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添添删删
他很想谩骂,很多内容堵在喉口,可是没有倾泻出来。
因为没有用,没有用的。
要做一些有用的事。
“你想我生下来,你竟然会想让我生下来吗,父亲,”眼睛里含上了惊惶,姜满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是想要你和自己的孩子苟合这件事人尽皆知吗?生下来以后又要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顾薄云心中一痛。
他知道姜满说的是事实,他的孩子,这个在姜满肚子里的,他唯一的血脉,出生就会是个错误,真相值得诟病,他这个Alpha父亲不堪到了极致。
但他也知道,姜满眼里、声音里的颤抖,都只是敞露出来给他看的。
这个omega异常坚韧,即使惶怕也绝不会容许自己露怯。
所以他开口时甚至没想起反驳“苟合”这两个难听的字眼,而是深深看着姜满的眼睛:“害怕是可以哭的,姜满。不用那么着急想解决办法,也不用……演戏。”
……
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个人都在沉默。
他害怕什么?怎么会是他害怕呢?
姜满垂放在沙发上的手紧握成拳,视线停在空气里。
他早已经声名尽毁,该害怕的难道不是顾薄云吗?这个孩子简直是对方罪恶的象征,是顾薄云一生的道德低点,难道不应该这个Alpha害怕吗?
他为什么要害怕?
姜满一遍遍这样和自己重复,全然不知他紧握的手已经在发颤。
一片令人胆寒的茫然中,姜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是他知道孩子存在后始终不能自解的疑问,是他不可能相信的——顾薄云会为了他的死活甘愿留下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无穷的后患。
“你们到底为什么想我生下来?是想拿这个孩子去做什么是不是?还是谁想要孩子却不想生,所以要我来生?”
只有这样才合理。
只有这么荒谬的、倒霉的理由,才是有可能发生姜满身上的事。
第90章 生下来就送走,或者……
这回顾薄云和唐瑾玉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怕的是姜满脸上的神情显现出他并不是在说气话,他真的这么认为。
“不然你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孩子?”姜满盯着他又问一遍。
他不信,顾薄云明白过来。
姜满不信他,不信他在乎姜满的生命到了这样的地步,不信他会真心期待他们共同拥有的这个孩子。
那也是他的孩子啊,这甚至可以说是顾薄云过半的生命中第一次当父亲,真正的父亲。
得知姜满的生殖腔里正安睡着一个属于他的小小生命那一刻,顾薄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铺天盖地的惊喜就笼罩了他。
这个孩子是他和姜满之间超越一切的联接,比什么二十年的家人身份、什么靠腺体得来的高匹配度都更有分量。
他曾羡慕涂知愠靠性别对姜满与生俱来的吸引,羡慕唐瑾玉拥有姜满最纯粹的一段真心,而他一无所有——如今姜满却带给他更珍贵的、无法比拟的宝贝。
然而使顾薄云无法冷静的激动心情没能持续一分钟,他很迅速地想到姜满的身体,姜满的意愿。
即使再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也无可避免——姜满怎么会愿意为他生孩子?
姜满的身体又能不能承载这个小小的胚胎?生育是堪称痛苦的经历,那个omega自己都还很小,不该过早去负担这样沉重的责任。
所以,也许姜满不信,但顾薄云面对医生时给出的反应和他如出一辙。他在医生难掩惊诧的目光下问的第一句是:“如果终止妊娠,对他的身体会有什么影响?”
他会死,姜满会死。
顾薄云的不慎重给姜满带来怀孕的痛苦,这还不算完,他还带给姜满又一次命悬一线的风险。
他不敢让姜满知道,在想出解决办法前只能隐瞒了相关数据,但没有想到的是邻津会看的那么仔细,硬生生找出蛛丝马迹来。也没有想到姜满会这么果决,得知的第一时间就要做手术打掉。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既然姜满不肯相信是为了他的身体考虑,顾薄云只能换个说法试图让他安心,“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把他生下来,我会照顾。”
哪个omega会想要同不喜欢的Alpha孕育后代呢?顾薄云想。
姜满却在他这句话下笑了,是很讽刺的笑。
“你不会,”他比顾薄云语气更坚决,“我已经见过你做父亲的样子了。我在下城区待了那么多年,你去找过我吗?我进训诫所是你亲自点头,整整一年,他们折磨我的时候你在哪里?对我这么轻贱,对我的孩子反而会好好照顾,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他看着顾薄云脸色一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于是站起来:“你曾经说要补偿我,你忘了吗?补偿我应该意味着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现在想打掉这个属于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帮帮我?你的许诺永远不作数吗?”
他推开他们之间的唐瑾玉,高大的Alpha竟然轻飘飘的就被他赶到一边去,但姜满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他。他去拉顾薄云的手,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你的手在抖,害怕什么?这是你的孩子,因为你诞生,也应该因为你结束。Alpha的力气很大呢,不用去医院,对准这里,按下去,就可以成全我了——或者说你想要别的方式吗?”
omega探出一点点舌尖,舔过唇角:“我们也可以去床上,我很耐痛的,你怎么用力都没关系,怎么样?”
“姜满……”不止是手了,顾薄云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想抬手盖住姜满的眼睛,那双明明弯得很漂亮,却看得人心碎的眼睛,可是他竟然做不到。
“姜满,”omega的神情是一种陷入回忆的柔软,“这是星星给我取的名字。他想我幸福美满,又怕过满则亏,所以他又说,姓jiang吧,给我找个好看的字……他什么都想给我,明明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却可以为了我活下去命都不要。你呢?”
等到看向顾薄云时,他脸上的柔软就全然消失不见了:“除了恐惧和折磨,你还给过我什么?”
顾薄云在他的质问下甚至站立不稳似的后退了半步,他的掌心还被姜满死死按在小腹上,却再也无法为里面那个小生命感到庆幸,只剩了狼狈。
随着他退开,刚才被推出去的唐瑾玉也显出身形,只是Alpha始终低垂着头,脸隐没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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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知愠醒来后下到一楼客厅,看见了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沙发上敞膝坐着正抽烟的顾薄云。
他少见这人有犯烟瘾的时候,何况还是连回书房都忍不了,在公共区域抽。
不过他也不关心就是了:“小满呢?”
“唐瑾玉那,喂他吃点东西。”出门自己跑去医院,回来又闹一通,再不吃点什么怕omega身体受不住。
涂知愠又看了眼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他砸的,发了好大脾气。”顾薄云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满当当,他把手里那支也摁灭进去。
过量的尼古丁也没压住什么,额角胀得生疼,方才碰过姜满小腹的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痉挛,怎么也止不住。
“当然会闹,他怎么会愿意给你生孩子?”喝水的间隙里抽空刺了顾薄云一句,涂知愠又问:“所以呢,你怎么打算?”
不知道,顾薄云脑子里全是麻痹感知的白雾,姜满那几句尖利的质问不时从中窜出来,咬得他肉疼筋跳,别的什么都没法去想。
顾薄云甚至在某一个时刻理解了唐瑾玉,他当初把姜满接出训诫所却送来顾家,他们都觉得那是放弃的意思,唐瑾玉自己或许也这么觉得。
其实是没有办法了,真的没办法可想了。
有的亏欠可以弥补,是因为大错尚未铸成,但有的一辈子也弥补不了。
姜满受过的伤害不是任何东西能等价赔偿的。
omega很坚强,也总以公平为名赦免他们,说没有人对不起他,没有人有义务为他做什么。
这都不是不正视他的痛苦的理由。
可是过往晦暗还没来得及清扫,新的磨难又如附骨之疽找上来。他想的头都痛了也没办法想出来该怎么办,怎么让姜满好好活着,又不让他伤心难过。
涂知愠在对侧沙发上坐着,看他愁云惨雾,看他困在忏悔的枷锁里。
好蠢,Alpha似乎都不擅长用脑子去处理感情,也许是他们的下半身太好用吧。他不无讽刺地想。
“小满是非常渴望亲密关系的人,生育他的爸爸,依赖他的孩子,按道理来说他都会很向往。”
顾薄云闻声抬头,静静听着。
“可是他这么排斥生你的孩子,真的只是因为是‘你的孩子’吗?这只小馒头很会混淆视听的,当他想达到他的目的时,他就会透露出他想让你知道的‘真相’。”
言尽于此,涂知愠留下沉默斟酌的顾薄云在这里,他上楼去寻找姜满。
姜满不肯吃东西,涂知愠上来时他正仰躺在摇椅上发呆。
唐瑾玉端着一碗粥在旁边蹲着,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也是个废物。涂知愠去接手过来,按住了姜满身下轻晃的摇椅:“馒馒,要吃饭。”
姜满薄粉的眼皮动一动,看向他。
涂知愠笑一笑,把碗递过去。
可惜omega的眼睛又垂下去了,还抬手推翻了他手里的瓷碗。
幸好房间里有地毯——涂知愠立刻退后,但没来得及,热粥洒在他脚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不由得“嘶”了一声,看向姜满,对方眼也不抬。
只能无奈叹气:“这么不客气了,馒馒。”
“你们也没有客气过。你上我之前不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姜满开口时嗓音有点哑,旁边的唐瑾玉听得皱眉,突然站起来出去了。
原来不伪装的姜满说话是这样的,很了不得啊。
涂知愠没生气,只觉得自己又了解他一点了。
“我们聊聊吧,馒馒。孩子没办法打掉,你的身体更重要,对不对?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它的话,”他顿了顿,看姜满终于肯理会他,才继续下去,“这样吧,生下来之后就把它送走,或者再干脆一点……”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姜满看着他的眼睛,听懂了。
涂知愠依然在笑着,即使说的是这样的话。
姜满撑起身坐起来了。
涂知愠等他的回应,没等到,等来了一个使尽全力的耳光——
“啪!”
他被扇得侧过脸去,左半边脸一阵麻木,上面慢慢浮出红肿的指痕来。
真是很用力的一巴掌,他的馒馒是个力气不小的omega呢。
姜满用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用力扇下的那只手掌心同样微微发麻。
这个人对生命根本毫无敬畏之心,他自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姜满盯着他:“你当初抛弃我的时候,也是用这种语气做的决定,是吗?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对你来说死就死了,根本不重要,是吗?”
“是啊,”涂知愠没转回去的侧脸还挂着笑,笑得他眼睛都酸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