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山米沙
[-你还好吗?]
[桑秋:嗯,没事的]
[桑秋:别把我捧成神,你一直都是我学业生涯里非常出色的同窗,我从不认为你的成就会低于我]
[-......好。]
他们的聊天截至在最后这条回复上。
之后他们没有在联系,而再听到消息的那一天,也再也联系不到了,他们的聊天止步于桑秋的夸赞。
李廷玉再次无法分清自己和成长版自己的区别。
他的脑袋里冒出很多记忆,有自己在高中时特意选择一个大学专业,只为了靠近一点崇拜之人;在大学时拼命努力,为了和桑秋争学业高低;和桑秋一起参加学术会议,一起在导师的庇护下听讲座的记忆.....太多记忆杂乱在一起。
在记忆里,他们的关系因为这些亲近不少,桑秋不再用对所有人一致的温柔去对待他,而是以朋友、认可的同辈去看待他。
但说来说去。
到底也不是最亲近的家人。
李廷玉站在树下,冒出了离奇的想法。
如果他才是桑秋的弟弟,也许桑秋会更愿意把烦恼说出来呢?
而不是出于社交礼貌,止步于此。
这样的话,也许桑秋的自杀惨案就不会出现?
李廷玉不知道。
他盯着逐渐暗沉下去的天空,鬼使神差地坐上车,回到最开始的葬礼举办地点。
桑秋的葬礼已经完成多时,附近没剩下多少人。
原本人挤人的教堂,此时空旷得厉害,彩绘玻璃上的花纹在夕阳下反射出异样的光芒,映在光滑的地板上。
这个教堂是租赁地,专门用来给客人举行仪式的,此时一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位黑衣女人退出大门,将木制大门牢牢合上,然后加上厚重的锁。
李廷玉靠近她们的时候,还能听到几句闲谈。
黑衣女人问:“这把锁好像换了,变得更粗重了。”
“是的,女士。最近不好的事情越来越多,往殡仪馆来的也很多,当然还有更多人连正式进入殡仪馆的钱财都因为灾祸无法掏出来,我们虽然免费给予了安葬事宜,但对于失去亲友的人们来说,正式的仪式还是想要有的,可惜人实在太多,也太乱。”
说到这里,工作人员声音低了些,委婉地道:“有时候,他们会选择闯进来占用教堂举办葬礼,但夜间闯入的人太多,很快又会发生斗殴事件......警局因此要求我们加强管束,但怎么管得过来,能多加把锁就够了。”
这是个比较沉重的话题。
黑衣女子没有吭声,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工作人员一起走了几步,又道:“现在桑教授在这里举行仪式后,这里又会变得热捧吧,毕竟是这样的大名人离开的地方,对于逝者来说也是沾福气的一种表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廷玉,睁大了眼睛:“这是来找您的?”
夕阳下,李廷玉黑色的西装格外显眼。
黑衣女子猛然抬头,和李廷玉对上视线。
黑衣女子:“......”
李廷玉:“......”
他们互相沉默地对视着,黑衣女子嘴唇微启,似乎想喊什么,但又堵在嘴边。
工作人员识趣地离开:“你们先聊。”
随着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黑衣女子犹豫再三,还是主动走向李廷玉,最终站在社交距离前停下不动,拘束地打了个招呼:“李廷玉教授。”
李廷玉看着她。
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女人,打量这位身份是顾星河的生母、桑秋的继母的女人,看她似乎越看越眼熟的脸,和自己小时候日夜想象的母亲的脸对应上。
其实顾母已经老了。
她的鬓角斑白,脸上有着老年眼尾纹,皮肤松弛,不再是以前远远看见过的青丝美人,眼神也变得温婉慈祥。
李廷玉以前把她当作友人的母亲,但他现在站到这里了,却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你打算就这样称呼我吗?”李廷玉说,他感觉张嘴格外困难,每说一句话,心里绞痛得厉害,“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顾母睁大眼睛。
她收回之前的温婉模样,倒吸一口气,震惊地看着李廷玉:“你......你这是。”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疑、畏惧还有愧疚与难堪。
李廷玉直视她:“李爱仁已经死了,就在刚刚,因为地震和之前的疾病。”
李爱仁是李父的全名,有点可笑,这样温和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一个暴力狂身上。
当面说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后,顾母耳边仿佛出现一道惊雷炸开,把自己炸回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她又开始提气,用力过猛,甚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
但她想到这个名字已经与死神挂钩,面前站着的也是李廷玉后,这种状况很快平复了下来。
顾母百感交集,她抹了把脸:“抱歉。”
李廷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们两个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下站了一会,最终夕阳西下,顾母打破了沉寂:“我们一起在这边坐坐好吗?”
她垂眸:“来谈谈,你想知道的事情。”
......
他们最终在一家有包间的茶馆坐下。
说是茶馆,也不完全恰当。
由于已经是晚餐时间,这里上的菜单大部分都是餐点。
顾母点了茶,还点了几个小份的餐点,在服务员端上来后推到李廷玉面前,像是带着母爱的关怀。
做完这些之后,她捻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说:“我很抱歉......孩子。”
她还是承认了李廷玉的身份。
李廷玉盯着她,看见顾母沉重地道:“我很抱歉,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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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有太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顾母当初和李父相识于高中,结婚也很早,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在一起领了结婚证。
本以为是美好的爱情,却因为李父的家庭暴力,而最终又散开了。
“他有狂躁症。”顾母说,“他的父亲也有,很像是某种家族遗传,当然我并不确定。”
在结婚前,李爱仁总是孤身一人,偶尔当个小混混,去不良场所是常有的事情,因此这样的行为,直到结婚后才真正显露出来。
顾母逐渐发现,她需要在爱情里承受太多生活的重量,还得受到狂躁症带来的坏脾气威胁,因此开始产生退缩的心理。
这份心理,在她生下孩子后再次受到家庭暴力,而被彻底激发出来。
顾母忍无可忍。
她无法再接受自己和一个暴力狂在一起,毅然提出了离婚。
李父无法理解。
他认为自己虽然打老婆,但这是心理因素的诱导下产生的不可抗行为,凭什么这样就要离婚?他更愿意怀疑是老婆出轨,所以才提出的离婚。
这种牛头人思想让他不断地找上顾母,进行武力威胁,反倒刺激了顾母。
顾母为了迅速获得离婚保护,能在官方组织下躲避李父,而选择立刻上诉离婚。
她选的时机过于匆忙,这让她的起诉并不完全具备有利条件。
由于孕期和各种原因,顾母的经济条件很差,根本无法支撑两个孩子的成长。
而近期也暂时没有收集到李父动手的证据,只能录到部分武力威胁的话语。
顾母的家庭环境不好,经济条件也差,本身心理也因为婚姻受到一定创伤,因此在多方压力和别人的劝解下,她决定放弃其中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其中一个孩子。
“你和星河是双胞胎,”顾母说,“虽然完全不像,你们一个像我,一个像李爱仁。”
李廷玉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像李爱仁的那个。
顾母拿着杯子,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我很抱歉。”
“我不想否认我的错误,我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对于孩子的抚养,我一直都是抱着排斥的态度,当初我还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两个都给李爱仁来抚养,至少他的经济状况比我好。”
顾母当时没找到生活的希望,工作也很不顺遂,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她根本没办法很好地照顾一个几个月的婴儿。
这场“官司”拉扯了两年之久,孩子一个交给奶奶带,一个则是交给顾母自己带,而在李爱仁母亲去世前,李廷玉在他们家活得很不错。
顾母说:“最后,就是现在这样。”
由于从小就分开生活,明明是双胞胎的一对兄弟完全不清楚互相的存在,长辈也因为知道官司的原因,完全没有告知的意思。
把这件事讲完,顾母也算松了口气。
她扭头看向窗外,抑制住自己澎湃的情感,看着夜晚的星空,想起自己曾经无数个对着婴儿和单身的工作而崩溃的夜晚,想起自己用着可怜的钱财,忍住心中愧疚,想让律师把两个孩子都判给李爱仁的痛苦夜晚。
而如今星河安逸。
顾母喃喃:“我其实这几年一直觉得,我就是不适合组建家庭的那种人。”
“我很感谢桑秋的爸爸在我痛苦时期的帮助,当初那两段恋情,我也沉浸在里面的美好,”她说,“但是真正进入生活里,我只能看见一地鸡毛,无法真正面对柴米油盐的加减符号,对于你们两个,我一开始也没有太多的喜爱......因为我真的很累了,我想先顾好我自己。”
“于是最终,你交给了李爱仁长大,顾星河虽然跟着我,但说到底也是在桑秋这孩子的照顾下长大的,没有他,我也没办法隔着电话放心地努力当个好母亲的样子。”
“年轻的我也许更适合单身,”顾母说,“但生活的压力和观念让我选择和其他男人一起承担,最终两边都顾不好,于是选择逃避......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了。”
李廷玉没说话。
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转移,看向黑黢黢的角落。
顾母想握住自己儿子的手,但迟疑着,还是放弃了。
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好几声,有人拼命地催促着干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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