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小磊!拦住他!”混乱里,二楼传来一个清冽的高喊,“快拦住他!!!”
肖磊闻声回过头,看到孙无仁已经冲到了不远处。不是顺着过道绕来,而是像劈开水流一样,直线朝着这边游过来。右耳上的长坠子剧烈摇晃,犹如劈在肩上的闪电。
好几个人伸手去拽,但谁也没拽住。丝巾被扯掉了,露出红蜥般的脖颈。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烟灰缸,大得像个小鱼缸。不是拎着,也不是放在身前比划着。而是被他单手抗在肩上,一下一下掂着——那是要扔出去的架势!
这种高铅玻璃的大烟灰缸,一般能有两到三公斤。砸身上骨折,砸脑袋归西。
来之前,肖磊只听说这孙老板是个雌雄同体。可现在骤然发现,这还是个绝世虎逼!他一把搡开眼前挡着的人群,跳过沙发要去拦。
可还是慢了半拍。
烟灰缸从他耳畔掠过,带着呼的一声风,直奔刚才扔酒瓶的那绿豆眼。
喀!嚓!哗啦!!!
失了点准头,砸茶几上了。钢化玻璃像炸开的冰雹,飞起又落下,噼里啪啦地砸上沙发。
附近几桌齐齐缩了脖。有人条件反射地抬手挡脸,酒杯叮当地翻倒。尖叫只响了一声,又被极快地掐断。
孙无仁从晶亮里冲过来,舞鞋马蹄一样敲着地。乌沉沉的眼眶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翘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一边跑,一边又顺手拔出冰桶里的啤酒瓶。冰桶滚落在地,哗啦一声响。
人群骚乱起来。有的抓起包往外跑,有的抻脖子看热闹。还有的高高举起手机,激动地喊着‘我草我草’。
那绿豆眼都吓稀了。软着俩腿,扶着沙发背往旁边倒腾。
四散退后的人群里,肖磊迎面冲上。胳膊从孙无仁腋下穿到后脑勺,反手一扣,牢牢卡住对方脖颈。他年轻力壮,还是散打运动员。这臂锁一搭,牛犊都挣不开。
可他愣是要锁不住孙无仁。俩脚呈弓步错开,胳膊上隆起一个个肌肉块。
“喂!你冷静点!”
“撒手。”孙无仁挣着,从牙缝里挤着话,“出事儿算我的。”
肖磊锁得更紧了,拿脚别着他:“现在停手,事儿还能收!”
孙无仁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郑青山被搀扶着站起来。抹了下鼻血,抬头看过来一眼。
非常短的一眼,短得都来不及确认眼神。
而后接过别人递过的眼镜,点头说了声谢谢。弯腰捡起自己的不织布兜子,转身走了。
这艮人,别说红着眼喊疼,嘴都不给你咧一下。甚至连一句‘我没事’、‘别冲动’都不肯说。就那么安静利落地,光着单脚往外走。像一只受伤的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独自离开人类的村落。
有人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让人家回去继续看演出。
远处乐队已经上台,但是没有人看。他们打扮得热热闹闹,却又站得没着没落。堆在鲜艳的花环上,诡异得像挂在灵堂里的节日彩带。
孙无仁望着郑青山的背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总是溜边儿的豆豆龙,曾经碰一下就得跑二里地。今晚却为他主动冲进光里,又默默退到光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这件事画了个利索的句号:到此为止。
豆豆龙好不容易,为小辉勇敢了这么一回。
所以小辉绝不能动。哪怕是抠着眼珠子,也得强忍下这口气。要不然,豆豆龙就白勇敢了。
可这口气不是说忍就能忍的。别人怎么侮辱他都无所谓,但他无法容忍郑青山被伤害。别说是酒瓶子,哪怕只是一颗花生米,他都恨不得把那个瘪犊子活活掐死。
气吐不出,生疼地卡在胸口。他能感受到怒兽撞着肋骨,血一股股地往太阳穴涌。耳边乱糟糟的,好像有一万头驴在瞎嚎。
眼里只剩郑青山的背影。带着个倔强的小发旋儿,在光里一颠一颠地远。
他把所有注意力钉入那个发旋,像抓住一根理智的锁链。将心里那黑东西捆绑拖曳,塞回胸腔最深的牢笼。直到听见那声沉重的落锁,才摁下肖磊的胳膊。嗡里嗡气地道:“行了,松开吧。”
肖磊没立马动。打量他好几眼,才一点点松劲儿。手还虚虚地拦着,脚也还别着。
孙无仁把酒瓶递给旁边的服务生。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地上清一下。”
23桌那几个男的已经钻进人群,仓皇地往门口逃窜。领班老杨凑上来,使着眼色低声问:“安排几个跟上?”
“跟上。”孙无仁的口红黏在牙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问清楚谁指使的。”
他走回23桌,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打开吹了两声。
“呼呼!刚才那点小幺蛾子,大伙儿别往心里搁。该看的看,该喝的喝。”
他嗓子没夹起来,轰隆隆地震荡着。而后高高地举起手,朝舞台示意开场。
郑青山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听到这话回过头。
孙无仁还站在原地。拿着麦,举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自己。
郑青山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夜气,站在各自不熟悉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他在暗处,头一回捏碎了怯懦。手心攥出的汗,风一吹竟有点发烫。
他在光里,学着冷却冲动的火。泪在眼里打转,吸回的鼻水有点凉。
不能靠近,也舍不得离去。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一句都多。
电吉他的和旋一响,架子鼓立马跟上。主唱亮起嗓,舞台闪烁起无数金色细光。
保洁清扫玻璃,服务生回到通道。客人重新落座,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有人窃窃私语。
终于,郑青山挥挥手,示意他去忙。孙无仁也挥挥手,调头往台口走。
郑青山目送着,直到那双长腿消失在舞台后面。这才悄悄溜回来,想找丢的那只鞋。
他打着小手电一通找,越找越觉着浑身刺挠。好像丢的不止那只鞋,事儿也跟着少了一截。直到路过方才吕成礼坐的卡座,才骤然惊醒——
空的。
不对。这就是个事儿吧佬,不应当不在。要这出戏全是他排的,他猫哪儿也得瞅完。如果没在这场乱的尾巴梢上,那指定是在下出戏的开场锣里。
郑青山这回不找鞋了,开始找吕成礼,生怕他继续添乱。场子里巡逻了一圈,还准备去厕所翻翻。刚拉开大门,忽然被人点了下肩膀。
一寸头小子站在他身后,递过他丢的那只皮鞋:“叫你半天。”
“谢谢。”郑青山接过鞋扔到地上,拧着脚踝蹬。
肖磊以为他是疼得弯不了腰,歪着头上下打量:“还行不?用不用给你叫个车?”
“没事。刚才也谢谢了。”
“不用谢。我都听命办事。”肖磊从裤兜里掏出一团起毛的卫生纸,狂拽酷炫地塞到他手里。而后什么都没说,径直掠过他去按电梯。那俩保安别说阻拦,还点头哈腰了半天。
透明的电梯门关上,肖磊低头看手机。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升离了玻璃门后面。
郑青山看看手里的卫生纸,又仰头望向二楼看台。繁复的黑铁雕花栏杆,缠绕着镀金藤蔓。看不见栏杆后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块紫灯标牌,亮着三个矜贵的小字:
贵宾席。
第54章
二楼的时间,走得比楼下快半拍。滋啦一声,楼下的灯就灭一块。
老板办公室对面,是一排单向玻璃。玻璃里头是灯控、音控、监控。玻璃外头算贵宾席。
十来平米,几张酒红绒面沙发,围着个原木茶几。摆着一瓶名贵的威士忌,摘了帽,却一口没动。旁边的小电磁炉咕嘟着,煮着一壶荞麦茶。
光追不上来,被栏杆切成细条。音乐也爬不上来,只剩楼板在脚下震。
坐在这里的,看的不是节目,是场子。谈的不是热闹,是生意。
左手边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穿藏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披一件黑色运动夹克。梳着韩式商务四六分,瘦得火气逼人。细伶伶的脚踝下,挂着一双红底皮鞋。
“上个月和李响李总打高尔夫的时候,他还特意提起您来着。”他端着热茶,笑得礼貌又疏离,“说您办事,既专业又爽快。没成想,今儿就碰上了。”
他旁边那人,穿一身灰色的商务休闲。方额头,旋眉毛,一双四白眼。
“黎总客气。”吕成礼伸手去拿酒杯,眼神却一直在黎英睿脸上打转,“李总也常说起您。既懂战略,又能落地。”
“可别听他抬举。”黎英睿放下茶杯,慢悠悠换了下腿,“关外这圈子,说大不大,总绕不开几位老朋友。”
黎家是东城的大商户,黎英睿又是长子。身子稀糟,心气却傲。东城的皇帝都敢过招,这溪原一个小小外戚,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场面得过,话也得听。只是这人车轱辘话转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说来意。
黎英睿索性把夹克往前一抽,盖在身上歪进沙发。活像宫廷剧里乏了的娘娘,等来客自觉退下。
吕成礼看懂了,却没动。干笑两声,招手叫服务生:“空调风太硬,调调。”
那服务生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道:“吕总,这都中央空调,楼上调,楼下也得...”
“让你调就调。”吕成礼话冲服务生,眼睛却定在黎英睿身上,“黎总年前刚换的肾,受不得凉。”
黎英睿脸上那点笑凝住了,缓缓掀开眼皮。这时肖磊正好从电梯下来,也把这话听了个全乎。凶巴巴地剜了吕成礼一眼,弯腰附到黎英睿耳边:“没出大乱子。受伤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吕成礼装作刚听见,哦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悬着心,怕场子压不住。就像前阵子...”
他边说边摸烟,刚叼上,肖磊的手已经横过来了。
“老板,烟收收。睿哥闻不了。”
吕成礼愣了下,随即又蓦然惊醒似的拍脑门:“对,黎总有哮喘来着。”
“吕总这消息挺灵通。”黎英睿陷在沙发背里,手托着下巴,“我这点毛病,自家公司里都没几个人清楚。”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信息差。”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在射灯下闪了闪,“黎总有什么想打听的?”
闹铃滴滴地响起。肖磊关了手机,开始取药配水。
“累了。”黎英睿喝了药,把杯子递回他手里,“跟孙老板说一声,咱先回酒店。”
吕成礼用余光把两人刮了一遍,脸上还笑着,但那笑却像被压扁了。
肖磊前脚刚走,黎英睿又接着问道:“吕总刚才说,前阵子怎么了?”
“哦,前阵子。这儿的服务员跟客户打起来了,让人拍视频捅网上了。最后撒出去一百多个,就为了平这事儿。”
“听这话,吕总跟孙老板挺熟?”
“八九年的交情了。当初他在南方跑夜场...”吕成礼话说一半,又嗤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朋友的老底儿,咱不能掀。”
黎英睿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竖着仔细涂过,啪地扣上盖子:“那吕总给句实在话,孙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成礼端起威士忌。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晃荡:“他啊,实话说挺让人佩服。白手起家,胆子也大。就是吧...”他放下杯子,话绕了个大弯儿,“太率性了。不是说坏事,但在场子里...”
黎英睿沉默了两秒。吕成礼这句话,正好也是他心里对孙无仁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