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
职称是评不上的,奖金是没多少的。挨骂是不可少的,而黑锅兜头罩的。
郑青山拎着那一沓纸,沉重地往外走。
“对了。还有件小事。”主任叫住他。声音不高,像随口唠闲嗑,“你最近啊,私下活动有点多。”
郑青山偏过脸,皱起眉头:“私下?”
“不是干涉。就是说,”主任从杯子口抬起眼,俩眼眶比杯口还要黑,“工作外的交往,稍微注意点分寸。社会上的闲杂人士,离远一点。”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饮水机又发出咕咚一声。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尽头那扇窗开了条缝,春天的风还点冷。嘶嘶地钻进来,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褂角。
早春的桃树,花苞还缩缩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拉着咖色窗帘。黄地板,棕木桌,黑皮椅,坐了十来个人。
幕布上放着PPT,下面一台样机。连着个钢盔似的帽子,在荧幕下泛着蓝光。
一个男的站在前头演讲。西装革履,戴副无框眼镜。啤酒肚硬邦邦地挺着,白衬衫绷得像面粉袋子。
“利于脉冲电磁场和交变电磁场...”
“目前主要在欧洲应用...”
底下没几个人在听。看手机的,发呆的,本子上瞎划拉的。吕成礼坐在最后一排,歪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说先压着么,怎么松口了?”
“上头松口了。不铺太大,就先放两个试点。”
PPT翻到下一页,设备科的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出声打断:“多少钱?”
“这个配置的话...”啤酒肚说了个数。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有人啧了一声。
“不过,”啤酒肚又道,“如果是科研合作项目,或者作为试点设备,价格空间是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后扫。吕成礼正好抬头,对上那一眼。
讨论变得零碎起来。有人问维护周期,有人问培训成本。问题都很安全,避重就轻的。
首排的二院领导偏头说了句啥,边上的副手冲精神科主任招手。俩人贴着墙根,猫腰挪到吕成礼边上,小声寒暄了一圈。
“吕总,二院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医生我已经点好了,”吕成礼打断他,“郑青山。”
精神科主任的老脸顿了下,又慢慢咧成为难的形状。新项目的负责人,是个美差。虽说小概率锒铛入狱,但大概率名利双收。对于清水衙门的精神科,这种机会很少得。
“小郑人是规矩,随访做得也细。”主任摆摆手,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可这孩子死性,流程上的事儿不太乐意配合。”
“是么?我倒是觉得他挺好。”吕成礼从鼻子里吭了声气,“人稳当,嘴也严。社会关系还简单。”
主任不吱声了,讪讪地笑了下。
吕成礼捏起易拉罐的顶端,把咖啡喝得像白酒。撂下罐子,随口一叹:“就是不知道,最近还简不简单。”
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他瞟了眼,起身出去接。
讨论继续着,话题换成了安装周期和数据接口。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声音闷进了罐头。
不远是休息区。一大片人造草坪,当中搭了个室内喷泉。塑料花树紫嫣红地围着,泛着劣质的荧光。
吕成礼坐到喷泉边,塞上蓝牙耳机。磕出一支烟叼嘴里,嚓嚓了两声打火机。
“嗯,”他顺鼻子哼着应声,烟灰颤巍巍地挂着,“我知道他在瞅啥。”
喷泉里小彩灯转圈亮起来,水柱一小股一小股拱,像得了前列腺炎。
“出事儿倒不至于。但也真他妈烦人。”他脚踝叠上膝,裤脚缩上去,露出灰色的袜子边。他盯着自己鞋跟看了会儿,突然啧了声,“他那个破B酒吧,是不是开得太顺当了?”
彩灯又闪了一圈,水柱一下子冲得老高。水声里听不清话语,只能看见那泥塑一样微灰的脸。眼睛瞪着,嘴巴张着。在蓝紫的闪光里明灭,掉下一块块龟裂的油漆。
第46章
凌晨三点半,街道寂森森地空着。月上桃花已经打样,墙上白惨惨的灯球,像一颗颗死鱼眼。
孙无仁拉开后备箱,把公文包塞进备胎坑。又猫进车里,从怀中摸出一个大信封,藏到天窗遮阳板背面。
正想开车走人,觉着有点犯烟瘾。从裤兜里翻出半包黄鹤楼,倚着车门抽。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是湿冷的鱼腥。他拿掌根蹭了蹭脑门,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是店里客人打架见红,就是演出被临时取消。今儿税务局的来了,明儿文化局的来了。检查,配合调查,例行询问,没完没了。也不下死手,就那么拎着你脖领子,一遍遍往冰窟窿里摁。
去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朋友,也突然变得公事公办。至于那些半生不熟的,直接开始避而不见。二哥倒还是那个二哥,可最近也没敢告诉二哥太多。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一根还没抽完,后头就有人叫他。
“孙老板。”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可怕的沉稳。不是熟人的随意,更不是虚飘飘的客套,而是让人脊背发毛,不得不回头瞧。
路灯下的晨雾里,走来六个人。清一色的基础款衣服,像县城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领头那个看着四十来岁,眼尾炸开两簇深深的皱纹。
“不好意思,这么晚叨扰你。”他口吻客气,态度却强硬,“有点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孙无仁打量一圈,发现这几人表面站得零散,实则呈半圆形封堵——今儿这阵仗,怕是要够呛。
他嘬了最后一口烟,冲着最近那寸头弹过去。抬手把短发往后一捋,白烟从齿缝丝丝缕缕地漏出来。慢慢堆起假笑,抬头看向领头那人:“核实啥呀?哥。”
对方侧过身,露出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上车说吧。这儿风大。”
“哎呦,我这人胆儿小,”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要去抓小电枪,“您可千万别吓我。”
就他手动这一下,旁边那俩男的蹭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拧着胳膊就给他按车门上了。孙无仁挣了两下,反被薅着头发往后一扯,随后往车顶狠狠一磕。
咚!脑袋嗡的一声响,紧接着兜里塞进了两只手。什么小电枪、车钥匙,连打火机都没剩下,全让人摸走了。
“好啊,装都不装了,”孙无仁半边脸压在冰凉的车顶上,冷笑着看对方搜他车,“明抢是吧。”
“孙老板,我们不是来动手的。”鱼尾纹摆摆手,示意那俩人松开。朝别克比了个请,“你要是肯配合,咱们有话好好说。”
车门打开的瞬间,孙无仁闻到一股消毒水味。贴着防窥膜的车窗一扇一扇关上,点着昏暗的小车灯。左右跟着坐进俩人,把他夹在当间儿。
“最近生意挺火?”鱼尾纹坐在他左侧,像是随口闲聊,“演出排挺满。”
“满不满的,随便混口饭。”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手刚抬起来一点,胳膊就被旁边的人掐住了。
“你这行,”鱼尾纹笑笑,“不太好管。边界多,模糊地带也多。”
车往前滑了一点,又停下了。副驾门被拉开,寸头拎着公文包坐进来。抽出包里的文件,递给后座的鱼尾纹。
鱼尾纹接过,放在腿上细细翻着。
“你有几笔演出外包结算,”他一边翻一边说,“走的好像是关联公司啊。”
“哎妈呀哥,”孙无仁斜眼看对方翻自己搜集的资料,“这还算个事儿?”
“嗯,确实不算事儿。事儿在于...”鱼尾纹手顿了顿,“你最近,打听的有点多了。”
“你盯的那些账,数儿不大,来去的路子也清楚。照理说,不值当你费这些牛劲去查。”说罢他抬起眼,幽幽地看过来,“除非,你不是在看账。”
车里的灯很暗,孙无仁的脸埋在阴影里。
鱼尾纹也不再说话,继续翻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翻完的文件啪地一合,递给前座:“孙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孙无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音叫唤:“我告诉你们,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不要激动,收手也是保护自己。”鱼尾纹笑了,伸出胳膊揽住他肩膀。凑到他脸跟前,亲亲热热、却又冷冷冰冰地道,“场地合规、资金审计、内部举报、还有些遗留问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人会很累的。”
拖着鱼尾纹的两只眼,像两只黑蜘蛛。在惨白的骷髅上,一爬一爬。
“退一步,”他收回胳膊,“对你没坏处。”
孙无仁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打了几下指甲:“直说吧,到底想咋的?”
“规矩一点。低调一点。手伸得短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不必要的人,远一点。”
“谁是不必要的人?”
鱼尾纹握住孙无仁的手,摊开他掌心。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山”字。
孙无仁盯着摊开的手掌,慢慢握上手。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行。”他说。
鱼尾纹上下审视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这么痛快。
“孙老板,你要知道。这后面连着的人,不止你看到的那几...”
“行了,别嘟囔了。”孙无仁往后一靠,把脖颈送到灯影里。红疤瘌随呼吸起伏着,像冒泡的岩浆。
“有种的,现在就整死我。”
车里倏地静了。远处街面上,一只空了的易拉罐被风驱赶着。在路上颠来颠去,喀啦喀啦。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