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槿雾蓝
钟遥晚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的街景,双目空洞。
即将抵达临江村,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狂暴的雨声瞬间填满狭小车厢,像无数只手在狠命拍打车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记闷棍,将钟遥晚从浑噩的状态中猛地震醒了一些。
钟遥晚想,最近自己去的地方怎么都是恶劣天气?
……
等车子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遥晚付了钱以后下车。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在深沉的夜色和狂暴的雨帘衬托下,失去了往日的亲切感,显得黑压压、沉甸甸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路上浑浑噩噩的,似乎还没有告诉应归燎自己回来了的事情。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摸手机。
可就在这时,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发现大门竟然没有锁上。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从路边到门口的这几步路的功夫,他身上就已经被浇透了,衣物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门,走进小院里。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木头和植物被打湿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除非晚上偷偷翻墙出去玩,钟遥晚很少这个时间回家。
老人家睡得早,基本不知道他和陈祁迟夜里溜出去的事,可钟遥晚记得,有一次还是被抓了现行。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他和陈祁迟跟同学吹牛,说临江村的树林里萤火虫多得像流动的星河,还拍胸脯保证晚上去抓些装瓶,第二天带来给大家看。
当晚,两人翻墙出去,费了好大劲抓了不少萤火虫,小心翼翼裹进纱布小包,用细竹棍挑着,像提着一盏会呼吸的小灯笼。
他们提着战利品,带着一身露水和草屑,沿着熟悉的村路摸黑回家。兴许是战绩斐然的原因,两个孩子一路都很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本该从里面闩上的大门,此刻是虚掩着的。
他们推开门,打打闹闹地就进了小院,又习惯性地要从正门进屋。
可门一开,他们却看见爷爷奶奶静静坐在堂屋里等着。
两人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去的,立刻对着彼此挤眉弄眼,无声较劲,都想让对方背锅。
爷爷的表情看起来是要生气的,可是在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萤火虫后,气笑了,最终还是没责备他们,说:“就为了抓虫子,大半夜翻墙跑出去?”
……
钟遥晚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忆起了爷爷的面容,回忆起了爷爷那带着责备与宠溺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爷爷已经去世了。
画面中的人忽然少了一个,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以及陈暮。
钟遥晚动了动嘴,那夜的场景与此刻诡异地重叠了。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坐在灯光下,面露担忧的老人,问道:“奶奶,你最疼我们了,肯定不会凶我们的,对吧?”
然而,记忆中的奶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钟遥晚眨了眨眼,发现奶奶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记忆画面里,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了。
钟遥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这一刻,从应归燎消息中拼凑出的画面忽然组成了。
他知道打开门也不会看到奶奶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
奶奶去世了。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化作尖锐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心脏。身上的力气几乎被这个认知抽空了,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地蹲下去,好让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获得一丝喘息时,门忽然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映出来,湿透的额发紧贴着皮肤,水珠不断滚落。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汽和凌乱的发丝,他看见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坐在堂中。
拉开门的是应归燎。他显然没料到钟遥晚会以这样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突然出现:“阿晚?!你怎么……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淋成这样!”
钟遥晚回过神,发现那只仅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猫也正在门口,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之前……在一个偏僻村子里,信号不好。一收到消息……就马上回来了。”
应归燎看着恋人浑身湿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疼,正想伸手抱抱他,想把他拉进屋里,陈祁迟的声音却先一步从屋子里炸了出来:“钟遥晚,你特么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变形,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肿得跟核桃一样。
钟遥晚原本想忍住哭的,想至少在进门的时候,不要哭得那么难看。
可是在看到陈祁迟时,在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破碎的悲伤时,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陈祁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是陈暮的亲孙子,可是和陈暮在一起的时间估计比他和爹妈相处的时间要长多了。他从知道陈暮的死讯以后就一直很崩溃,偏偏钟遥晚还失联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主持、他来拿主意,就连想哭都不能哭出声。他憋了一晚上,以为自己止住了眼泪,结果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来。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伴一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崩溃和绝望。
下一秒,陈祁迟拽住钟遥晚的袖子,钟遥晚也在同时抓住陈祁迟的手臂,两个人拖拖拽拽,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他们滑坐在井边,两个青年在故乡的深夜暴雨中蜷缩着抱头痛哭。
雨声掩盖了哭声,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在房间的窗口看到他们的身影。
唐佐佐看了应归燎一眼。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去找浴巾,我去找伞,再煮个姜汤,过半小时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第266章 柜子
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等姜汤晾到适口的温度后, 应归燎去把两人叫了回来。他带了两把伞,结果三个人一起撑着,反而让他也淋湿了不少。
唐佐佐看着两只落汤鸡,外加一只半湿的应归燎, 心想, 其实也不用特地带两把伞出去的。
钟遥晚和陈祁迟裹着浴巾回去换衣服, 出来以后, 应归燎原本想给钟遥晚擦擦头发,却发现浴巾只是在他身上搭了两分钟, 便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只好又换了一条干的,轻轻拢住钟遥晚潮湿的发丝, 一下下揉搓着。
钟遥晚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喝了口姜汤,声音还是格外沙哑:“奶奶上个月……还能爬后山,怎么忽然就会自然死亡了?这中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祁迟的头发湿哒哒的,还是像条落水狗。眼看水珠又要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唐佐佐默默取了条干毛巾,学应归燎的样子, 覆在他头上, 生疏却认真地揉搓起来。
陈祁迟受宠若惊, 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却被唐佐佐摁着肩膀重新坐下了。
他这才定下神, 声音也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让语气平稳:“能爬山只能说明腿脚和心肺功能还行, 况且咱后边那座山也没什么坡度, 走走就上去了。身体机能自然耗竭通常是在死前一两周才出现的, 可能只是精神差点,吃得少些,不容易察觉。”他顿了顿,“奶奶的遗体我仔细看过,不是突发急病,也没有中毒或者外伤的迹象。”
应归燎一边继续给钟遥晚擦着头发,一边补充道:“整间屋子里也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而且我发现她的时候,老人家看起来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钟遥晚捧着温热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姜汤,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走得不痛苦就好。”
*
天亮后,雨停了,四人一同去了隔壁市的殡仪馆。
大厅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工作人员核对完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证件后,语气平淡地示意他们跟上。应归燎和唐佐佐留在了等候区,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部区域的门后。
穿过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工作人员在一排闪着金属冷光的停尸柜前停下,确认编号,戴上乳胶手套,动作熟练却无声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大量冷冽的白雾瞬间从缝隙中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在两米开外,钟遥晚和陈祁迟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抽屉里,陈暮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钟遥晚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她。”
“行,”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种确认,应了一声,便将抽屉缓缓推回。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节哀。跟我去办手续吧。”
“好。”
钟遥晚选了第二天的火化时间,刚才那个冰柜实在太冷了,他知道奶奶天生就不喜欢冷。
第二天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一个简单肃穆的小厅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临江村的乡亲,许多都是和陈暮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直在忙工作的陈飞升和虞海棠也到场了。
除此之外,应书和谢灵也来了。根据应书的说法,他早年受过钟棋的恩惠,所以和陈暮也是相熟的。
而最让钟遥晚意外的是,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唐策竟然也出现在这场追思会上。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神情沉凝。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他的印象此刻已经很糟糕了,他毕竟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并且他的目的不能宣之于口,那就说明不会是什么好事。而陈祁迟对唐策的印象,也因为去年的孕妇怪物急转直下,就算他是唐佐佐唯一的亲人。
唐佐佐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她知道唐策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小叔,是带自己脱离苦难的人,她实在想不到唐策能有什么异样心思。
唐策此刻正在和应书、谢灵说着什么。
就在四人思索着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唐策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
“咦?”
是陈文。她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他们侧后方,目光同样落在唐策身上。
四人闻声,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陈文被他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们干什么啊?眼神怪吓人的。”
“你在‘咦’什么呢?”应归燎好奇道。
“哦,我就是看那个人,”陈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策的方向,“好像不是咱们村的人啊,面生。”
四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把头扭了回去。
这确实是句废话,唐策当然不是临江村人。
然而,陈文紧接着又咕哝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我感觉他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四人又把头扭了回来。
陈祁迟问:“不会是最近见到的吧?!”
陈文说:“那倒不是,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见到的。”
“多小?”
“可能……四五岁?”陈文不太确定地回忆着。
“四五岁……”钟遥晚低声重复着这个信息。陈文只比钟遥晚大三岁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唐策在钟遥晚出生后也来过临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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