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机械师说着，身形动了动，莱诺尔以为她要走，但机械师却又站定在原地，片晌之后，轻声道：“莱诺尔，就算真的为你而死，我也不会后悔，无论是当年……甚至是今天。
“����我同样会为老大而死、为裘蓝而死，这是我们的选择。”
机械师顿了顿，愈发放轻了声音：“可能当时死了才是最好的，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点……寒心。”
“哈~”
莱诺尔讥笑一声，机械师却忽地向前几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机械师的双臂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就像是为了确认莱诺尔是活着的实体、像她饱含了太多失望与震惊。她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带大的“小王子”、那么多人以命相搏救下的“战友”，在极度漂亮的面皮之下，竟然是如此浸润毒汁的阴冷形貌。
莱诺尔胸腹处的伤口因机械师的压迫而穿刺神经、发出阵阵剧痛。他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失去了泪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此时此刻的机械师，说不定会抱着自己大声哭泣、泪如雨下。
然而，就算失去再多，机械师还是能算作半个向导。
同为向导的人情绪出现大幅度波动，对莱诺尔的精神领域带来不小的冲击，他不可避免地感受到来自机械师的悲怆与痛苦，不可避免地想抬起手来、遵从记忆美化出的软弱幻觉、与昔日好友紧紧相拥。
莱诺尔死死一口咬在舌尖，攥紧拳头，任凭铁锈味蜿蜒入喉、任凭掌心传来锐痛、任凭机械师的身躯紧贴着自己隐隐颤抖，丝毫不为所动。
试验所的方向陡然响起警报，代表莱诺尔的“出逃”已被察觉，机械师干脆利落地将他放开、后退了一步，却终是抬起了手，将莱诺尔的一缕金发撩至耳后。
她的动作带着无限的爱怜，同样也带着无限不可言说的苦楚，莱诺尔板着面孔，目送机械师转过身、灵活地闪到垃圾山的后方。
高处的警报愈演愈烈，四周是雨点砸在垃圾袋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莱诺尔仰起头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总算可以让笑容重新挂上嘴角。
“故意的昂~”
他摇摇晃晃地向处理站外走去，忽然很想、很想要脱光衣服，唱一首歌。
鉴于莱诺尔“逃跑”之后又“自投罗网”的“良好表现”，他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只是AL129被短暂地从莱诺尔身边调走十余小时，再回来时脸色又黑又白，阴沉沉地一言不发。
送AL129回来的哨兵是日理万机的堂堂塔首席薛明知，他“哐”地一声坐到莱诺尔病床边的旋转椅上，像是要震慑什么似得瞪着眼睛，莱诺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小心把垫子坐碎了，被下面的管子插成钢列昂~我可是不会帮你拔出来的~”
薛明知怒翻白眼，咬牙切齿了好一阵，隐忍地开口：“后天圆桌联盟会派代言人过来，到时有个会议，你必须参加。”
“出席，还是参加昂？”
薛明知皱起眉头、一脸蠢相，看起来根本无从判断这两个简单词语的不同，莱诺尔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算了~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薛明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顺带也压下了所有打算讥讽莱诺尔的话语，堪称忍气吞声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首席哨兵走得地动山摇，该说的话却没说完，AL129眼睁睁看着薛明知离开，转头看了莱诺尔一会儿，轻声道：“明天起你就可以离开休息室了，关于住处安排……”
“双塔边界的别墅，给我一套最新的，不然我就露宿垃圾场昂。”
“……”AL129顿住，似乎也隐忍了许多腹诽，低低地道：“那是专门提供给高阶已结合哨向的私宅，我没有权……”
“别废话了，你去和Winnie说，直接把我原话复述过去，他不可能不同意。”莱诺尔因AL129的叽叽歪歪略感烦躁，从床上坐了起来，“现在，带我去找简融。”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AL129脱口而出、回得飞快，倒让莱诺尔下床的动作一顿。
向导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向他，一言不发。
几秒钟后，AL129败下阵来，恶狠狠开了口：“我带你去‘参观’����B、X、6、2、4、号。”
此前，莱诺尔也见过几次B-X系列的人造人实体。
那时他是白塔的首席向导，研究员会将这些“假哨兵”带到办公室请他过目，也盛情邀请过莱诺尔去到干净的研究室。
他见到的实验体都是规定好程序的稳定状态，这样主动造访所谓的“培育室”，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莱诺尔的心里生出来些“落难凤凰不如鸡”的笑点，看着眼前白色的、高大的门，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AL129用手环刷开了门，内间的阴暗向外扩展，又被廊道的白炽灯覆盖。培育室的天花板向下悬挂了四排电磁条，顶端闪烁着许许多多标注不同状态的灯，莱诺尔能看到许多低矮又模糊的身影，却无一人因开门而好奇地抬头张望。
����好像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扇门的开开合合、觉得其存在毫无意义一般。
AL129没有开口，率先踏入室内，莱诺尔跟在他的身后，左右环顾一圈。这里被划分为明显的两片区域，一片标注着“A-L”，另一片自然是“B-X”。
约有十来名人造人在此处“休息”，他们的脊背处皆挂着一排连接至顶端的管道，剥夺人体躺平的资格，且为了避免睡觉翻身的动作，这些人造人也不被允许侧卧或是趴下����地面竖着间隔规律的几十根手臂粗细的柱子，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特种人的残废们岔开手脚、坐在矮阶、低垂头颅，倚靠在各自的柱子上。
在AL129伸出手指之前，莱诺尔就找到了简融。
明明是被标注出来大肆宣传的全球首例试管培育哨兵，简融的待遇却与其他人造废品没有任何不同。他那么大一只小跳蛛委屈巴巴地蜷缩着、虚虚地以右肩抵着身前的圆柱，明显刚被修剪过一翻的刘海遮不住紧闭的眉眼，疲态尽数显露。
莱诺尔的心并没有因简融可怜兮兮的样子而引起什么波澜，他闲适地向前跨出一步，下一秒，简融蓦地抬起了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锁在莱诺尔的脸庞上、接着紧缩、瞪大，莱诺尔忍不住愉悦地笑起来，看着简融惊呼着站起了身：“莱诺尔！”
“莱诺尔？”
“莱诺尔！？”“莱诺尔？？”“莱诺尔！！……”
“在哪里？”“在哪里！”“哪里有莱诺尔？！”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向导的名字在室内扫荡出此起彼伏的回声，一双又一双闪着异色荧光的眼睛在昏暗中接连睁开、一个又一个人接连伸长了脖子、站直了身体。莱诺尔在密集的注视中向前走去，才接近简融周边一米的范围，就被没个分寸的小跳蛛扯住领子、一把拽了过去！
嘴唇传来钝痛、传来炽烫的包裹与覆盖，莱诺尔不满地哼了几声，抬手狠狠在简融的胳膊上掐了好几把，未果。
向导不再反抗，他被哨兵捧住后脑、按住脊背，押至身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改文时加入了大量小情侣这样那样的互动内容，遂越改越长越改越长……写成大长篇觉得大家读起来（尤其是追更时）会疲劳，减少蜜汁炖肉环节好像又会把大家饿到，大把大把薅头发纠结ing����
第111章 看
培育室内哇啦哇啦的喊声全部消弭，新的暂时链接洗刷简融疲乏酸痛的躯体，他从始至终睁着眼睛����不如说，从始至终瞪着眼睛。
简融少在与莱诺尔接吻时睁眼，而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未纠缠在向导螓蛾绰约的面容上：简融以双手揽着莱诺尔，左眼自偏歪的视线内怒��而去，宛若一把直指AL129眉心要害的利刃。
他以警告，回应AL129的挑衅。
“……我的。”
莱诺尔的脑海中模糊且断续地响起哨兵的声音：
“����我的，莱诺尔。”
莱诺尔暗自发笑，按上简融的肩膀，简融终于舍得将他放开，也终于舍得将视线、手指一并转移到莱诺尔的脸上。
他被简融托着下颌细细打量，哨兵的手指抚过精神力抑制磁针附近、抚过鼻梁，莱诺尔半阖眼帘，任凭温热的指尖像跳蛛一样在脸上爬来爬去。
“活了……？”
随着莱诺尔开口，简融的手指碰上向导被啃得红肿的嘴唇，哨兵被许久未见的这张脸蛋迷惑，居然短暂地忘记了AL129、和其他万事万物的存在。
“还好。”简融仔仔细细数过莱诺尔脸上的小痣，一颗未缺，“我梦见你很不好。”
“昂~”莱诺尔随口一哼、一笑。
尽管被冠以“黑暗”之名，眼前的向导却好似一颗滚入黑夜的璀璨明珠，照得培育室内人人的目光都发着亮，那些眼神从打量、刺探变成好奇、贪婪，惹得简融心中的烦躁如同蜘蛛潮一样涌起，他握住莱诺尔的小臂，瞪过室内每一个不怀好意的面孔����尤其是AL129.
“缪特有没有盘问你昂？”
莱诺尔的问话拉回简融的注意力，他收敛视线，又看了莱诺尔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醒来之后，就立刻被带去刑讯室了，为期三天，明天最后一日。”
“下手真快~一点都不给咱们亡命小鸳鸯对对口供的机会~不给人活路嘛~~”
“我没有乱说话。”
“Mon chéri，你只要开口出声，就已经是给我添乱了昂。”
莱诺尔的语气轻快俏皮，没一点责备，简融摸不准他的意图，不解地歪过头、蹙起眉。
这幅蠢兮兮的表情让莱诺尔心情大好，他仰头去看那些从简融的后背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天花板黑暗处的管子，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
光滑、冰冷、细腻、恶心。
AL129突然开口：“用来输送培育剂，也当做状态信息输出的检测管道，每个试管培育者后背上都有不同规格的链接件，包括我。”
简融的目光登时扎过去，莱诺尔“昂”了一声，随口问：“还得这样多久？”
“不是必要的，维稳状态而已。”简融飞快地答了一句，莱诺尔点点头，转身看向AL129：“明天把这个也弄到我那里去。”
他的手指指着简融，AL129便也轻飘飘地看过去一眼，揣着毕恭毕敬的口吻道：“莱诺尔，我是两位首席亲自指派给你的贴身助理，你身边不需要再安置其他哨兵，更何况这种当摆件都没观赏价值的丑陋废物。”
简融的怒意霎时暴起又瞬间被莱诺尔的精神疏导摁灭，不吐不快的垃圾话明明已经怼在咽喉，却被莱诺尔的讥笑声抢了先。
然而莱诺尔只是笑了一声，黑暗向导轻飘飘地看着AL129，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不过三秒钟，AL129低下了头。
“遵命。”
AL129的声音平顺、低沉，甚至带有绝对的服从与虔诚，落在简融耳里，无异于最为尖锐、最为震声的叫阵。
简融认为自己无法容忍，但又在暂时链接源源不断的疏导下心无芥蒂，这种感觉其实加倍的恶心，他拽过莱诺尔的手腕，拥住莱诺尔的腰，再次凶悍地吻了上去。
他啃噬向导的醇瓣，舔舐牙齿、咀嚼佘尖，他听见莱诺尔的哼声，像是蜜蜂的尾部扎进脑子的尖勾，痛痒、麻痹、震颤。他以掌心丈量向导的腰肢、脊背，他吸吮向导的下颌、脖颈，占有向导如同食物、如同花朵般馥郁的香味。
人造哨兵亲吻他的向导，给在场的所有同类观看。
给AL129看。
����给他自己，看。
隔日晚，简融从刑讯室出来，匆匆洗了澡处理伤疤、草草披上衣服、一刻也不停留����甚至没有再去同未洛岚打一声招呼便跳上了摆渡车，在守卫的押送下直奔莱诺尔所在的房子。
独栋别墅位于塔与白塔的交界处，属于双A级以上永久结合的哨兵与向导的“金字塔区”，除了在役期顶级战神搭档之外，便是各种尚未退出权势舞台的机要人士，是简融此前从不被允许涉足、也不觉得好奇或者钦羡的地方。
绿植密布，疏淡掩映，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格外高档的地方，安保却格外疏懒����道理很简单：没有什么人敢轻易挑衅双塔，更遑论这是本国双塔联合基地最顶尖的精英们的聚居地，怕是缪特最为得意的海陆空装甲队伍一齐上都得拼个有来无回。
莱诺尔选定的房间紧邻一小片昼夜循环的造浪池，传导着模拟天然的白噪音，令简融自然而然感到舒缓。地上地下累计六层的别墅，其中两层亮着灯，AL129的身影穿透客厅的落地窗，他正在收拾着什么东西。
简融的眼睛眯了起来，几只跳蛛悄然爬上他的脸、亮出了螯牙。
第一日刑讯结束、被拖到实验台上准备迎接大肆折腾之前，简融见到了匆匆赶到、焦急无比的未洛岚，并在麻药生效之前，强撑着笑脸与他聊了几句。
B-X序列与A-L序列的实验几乎并行，简融其实不意外会有A-L代号的哨兵强行觉醒，他甚至一度因为这样的想象而担忧、心疼，不愿看到更多身体与精神都千疮百孔的、永失自由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简：你瞅啥？
A：就瞅了咋地！
简：再瞅一个试试！
A：试试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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