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7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强装镇定地过了转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轮床和病人都已不见,又黑又深的走廊,传出宽阔的低吼。

“这个死罗锅,皮燕子长脸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着风,“吓死我了,好悬没被讹上。”

老蔫看这人上一秒恶鬼,下一秒芭比,认真地给出建议:“他要讹你,你就说自个儿也精神病儿。”

“滚蛋!”孙无仁狠剜他一眼,“你纯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觉说错话,低头不吱声了。

孙无仁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暗自寻思了会儿,又扭头问:“你说那罗锅儿,真疯假疯?”

“不道。”

“那你觉着...丫头真疯假疯?”

“不道。听大夫的吧。”

“什么大夫,这地儿可不衬大夫。戴个破眼镜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顺眼...”

正说着话,铁门吱噶一声又开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侧身挤出,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红塑料袋。戴着老式黑框镜,围巾把脸埋得严实。

孙无仁觉得眼熟,眯着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间,双双一愣。

孙无仁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郑青山眼皮一垂,径直擦身过去,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走得还特快,逃似的。

老蔫见孙无仁抻脖子扭头瞧,问道:“你认识?”

“见过。他是二院...”话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压低嗓子一声声唤:“郑青山!喂!郑青山!”

郑青山却像全然未闻,只顾埋头疾走。就他转身折下楼梯的一刹那,一条胳膊倏地横过来。

脸上拂了发丝,痒得像沾到蛛网。郑青山笨拙地拍挡,活像钻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孙无仁就势趴上栏杆,笑吟吟地俯视他,指自己的脸颊:“哎!你不记得我啦?”

郑青山又往下退了两阶,这才抬起眼来。收拾起慌乱,语气威严冷淡:“有事吗?”

孙无仁慢悠悠踱下来,指甲轻敲着肘弯。红马裤黑筒靴,两条长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艳的大蛇鹫。

“我可不叫先生。”

郑青山蹙紧眉头,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让我叫你女士吗?”

“我是想让你叫我名儿。”孙无仁站到他跟前,歪头看过来。这回不止发梢,他的美丽也拂到他脸上了。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轻轻点向他。目光盈盈,笑靥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夸赞一个人的名,总是让人别样心动。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诗如画,是命运自带的美好预言。

郑青山往下挪了两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上镜片,折出一点隐秘的羞窘。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回道:

“我记得。你叫孙五仁。”

第9章

孙无仁直觉他好像记成了月饼,但奈何没有证据。

“你不是二院的?跑这儿干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郑青山后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吗?”

“前两天你给我老妹儿看的,说建议住院。现在找你办,还来不来得及?”

与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礼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太近了冒昧,太远了轻蔑。

孙无仁习惯‘冒昧’,而郑青山习惯‘轻蔑’。于是孙无仁是问一句近一步,郑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俩人像两块同极磁铁,悬在楼梯上滑动。

孙无仁被躲得来烦气,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属旋转木马的?咱能不能停下说话?”

郑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脚却仍旧退着:“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冰冷,处处传递着不好相处。要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心眼小点的,都悬老死不相往来。

可孙无仁就是和人两样。

人家江医生如沐春风、好声好气,他偏说人家不顺眼、假惺惺。

这郑大夫冷若冰霜、带搭不理,他还就觉得人家实在、真诚、有个性、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你上次说,她是啥发狂葬爱?”

“...躁郁症的躁狂发作,或环性心境障碍。”

“刚才这边儿的喔,看了五分钟儿不到,就敢说是精神分裂呢。”

郑青山听到这话,浓眉拧得更紧了:“这边诊断精神分裂?”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儿。”孙无仁拿出陈小燕的削笔刀,哼哼着递上去,“这玩意瞅着倒不起眼。也不快。”

郑青山接过刀,仔细打量。尤其是那个相框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自伤不图它快。图它趁手。”

“趁手?”

“隐蔽私密,对自己有特殊意义。”郑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库洛米’贴纸,递还给他,“你看她把这刀打扮的,像不像对一个洋娃娃?”

孙无仁接过来瞧,半天也没瞧出门道。他自己的比这还夸张,都用水钻贴满烈焰大红唇。但他只拿来削眉笔,从没想过削自己。

郑青山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干脆地结束对话:“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挂号。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点,来住院部。”

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传递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时间,勿扰。

孙无仁当过公关,并非没有眼力见。要一般情况,也就放人家走了,还得搁背后喊声谢谢。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想放郑青山走。那滋味好像开了瓶好酒,刚抿一口就被端走。犹豫了两秒,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紧黏在人家身后,喋喋不休:“那小刀儿,到底有啥特别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过才知道。”

“她昨儿开始说胡话了。要这样儿,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载吧?”

“再严重的患者,两周都会稳定。最重要的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

“吃药能好吗?”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没有问题。”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吗?”

“能不好不坏地生活。”

郑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机。孙无仁越跟越紧,左一句右一句,势必要将‘招人烦’进行到底。

终于郑青山被缠得没辙,靠到墙上认命似的叹气:“当初搁门诊,一句正经的不提。现下我休息,问问问个不停。”

他脸酸唧唧地不耐烦,却真不再走了。坐上台阶,从兜里掏纸笔。

这回孙无仁高兴了,拧拧达达要坐他旁边:“哎我发现你就是整个赖嚎儿的样,脾气正经挺面。”

他屁股刚撂下,郑青山就站起身。往下错了几阶,重新坐下。抻抻裤脚,严肃警告:“你正常说话,别离我太近。”

孙无仁在后头偷偷撇嘴,像一条委屈的比奇堡丑鱼。但也不想继续用腚打游击,便任由郑青山跟他隔了四个台阶。本以为这人掏纸笔是准备开处方,赶紧把他打发走。没想到却是问诊。问得广而深,不仅问陈小燕发病的状态,还会关心她的成长环境。

孙无仁认识陈小燕的时间也不长,只能拣自己知道的讲。

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饭,上菜稍微慢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比如她挥金如土。给了一万块生活费,三天就花个精光;

比如她情感汹涌。如果自己没接她电话,就会不停轰炸,还会附送辣眼的流泪自拍。

她平时俏皮可爱,嘴甜得要流出蜜来。可一旦触动了某个扳机点,瞬间就会变成小太妹。净捡那最伤人、最恶毒的话来说。比如什么‘希望你被车撞死’、‘你就是个变态’。

有句话叫:长个三九天的脸,生个三伏天的心。

孙无仁发现郑青山就是这号人。虽说语调冷冰冰的,但说话的话都很暖心。关于陈小燕的恶言恶语,他安慰说这并非出自真心。许多患有边缘人格障碍的人,经常爆发出憎恶和愤怒的强烈情绪。但那并不是类似‘酒后吐真言’,而是一种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车撞一样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求求你关注我。

而关于孙无仁对江医生的愤懑,他则理性地解释。说因为精神疾病主要靠观察,所以早期诊断总是会变。这并非江医生能力有限,而是医生的时间有限、这门学科的发展有限。

孙无仁托着腮,盯着他后脑上的小发旋:“你说她是不是遗传的?带那个...精神病儿基因。”

郑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画起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孙无仁看不见发旋了,觉得有点不满。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细声细气地撒娇:“转过来比方嘛。顺着坐好奇怪哦。”

郑青山一个激灵,噌得站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错了两个台阶。他大衣后摆贴了个藏蓝的枫叶贴布绣,一看就是用来补窟窿的。屁股底下垫个大红塑料袋,走哪儿扯哪儿。没有包,拎个米黄的不织布兜子。旧得起毛,还明晃晃印着:双汇风味玉米肠。

顶着这么一套穷酸行头,却仍旧傲雪凌霜的:“第一,面对面是高强度社交行为。第二,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他烦得比较委婉,但也足够让孙无仁听懂:爱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费服务,挑什么挑。

“你说得对。”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幽幽叹气,“免费的自行车,多要什么脚蹬子。”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终于扭过身来,施舍给他半个侧脸。把本子摊在大腿上,认真地绘着简笔画。

孙无仁这才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废资料的背面。A4对半裁,再拿订书针订好。而手里的笔,居然是钢笔。还特么是英雄616。简直梦回小学,一拔笔帽,甩前桌一后背。

钢笔拉出一个棒棒糖,一团云朵。一个小盒,涂黑一侧。

“你提到的遗传基因,就好比这根火柴。”郑青山笔尖在云朵和盒侧点着,“光有火柴,是不会燃的。还要有氧气,并且达到燃点,它才会烧起来。”

“这火柴跟氧气?”孙无仁捂嘴笑起来,“哎妈呀,我还寻思是棒棒糖放屁。”

郑青山瞥他一眼,啪地盖上笔。看样子是放弃对牛弹琴,多美的牛都不行。

“诶!说个乐儿嘛!”孙无仁抓住他衣摆,急中生智地找话,“那有的病,不也说遗传就遗传?”

其实只要他问正经话,郑青山就愿意搭理他。他抽回衣摆,又往下走了两阶,重新坐下。

“有的遗传病,是单基因疾病。”他在火柴边继续写写画画,“染色体上一个基因突变,就会得病。而双相情感障碍,是多基因易感疾病。”

这回轮到孙无仁沉默了。他不知道啥叫染色体,往哪上染色。也不明白郑青山为啥在棒棒糖边上画个钳子。但他不敢问——他说一句话,郑青山就要退两步路。本就占人家休息时间,可别再给撵出境去。

郑青山听他没屁了,猜他是没听懂。思考片刻,抛出对待文盲的杀手锏——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有精神疾病家族史,不代表注定会发病。人的情感和思想非常复杂的,不能简化成单纯的化学问题。”他在云朵和太阳的旁边,分别重重画上一个星号,“而精神疾病的关键,也从来不是‘为什么会得病’。而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这句话惊雷一样,炸响在孙无仁耳旁。他把头靠在铁扶栏上,轻轻地来回碾。像是缓解眩晕,也像是忍耐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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