壶:“我已经开始烦了。”
美玲苦笑了下,但还是继续道:“餐饮部有个妹儿,叫小雨的,有没有印象?”
孙无仁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看账,飞快地答道:“没印象。”
美玲端着咖啡过来,递到他手边:“跟男模搞对象,怀孕了。男方不承认,说她是出台怀的。”
孙无仁接过来,撂到桌面上:“出台了?”
“据我所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