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65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药越吃越多,病却越来越重。先是嫌衣服埋汰,而后说身上有虫子爬。她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四下抓挠。会忽然掀开被子,四下拍打:“别往我身上爬!”

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邻居频繁地找上门。有人劝刘艳霞:送医院吧,你这还有个小的。

可小辉不同意。说爸疯了那么多年都没送,凭什么送老姐。

刘艳霞说:我能锁你爸,但我没法锁你姐...

她忽然弯下了腰,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折断。呜呜的哭声,从脚底打上来:那是我的孩儿啊...娘锁不了孩儿啊...

小辉也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妈,我能看住她。

那一年,孙双辉只有13岁。他不知道,人的那点心疼劲儿,就像冬天的哈气。喷出来的时候挺热乎,风一打就散了。

当她走到大街上,忽然就开始脱衣服,杀猪似的嚎叫时;

当她半夜三更坐起来,瞪着眼和空气争吵时;

当她把他当成索命仇人,指甲掐进他肉里,满嘴脏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时——

孙双辉开始怀疑,那个带他包泥粽子的姐姐,是不是早就死了。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是病。可嫌恶和恨意,如同厕所地缝里的潮气。又腥又阴的人性,挡不住地往外渗。

他开始不耐烦,对着她不认人的脸大吼大叫;

他开始使蛮力,像捆牲口一样绑她抓挠的手;

他甚至用那些最下三滥、最刺耳的词汇去回击她的疯话。当年街坊邻里泼出的脏水,曾经扣下的莫须有罪名,全被他亲口落成血淋淋的事实。

她学陆依萍披毯子,他说:陆依萍才不会到处光腚。她想去厨房做饭,他说:你能干个啥,别瞎碰东西。她要出去走走,他说:搁家里把病犯完再说。

终于在那个余温未散的傍晚,孙双燕又一次出现幻觉。孙双辉抽掉运动裤上的绳子,捆住她的手。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她折腾累。

可他不知道,那痒和虫,对他来说是虚假,但对小燕来说是真实。真实的痒、真实的怕。她为了扎死身上的‘虫子’,居然不惜一头扎进刺玫丛。

粉艳艳的花,飞了满天。两个半大孩子,扎着满胳膊的倒刺。一个背着另一个,一崴一崴地往家走。

他佝偻着,她摇晃着,像两只猴子。

那是孙双辉第一次思考。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呢。

猴子的不幸,是人给的。那人的不幸,又是谁给的呢?小辉和小燕的不幸,是谁给的呢?

那个往泥粽里塞石子的小王八蛋长大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理解了母亲。

他把照护想象成了一场战斗,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场苦役。战斗有失败或胜利,而苦役,只有遥遥无期。

他没有想象的英勇,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压根儿就背不动她。

回家后刘艳霞让他举着台灯,拿镊子一个个地拔倒刺。

“辉啊。”她放下红墨水瓶子,揉了两下眼睛,“你说咋整呢。”

小辉没说话,举着台灯。难捱的沉默里,传来孙文杰的咔痰声。

刘艳霞又说:“咱家这日子咋整呢。”

隔壁孙文杰的咔痰声更大了。哕嗷,哕嗷。简直像是牲口。

小辉盯着卫生纸上密麻麻的小刺,听见自己在说话。

“妈,送吧。”

第73章

后来孙双辉回想,那段日子,姐大概是觉着了。

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发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200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0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而是“我好了”。

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刘艳霞打算去趟农贸市场,捡点甩下来的青菜。孙文杰在睡觉,俩孩子也没醒。出门时,她照例把门锁的圆钮拧到了底。

门刚关上,小燕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

那天她脑子很清亮,就像不曾生过病。没有虫子往身上爬,没有人在耳边说话。窗帘让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外边是天,颤巍巍的一点蓝。

她穿上拖鞋,去了厨房。倒了点黄米,用大勺煮上。

厨房里嘭的一声响,小辉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团了下捂到耳朵上。过了几秒,闻着一股臭大蒜似的呛味,才坐起来。

五十平的家,没几个房间。孙文杰自己一间,刘艳霞带着俩孩子挤一间。儿子大了,就在中间拉道帘。

小辉伸手掀开布帘,没看到小燕。光着脚下地,嘴里嘟囔着:“又折腾啥啊...”

厨房门半掩,里头跳着一片橘红的光。他愣了愣,站在外边喊:“咋的了啊!”

小燕在里头叫着,声音又高又尖:“滚出去!上外头去!”而后紧跟着一阵咳嗽。

小辉犹豫了下,还是进了厨房。灶台全着了,火蹿得老高。小燕趴在火底下,伸手往柜子里够着什么。

“你整啥呢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脚却像是被钉住了。

“阀门儿...”

又是砰的一声,灶台连着下头的橱柜都炸开来。火舌从缝隙里往外钻,房间瞬间浓烟滚滚。

小燕捋灭头发上的火,拉起小辉往外跑。照相机一样的老门锁,怎么都掰不开。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只是哗啦哗啦地空响。

火彻底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天花板滚。小辉跑到卧室,踩上床拉开窗,使劲撼防盗网。

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乱撞,像两只落网的小鹿。孙文杰在小屋里咳嗽、骂人、踹门,铁锁撞着木板,哐啷哐啷。

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

小辉也跟着喊,声音很快惊动了邻里。越聚越多,在外头叫嚷着。报警的,接水的,还有个大叔拿了把榔头,过来捶防盗窗。

卧室外彻底烧起来了,浓烟顺着门缝往里钻。俩孩子喊不动了,剧烈地咳嗽。

小燕把湿褥子往小辉脑袋上按着,满屋转着圈地着。盯着窗框上方看了两秒,薅着防盗窗踩上窗台。

烟聚拢在屋顶,小辉看不见小燕的头。只听见金属互相摩擦,吱吱嘎嘎。

外头是孙文杰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音越来越破。

小辉看看砸防盗窗的大叔,又仰脸看小燕。抓着她的裤脚,一遍遍叫着姐。

当啷!窗帘杆一边的装饰头掉下来,砸上窗台。没一会儿,另一个也掉下来。

等小辉再看见她的脸,已经让烟熏得黢黑。眼睛血红的,嘴唇上爆着血线。

她蹲下来,四肢抖得厉害。把窗帘杆子伸出防盗窗,另一边递到小辉脸边:“叼着!”

她嗓子也破了,只剩一种气音。外头传来孙文杰的惨叫。短促的,尖尖的,然后就没有了。

小辉没接那根管,他僵住了。

小燕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到窗根底下。自己跳下窗台,从后头搂上来。一手握窗帘杆,另一手捏弟弟鼻孔,逼着他只能从管子里吸气。

卧室门板上方已经被烧穿一块,火光从那里透进来。外头时不时一阵爆炸,整个屋子跟着抖。不知道哪一下,就会来个大的。

有人拎着小桶小盆,往两个孩子头上泼水。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重。几次小规模的爆炸过后,没人敢上前了。

大叔不敲窗了,大婶也不再泼水。人群站得越来越远,远得看不清脸。

只有小燕还在抓着防盗窗,紧紧把弟弟箍在窗户边。一只手抓不住了,就用两只手。小辉缩在她怀里,握着滚烫的窗帘杆子。哭着,哆嗦着,叫着姐。

管子里的空气滚烫,每一口都像在吸着岩浆。他看见姐姐腕上挂着玻璃丝的手编绳,拴着彩漆铃铛和塑料珠子,在火光里跳闪。

像广场夜摊卖的闪光流星锤。像小孩的发光叫叫鞋。像他曾渴望得到的高级溜溜球,透明壳里闪烁着七彩灯。

门框掉了,衣柜塌了。那串玻璃丝黯淡了,模糊了。原来编得紧紧的一圈,松成细细的丝。带着化工染料的辛辣气,在火光里微微摇晃。

他听见她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弟。”

“姐想吃冰棍儿。”

火光蹿高了一截。玻璃丝手链融化进黑暗,晕成一片模糊的紫红。越融越开,又再度缓慢地亮起来。

紫红的烟里浮着四只鞋,一动不动。音乐早就切完了,大厅里一阵空旷的沉默。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郑青山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活着呗。”

“你母亲呢?”

“喝药了。”

郑青山抿了抿嘴,低头推了半天眼镜。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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