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秋会啾啾
之所以叫黄金船,倒不是什么装阔气的比喻,而是一艘真正由黄金为主体建造的巨船。
在无数宝石与巨型夜明珠的照耀下,船楼巍峨,繁复,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它静静地停泊在这片被称作“东魔窟”的核心湖泊之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多条从密林各处汇集而来的河流,如同臣服的血管,最终都汇入这片滋养着恐怖与权力的湖泊。
“东魔窟”既是这片湖泊的名字,也泛指这片被黄金船统治的广袤区域。
在这里,力量与残忍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黄金船的主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首领,便是这东魔窟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他的意志即是此地的法则。
卡芙丽亚便是大首领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毒刃,一条咬人最痛、毒性最烈的蛇蝎。
乌希克与卡芙丽亚算是同僚,尽管彼此并无多少交情,不过大首领这段时间不在,东部基本上都听卡芙丽亚的,乌希克也不例外。
据乌希克了解,卡芙丽亚性情孤僻阴郁,若非必要极少离开东境,更遑论远赴南境参加什么婚礼。
这次破例,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雄虫。
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
其他虫族得了救治与指点,或感激涕零,或心有余悸,大多选择了离开。
只有卡芙丽亚,像一株骤然得到阳光却害怕再次失去的藤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缠上了阿奇麟这棵大树。
他伤重无法行走,便用爬的,也要跟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了几天之后,阿奇麟总算是心生不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他疗伤。
卡芙丽亚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要将这神明的每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阿奇麟给他食物和药,他接过来,却不肯自己安静吃完,总要找些笨拙的、甚至惹人烦的问题去问,只是为多听对方说几句话。
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了阿奇麟身后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影子,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伤势稍好一些,年幼的卡芙丽亚就跟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简直就是雏鸟般的眷恋欲。
卡芙丽亚自认为大概是所有被救者里最不要脸的一个。
不管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不便,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光源,汲取那一点温暖,甚至妄图将那轮明月拉下凡尘,只为自己照亮。
那时的卡芙丽亚,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抓住了这唯一的浮木,并且死也不肯放手。
他用重伤换来了阿奇麟更多的关注和停留,用依赖和缠磨,试图在对方那广博的慈悲里,凿出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间久了之后,阿奇麟很多时候都会对着卡芙丽亚笑,是那种很温柔的笑,还会摸摸他的头。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
那段时间,是卡芙丽亚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
就像真的被命运眷顾了一样。
他以为这份特殊能持续下去,却忘了,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阿奇麟的停留,从一开始,就标注了期限。
而卡芙丽亚的依赖,最终只是让离别时的抽离,变得更加疼痛彻骨,也让阿奇麟在他心中投下的影子,扭曲成了十年都无法消融的恨意与执念。
卡芙丽亚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英挺的眉骨。
那双苍白的手,顺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对方的薄唇上。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卡芙丽亚的目光痴缠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吸入眼底,刻进灵魂。
他低下头,珍惜又迷恋地在阿奇麟的额头、鼻尖、唇畔落下细碎而潮湿的亲吻,如同信徒膜拜神明。
可下一秒,阿奇麟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初时有些涣散,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奇麟身体一绷,抬手便是一推,
“你!……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其实推过来的力道不大,但是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哪怕是撞痛了,他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就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支细长的烟杆。
烟杆不知由什么雕成,色泽温润,尾端坠着一缕深红的流苏。
粉发亚雌半倚在舷窗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咔哒一声点燃了烟锅里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倾身向前,对着刚刚坐起身、正警惕环顾四周的阿奇麟,将口中那团乳白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不紧不慢地喷在了阿奇麟脸上。
“哥哥,你当年不是来过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粉眸在烟气后弯成月牙,依稀有那么一丝当年天真的影子。
“怎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这里当然是东部了。”
阿奇麟被那浓烈甜腻的烟雾呛得低咳两声,皱眉挥手驱散,目光落在那支烟杆上,沉声问道:
“你在吸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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