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9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郑青山先是看不出动静。等货车呼呼啦啦后退过去,脸上才一层层地泛起红。掏出保温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链。

“空调开太热了?”孙无仁注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不热。”

“你刚才画的纸儿也给我,我回家瞅。”

“没画什么。”

孙无仁又瞄来一眼。见郑青山在椅枕上别过脸,合着眼假寐。

他忽然发现,这人鬓角竟泛了霜。不是明显的花白,而是一点旧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时,悄悄吹了一把香炉灰。眼镜腿拿布胶缠着,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黄。嘴唇上挂了点水,一闪一闪。空调吹动他短短的额发,雪花在他脸边前仆后继。

孙无仁收回视线,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北风钻进车,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皮肤四处乱游,哪儿都痒痒梭梭。

第11章

孙无仁后悔带陈小燕去六院这一趟。眼下这情形,送自己家不行,送学校更不行。只能匆匆在酒店开了间房,托美玲帮忙。

安顿好这边,又去学校取了她的行李,随即马不停蹄地回店里。忙到三点半,才在沙发上蜷了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七点就往酒店赶。

眼看约定的住院时间要到了,美玲发来消息:骗下楼吃早饭。

孙无仁赶紧把车停远,鬼鬼祟祟地缀后头。一前一后开到二院门口,美玲来了电话。

接起来一听,全是陈小燕的尖叫。滋儿哇的咒骂里,美玲也没好气儿:“锁车门了,快想办法!”

孙无仁能有啥办法,只好拨了二院精神科的号码。刚响一声,就有人接了。

“你好,二院精神科。”一个男音传来,稳重温柔,像公益广告的旁白。

这声音太过正经,孙无仁都不好意思怪相。用原声老老实实地问询:“我姓孙,预约今儿住院的。郑大夫在吗?郑青山大夫。”

“我就是。”

短短三个字,像钝器撞在胸口。喉咙倏地紧了。孙无仁捂住嘴巴,回味了好半天。随即像蹬上裤衩一样迅速地夹起嗓:“哎妈你这小动静儿,也太好听了吧~~~!”

‘吧’后面跟了一嘟噜‘啊’,拐了十八个弯儿,才堪堪刹住闸。

这回轮到郑青山沉默了。憋了两三秒,还是选择装聋:“到了吗?”

“到门口了。可劲儿闹腾,上不去楼。”

“你绕到后门,把车开进院。”

“好嘞好嘞。”孙无仁轰起车子,从车窗挥手示意美玲,“郑大夫,打个商量行不?”

“你说。”

“待会儿你们接人,能不能别五花大绑的?”

“不会。”那声音毫不铿锵,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接。”

孙无仁以为郑青山的来接,是带一班人马来接。可等开到后门,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毛衣外头白大褂,连件外套都没披。推开伸缩铁门,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进院。

大门吱呀呀在车头拉开,又在车尾缓缓合拢。郑青山拉开SUV的后车门,语气平常地对陈小燕道:“跟我走吧。”

仿佛一步跨进了结界。刚刚还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陈小燕,竟一下子安静下来。乖乖下了车,跟着他往楼里走。

孙无仁和美玲都惊呆了,凑一起研究。

“是不是撒了药?拍花粉啥的。”

“要是撒了药,咱俩也得迷糊。”

“那就是拿了啥,偷摸电了一下?”

眼见俩人越叽咕越离谱,郑青山只得转过头解释:“这是医院,不是大牢。她是进门了,认了。”

孙无仁神情一滞,低头苦笑:“对劲儿。是认了。”

美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不是吧?这么邪乎的?”

“邪乎。”孙无仁抬起脸,看向前方的郑青山,“对吧,郑大夫。人可不就这么邪乎?”

郑青山跟他碰了下目光,没答话。扭回头,沉默地往楼上走。

认了。人在什么时候最闹腾?在不接受现实的时候。一旦认了,累了,服了,也就不挣扎了。

等上了五楼,走廊正响着欢快的广播:早上活动时间,请病友出来跳操!

郑青山让朱护士带他们去病房,自己去活动厅领操。孙无仁有点好奇,偷摸跟去瞧。

说是活动厅,都不能算房间。顺着建筑形状的一块半圆地方,摆放着几张桌椅。靠窗的棚顶挂着喇叭,播着花儿乐队的《大喜宙》:迷你玛尼Baby喔,郁闷烦忧全赶走...

郑青山看起来运动神经不咋发达,哪个动作都笨笨的,还踩不到拍上。但他非常认真,看起来忙得够呛。一会儿浑身哆嗦,像踩电门。一会儿左右横跳,像大猩猩。等歌词唱到‘我那颗红亮的心’,还在胸口来回比心。配上那张严肃正经脸,说不上的好笑。

而下面的病人,显然不怎么配合。有的瞎跳,有的糊弄,有的压根儿不动弹。一边是卖力的医生,一边是淡定的患者,一时间倒分不清哪边该出院。

孙无仁是专业跳舞的,此刻看这奇葩的体操,还有郑青山那吴老二的造型,忍不住地想鹅叫。但又觉得不太好,拿虎口掐着腮硬憋。

没想到郑青山这两下比心,一下子给他破了功。扶着门框打鸣,像谁家水壶烧开了。不少病人停下动作,回过头瞅他。郑青山一边胡萝卜蹲,一边怒目抖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孙无仁擦着眼泪往回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心想下季度店里的节目,聘青山团队来演算了。就这效果,说不定能挣上一个小目标。

二院精神科规模比六院小得多,只有四十多张床位。但没有那么多铁门,更没有铁笼子。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隔断帘。有一个监护室,用来拘束急性症状患者。其余均为普通病房,没有房门。

朱护士领他们进了一个四人间,指了下门口那张空床。陈小燕重重摔上去,连鞋子都没脱。孙无仁让美玲回家休息,自己简单给她归拢行李。

没一会儿,早操散了。吃过药的病人开始回潮。先是进来一个短发女孩,厌世写在脸上。过会儿又进来个粗壮婶子,泼辣写在脸上。一看见陈小燕,兴奋地大喊:“你多大啦!啥病?”

陈小燕不理会,面朝墙一动不动。

那大婶又把注意力转到孙无仁身上。眼神直白好事,还时不时对舍友使眼色。厌世姐不理,给她憋得坐立难安。就在孙无仁准备离去时,她高声问道:“你男的女的?”

孙无仁想骂她,但又累得慌。他两宿没咋睡,连嘴都懒得张。可那大婶竟趿上拖鞋跑到门口,伸直胳膊不让他走:“你为啥扮女的?”

话音未落,一只厚底长靴直飞过来,重重砸上大婶屁股。陈小燕趴在床上,恶狠狠地剜过来:“管你X事啊死八婆!”

大婶怒气冲冲走到陈小燕边上,冲她呸口水。陈小燕不甘示弱,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站到床上,天降甘霖似的喷下来。

大婶哇哇乱叫,踩上陈小燕的床。眼看两人要扭打起来,朱护士回身大喝:“张艳娥!你再惹事,我就给你儿子打电话了!”

此话一出,大婶像是被摁了倒放。蔫头蔫脑地爬下来,回到自己床。脚上怂,嘴里却愤愤地嘟囔:“你就是个护士,我不跟你吵。”沉默了会儿,又抻起脖子叫唤,“张大夫!王主任!护士长!!”

她一开始喊的还算正常,而后逐渐跑偏。什么玉皇大帝观世音,如来佛祖西王母。

孙无仁拉过朱朋朋,一脸嫌弃地道:“这啥啊,能不能给换个屋?”

朱朋朋上下打量他,不知道该叫哥还是叫姐。憋了好大会儿,才挤出来一句:“同志,就这张空床,还是老大特意留的。门诊那边,今天都不让收人了。”

这时陈小燕从床上跳起来,狠推他一把:“你走!我无要你假好心!送我入精神病院,而家仲理我生死?我知道你憎我ga!”说罢坐到地上,俩手扒着床腿,使劲把脑袋往床框上撞,“够未!够未!咁样够未你消气先!”

朱朋朋蹲到地上,揽住陈小燕的头。郑青山走进来,唰地拉上隔断帘。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检查行李。用极快的速度,扯出一堆违禁品:毛巾、筷子、塑料袋、丝袜、围巾、甚至是充电线。

帘子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叫:“我知你憎我,个个都憎我!佢哋成班当我系透明,叫我龇牙豹,倒D水落我对鞋度...系你话溪原好!系你话溪原好!咩野烂鬼地方!鬼地方!!”

孙无仁嘴角绷得紧紧的,麻木地看着郑青山拾掇出两个大红塑料兜,挂到他手上。随后往门口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郑青山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孙无仁一步一懒地往下走。双手插兜,挂着俩破红塑料袋子。他两天没洗澡,又出了好几遍汗。头发没扎,软塌塌地贴着头皮。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郑青山忽然问道:“你不是她家属吧。”

孙无仁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他脖子上系着红底白点的三角巾,衬得那张脸可怜兮兮,像被雨淋了的阿富汗猎犬。

“受伤的人,会去伤人。发病的话,别放心上。”柔沉沉的声音,在楼道里清晰地回荡,“你愿意站近点,陪她走一段。这很不容易,许多父母都做不到。”

阳光透过小悬窗,打在黑镜框上,折出一颗璀璨金星。郑青山说罢,给了他一个极短的对视。随后低下头,当啷一声关上铁门。

孙无仁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神。那铁门被阳光照得金光灿烂,如同一片潋滟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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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渗过丝绒窗帘,在墙纸上反着暗哑的彩光。厚重的乌金大办公桌,压着焦糖色牛皮垫。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还有一个意大利式水晶烟灰缸,架着黄铜雕花底座。

孙无仁抽着烟办公,时不时发会儿呆。

“不好意思啊,我问下老板。”美玲挂掉电话,对孙无仁道,“辉姐,上周的灯光维修费还没汇?”

“上周?”孙无仁在文件堆里翻找,咬着烟模模糊糊地问,“你给我请款单了?”

美玲走过去,想着帮他找找。没想到这人手上的第一张就是。

“就这个呀。你还盖了章呢。”

“哎妈还真是。咋一点印象儿都没呢。”孙无仁从左边文件里抽出来,又放到右边文件里,“告他我明儿汇。”

“明儿得去庆阳出差,早上七点半的票。”

“不是下周五?”

“这周五。”美玲点开手机,把购票截图给他看,“你看,11月29。明儿。”

孙无仁仰进转椅,耍赖似的翻起白眼。香烟就像他的魂儿,一缕缕往外飘。

“我不想去。”他哼唧着,“退票。”

“这个团队档期老满了。再调时间,估计都得2028年。”美玲拍着他肩膀,哄小孩儿似的道,“庆阳也不远,两天就回来了。”

孙无仁不答话,闷闷不乐地打美甲。

自从送陈小燕住院回来,他心像被牵住了,总想再见郑青山一面。

行走江湖这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显赫一时的,才华横溢的,美若天仙的。但从未有一个人,能叫他如此倾心仰慕、渴望靠近,甚至于带了一点,想去讨好的怯。

昨天从六院回来,他向郑青山要V。但郑青山只给他一个号码,还他妈是前台座机。

陈小燕病情未稳,不开放探视;办公室在住院部内侧,闲人免进。门诊,是他能见到郑青山的唯一途径。可他作息与常人颠倒,又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碰运气?

就连明日郑青山出诊的消息,还是他拿段立轩幼儿园的毕业照,跟陈熙南换来的情报。

他点亮手机,划看明晚约谈的团队账号。这年头,什么东西要说火,便是一夜爆红;可一转眼,又成了明日黄花。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性命。肩上驮着这么只生计巨兽,一日也歇不得。

他越想越愤恨,拉出段立轩的头像撒邪火:“你说你那德行,脑瓜子比手笨,手比脚丫子笨的,幼儿园咋就没多留两级呢!整个对象,也不是啥好貂儿。问点啥都铁鸡拔毛,得搁焊枪撬!瞅你两口子我就来烦气!”

不到五分钟,段立轩甩他四个60秒语音条。他一条都懒得点,起身踱到窗边。本想望望夜景,却只撞见了自己的影。映在窗上,薄到透明。微微摇曳,像浮在水上的萍。

他又忍不住去想郑青山。越品,就越觉得这人不简单。像一个老人,回魂于一个年轻的肉身。

朴素、沉稳、洞察、共情,这些特质,无一不以苦难作底衬。那么一个人,究竟是吃过多少苦,才能淬炼出这般剔透的灵魂?

他从衬衫贴袋里拿出要来的简笔画,举在灯光下看。用那截残疾的小指,摸了摸画上的火柴。

想起段立轩盘的茶馆。自己常去的包厢,木头柱上刻了一副对联:绿水本无愁,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一股被命运选中般的感叹涌上心头。没来由的,忽然就很想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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