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秋会啾啾
良久,艾维因斯动了动,朝外头唤了一声:“别西尔。”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雌虫端着个深色的药碗走了进来。
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西尔的雌父当年给艾维因斯当卧底,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艾维因斯就把他带在身边,当半个弟弟养着,也当心腹用,五年了,很信任。
只见别西尔把药碗小心搁在艾维因斯手边的矮几上,热气往上飘,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散开来。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退开,反而站在那儿,抬起眼睛看着艾维因斯。
“王上,”
别西尔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那个雄虫……来路都搞不清楚,古里古怪的,真的能信吗?”
艾维因斯没马上搭话。
他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许吧。”
喝完了之后,艾维因斯这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上!”
别西尔像是憋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点,
“圣王虫的选拔在即,他现在就敢借着您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收受贿赂,以后还得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了,那种对雄虫根深蒂固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
“雄虫都不是好东西,贪婪、残暴。王上,您千万不能大意,得防着他点。”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艾维因斯知道别西尔为什么这样。
那孩子心里有道很深的疤,就是他雌父的死。
那之后,别西尔看所有雄虫都像看仇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欺负雌虫的,没一个可信。
艾维因斯抬起眼,看了别西尔一会儿。
君王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点复杂的东西闪了闪,但没生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西尔,”
君王声音还是那么缓,那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你说的太片面了。”
别西尔嘴唇动了动,心中恨意万分,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药味还顽固地飘着。
艾维因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那份疲惫还缠在他眉梢眼角,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衬得他坐在光里的侧影忽明忽暗。
别西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又抬起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执拗:
“王上,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我就是怕。”
这话里的怨和痛太深了,深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一碰就往外渗血。
“仇恨和警惕,不该蒙住眼睛。如果仅仅是因为惧怕一种可能,便拒绝所有变数,那与坐以待毙,也无分别。”
艾维因斯微微垂下眼眸,
“狸尔是特别。他野心勃勃,心思难测,手段也不走寻常路。这些,我都知道。”
“至于信任……”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无非是赌了。”
君王最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抿紧的唇角,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孤峭。
别西尔看着艾维因斯的神色,心里一惊,但是愕然之后是心凉。
因为,别西尔从没有想过,他视为榜样的君王、南境第一位雌虫虫帝,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雄虫影响……
居然,连艾维因斯也会被雄虫影响心志……
别西尔用力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他后退半步,行礼之后迅速转过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别西尔自己的脚步声撞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别西尔越走越快,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上来,浸得心口一片冰凉。
竟然……连王上也……
在他心中,艾维因斯一直是冲破一切桎梏、冷硬如铁、绝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意志象征。
是高高在上、俯瞰棋局的执棋者,而非会被人轻易牵动心绪的弱者。
可现在,这信念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别西尔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寒意。
他想起雌父残缺不全的遗骸,想起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想起所有听闻过的、雄虫施加于雌虫身上的暴行与屈辱。
雄虫,不可信啊。
可现在,别西尔最敬仰、最信赖的王,却似乎正走向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
第58章 第27章·告发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因为狸尔最近在审判庭, 所以圣殿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当然了,是表面上的平和,实际上依旧暗流涌动。
圣殿深处,忏悔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巨大的声音。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将室内几人的身形拉长、放大, 映在冰冷肃穆的石壁上, 如同无声对峙的雕像。
大祭司利拉雷克手持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权杖, 立于一侧。
他那张向来挂着慈蔼与威严面具的老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愤怒而加深。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跪着的身影上,大祭司压低了声音怒斥:“利安诺林!”
只见利安诺林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额前, 遮住了部分侧脸, 却遮不住右颊上那个清晰无比、甚至微微肿胀泛红的巨大巴掌印。
掌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青紫,可见下手之人当时的怒意之盛、力道之狠。
而在大祭司身后半步,利安德祭司垂手而立。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利安诺林啊。”
大祭司利拉雷克继续开口,他刚刚打了自己的雄子一巴掌, 可是明显还不解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悉心培养你这么多年, 原以为你该是家族里最清醒、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个。”
他往前踏了半步, 沉重的权杖底部敲击石板,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在寂静的忏悔室里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结果呢?你竟然为了一个南派斯留下的、四肢尽断、早已沦为玩物的废物——你居然动用圣药!把那样好的药用在一个废物身上, 你疯了吗?”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 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
他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光斑,仿佛那怒斥并非针对他,脸颊上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利拉雷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发出一声混合着嘲讽与痛心的冷笑:
“呵,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若不是利安德……”
他猛地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利安德,语气复杂,
“若不是利安德这孩子及时告知,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看着你把这珍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毫无价值的残次品身上!”
利安德感受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敬谦卑,仿佛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忠诚族裔应尽的义务。
利拉雷克重新将视线钉回利安诺林身上,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钉死在耻辱柱上。
“说话!”
他厉声喝道,
“告诉我,利安诺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犯什么蠢?”
忏悔室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利安诺林半边映着掌印的脸庞和半边隐于阴影中的脸庞分割得更加分明。
下一秒,利安诺林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遗传自家族的标志性的灰色眼眸,毫无波澜地迎向大祭司利拉雷克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解的眼睛。
利安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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