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添添删删
姜满的身体，姜满的以后。
以后——这对于那个孩子来说，真是个太触目惊心的词。
涂知愠也熄了火，他的视线又回到草稿纸上，上面的小馒头神气活现，圆胖生动。
他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从不间断的抑制剂，永远小心翼翼隔绝Alpha的信息素。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个所谓的高等级腺体，带来他的不过是无尽的负累和痛苦。
可是失去腺体，意味着需要更高百倍的痛苦和小心去换取身体的正常运行，姜满以后只会比他更辛苦，也更短寿。
但他如今考虑姜满比以前更多，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对唐瑾玉退步：“这和你们离婚有什么干系？没有了标记过的腺体，你这个Alpha对他又有什么用处？”
这又是唐瑾玉的痛处，他抱着姜满盯着omega的后颈落泪时也想到这里，想到他的妻子再也无法从信息素里汲取安慰，他连这仅剩的一点用处和义务也做不到了。
这个认知让唐瑾玉的理智回归，他们在这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并没有意义，他不是来和涂知愠论口舌的。
被人刺到脸上来不狠狠还回去绝不是唐公子的作风，但他今天咬咬牙，忍了。
Alpha扯了张椅子坐下来：“我没有用处，别的Alpha 就有了吗？不如让他留在我身边，能给的我都给。另给他找个丈夫，你们能保证姜满就过得好吗？”
他观摩着涂知愠此时的神色冷笑：“留他在顾家一辈子就更别想了。姜满现在的情况，要么砸钱研发个人造腺体给他，要么找到适配对象做腺体移植手术——难道你还真想他一辈子往死里疼着度过？”
涂知愠明白他说的有道理，否则他不会容忍这个无礼的后辈站在他的办公室到现在。
唐瑾玉对姜满一定是有用的，而现在的小满需要被考虑的太多，最好不要让他失去一点机会。
能继续活下去，不至于太煎熬的机会。
唐瑾玉看他有了谈事该有的态度，开口讲明来意：“训诫所针对姜满腺体的那个实验，邻津说你也参与过，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数十年前的旧事，如今要翻扯出来，难免连土带泥。
涂知愠身体往后靠，一边回忆，一边回答他：“联邦把这个实验命名为【真蛸计划】。他们的腺体生物学专家在很多年前论证过一个观点，omega的腺体进化具有母本特殊性，不仅更有进化优势，还有极大可能会遗传。
星际战场上近年来出现了越来越多未知物种攻击，联邦研究院认为，主星球以外很大可能存在进化或变异能力超群的文明。我们的科技发展已经精益求精，但人类进化却停滞不前，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们备案了【真蛸计划】，以高等级omega为试验品，来推动全联邦的生理进化。这些年A级Alpha和omega越来越多了，根源就在这里。
但阻碍也在这里，近二十年的实验成果中，再也没有出现A级以上的omega腺体，他们开始采取特殊手段——违背医学伦理的手段。”
涂知愠是上一代【真蛸计划】的试验品之一，他曾作为A级omega被家族卖给联邦，但在实验进行到第二阶段前，他就匹配到了顾薄云。
他们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并且双方都是稀有的A级腺体。
研究院在权衡之下，选择放弃涂知愠作为母本，转而促成他和顾薄云的配对。他们期待着这对高匹配度的夫妻能孕育出拥有进化腺体的omega孩子。
但事实是，顾薄云和涂知愠之间根本没有因为高匹配度产生任何感情，甚至在这一点上，他们同步地对彼此感到厌恶。
一个仅仅靠信息素，就能极大程度上影响自己，使自己失控的异性——这哪里是天生的伴侣，要涂知愠说，这叫克他的天敌。
但他没有办法，那时候的涂知愠还没有在工建局闯出名头，他需要顾夫人的身份为他避难，同样的，顾薄云也需要一个omega成为他的政治正确。
这场结合虚伪又荒诞，荒诞在于他们不得不创造出后代。顾薄云要向家族和公众交代，涂知愠要向训诫所交代。
他们选择了人工孕育，存活的胚胎有三个，两个Alpha，一个omega。
在高等级又高匹配的Ao父亲们信息素引导下，这三个孩子一出生就是A级腺体。
二十多年前站在孕育舱前的涂知愠还很年轻，他看也不看另外两个孩子，只盯着那个omega宝宝。
很小，很软，还很爱笑。
很悲惨。
这是一颗棋子，他比他的两个兄弟更不具有生命的意义——除了作为父亲们的任务而诞生外，他还作为研究院的实验品而诞生。
联邦的生物专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带着最精密的仪器，期待着与这个小实验品的会面。
他可能会成为联邦的奇迹，在他的生命沦为被利用的废墟之后。
涂知愠这样想着，伸出手，他修长的指靠近了孩子的脸蛋，在趋近的过程中，迎来软嫩的触感。
好脆弱。
他看着这个幼嫩的生命，直视了纸一样单薄的人性。
涂知愠被自己的父母当做买卖的物品，他的孩子也将重复他的命运。
宿命的钟声沉闷敲响，涂知愠在余音震颤下突生一股恨意，让他不肯低头。
他做出了违背自己也顺应自己的决定——把这个孩子送走。
随便他去哪里，随便他活着还是死去，随便他挣扎或是承受属于他的命运，涂知愠要他自由。
他们不再是父子。涂知愠不背负他的诞生，他的成长，这个孩子也不要背负涂知愠的儿子要背负的一切。
未来的岁月交错延伸，最好再也不要重逢。
研究院的人到时，看到的依然是三个孩子，依然是两个Alpha，一个omega。
那个omega孩子，他们无比期待着能成为奇迹的孩子，是个劣质omega。
没有成为奇迹，没有遗传omega父亲的高等级腺体，不优秀也不珍贵，但涂知愠给他取名顾珠。
如珠似宝的顾家明珠。
顾薄云也默许了这场偷梁换柱。他对真蛸计划并不知情，之所以如此不在意，一是因为根本不是血缘相关的孩子，没有缘分也就没有了。二是因为他彼时羽翼未丰，做他的孩子又未见得就是好事——后来也证实了这一点，顾珠小时候曾被他的政敌绑架，命悬一线，也在出入政坛后被人暗算，险些进训诫所。
于是这个劣质omega在顾家有求必应地长大，竟然成长得优秀也珍贵起来了。
他好强自傲，聪明勇敢，是涂知愠和顾薄云都很欣赏的omega会有的样子。
涂知愠满意这样的发展，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曾做出的那个决定。
直到被他送走的孩子，自己又走回了他面前。
姜满站在他眼前，交握着小手，仰着脸蛋望着他时，涂知愠面无表情。
这是命运对他的反击。钟声回响，在逼迫他俯首。
要他承认自己一败涂地。
第46章 送我进训诫所也是为我好吗
顾薄云最近又开始忙碌起来。起因是omega协会似乎拿出了什么震慑联邦的东西，他们的反抗和宣教活动突然明目张胆地大肆展开，而联邦没再按惯例强制制止。
这个难官司就落到了顾薄云头上，只有他这个议事长有足够的实权和公信力能左右一二，毕竟他的夫人是一级工程师的omega之光涂知愠，这替他拉拢了很多o协派的好感。
姜满一直等着顾薄云来质问他，毕竟他刚拿走芯片又放走邻津就出了这回事，以顾薄云的洞察力应该很容易怀疑到他头上。
但父亲只字不提，每一次见面注意力只落在他穿没穿袜子的脚，晚上吃了多少东西，以及今天的身体检查数据比昨天好点没有。
姜满不喜欢这种被悬挂的感觉，随时可能到来又迟迟没有落下的闸刀只会更让人心慌。他并着膝盖坐在床边，垂眼看楼下沐浴着金色阳光的小草，脸色沉闷。
身后响起顾至瑜的声音时，omega被吓了一跳。
“你在看什么？”
姜满立刻回头，抱着膝盖的动作还没收起来，就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受惊吓的呆怔模样和Alpha对视。
顾至瑜本来绷着脸，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看到这一幕没憋住，笑了一小下。
在姜满更惊慌的眼神下又收回去了。
“咳、那个，我要回学校了。”他摸着脖子不自在地说。
说完有些懊恼。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姜满怎么会在乎他去哪？
“我是说，我要走了。爸爸跟学校取消了我的休假，要我回去上课到本学年结束。”
他试着往前走了走，观察着姜满有没有排斥的表情：“就是，来跟你说声再见。”
一个皮质黑色盒子被他轻轻放在姜满手边：“礼物。算是庆祝你醒过来吧，还有……”他垂下眼，没看着姜满的眼睛才说得出口，“那些衣服，我用自己的奖学金买的，不是父亲他们给的钱。继续穿吧……如果可以的话。”
姜满不说话，在看他放过来的那个“礼物”。
顾至瑜说完想说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小号病号服都显得空荡的omega，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姜满不应该要他的礼物的。
只是这个盒子的材质吸引了他，和顾祁让的军装质感很像，不像寻常能弄到的。
他捏了捏掌心，还是打开看了一眼。
是他想的那个。
这是可以随意带出来送人的吗？
姜满轻轻盖上盒子，默了一会儿，把东西收起来了。
对此时的姜满来说，迟早会用得上这个的……顾至瑜很会送礼物。
————
顾家的医疗一体式私立医院，餐食都是酒店标准的，但姜满一次也没吃上过。
唐瑾玉每天给带吃的过来。姜满从饭菜中分辨出两种情况，一种是摆盘格外精致的，一种是更费心思的。
其中一种是出自涂知愠的烹饪，这个堪称事业狂的omega竟然很会做饭。姜满不知道该惊讶爸爸会做，还是该惊讶爸爸竟然会给他做。
唐瑾玉更是闲得出奇，这个不务正业的Alpha每天大半时间都耗在陪姜满吃饭这件事上。姜满再也无法延续他的“以最快速度下餐桌”原则，因为唐瑾玉实在实在很会缠人。
“这个萝卜不喜欢吗？肯定是做的太难吃了，我尝尝看。”唐瑾玉说完，坐在omega对面等着，意图不言而喻。
姜满有点尴尬地抿抿嘴。
唐瑾玉每天就这样坐在旁边等他吃饭，不和他一起，也不带自己的餐具。姜满每次都吃得不知所措，幸好Alpha还残存一点贴心，会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盯着他看，让他吃得自在一点。
但偶尔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某些菜一直不动筷子的话，被Alpha抓到的情况。
姜满吃饭的习惯很不好。小时候总是被人挑剔，导致他在餐桌上总是小心翼翼的，夹一点点离自己最近的菜，然后悄无声息地扒饭，吃光后就立刻放下碗筷，以免再落下“馋成这样是没吃过饭吗”的笑话。
以前在西山，唐瑾玉从不肯当看不见他这些行为。
不吃就抱在怀里喂，omega不动筷子的菜推到近前来，围着他摆一圈，挨个喂到嘴边来，能就着米饭吃多一点的就是喜欢，少一点的就是不爱吃。他不听姜满被问饮食偏好时说的“都可以”，就这样一顿一顿试出来他的omega爱吃什么，讨厌什么，直到家里的餐桌上只出现姜满喜欢的食物。
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挑食的好习惯，一朝前功尽弃。姜满又变得敷衍自己的胃，吃饭只当填饱肚子。
眼下餐桌上有的甜津津的胡萝卜，是姜满最喜欢的蔬菜之一。唐瑾玉不着痕迹看过来好几次，连摆盘都没被挪动过。
见姜满捏着筷子无措地呆着，他笑眯眯道：“快，宝贝。喂我尝一点吧？我也喂过你的嘛。”
丈夫或许是在表达，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做再亲密的事也没必要害羞的意思。
但姜满还是做不到用自己使用过的筷子喂到他嘴边去……真奇怪，他们的确是曾经这样不分彼此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