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凌仙阁是由修仙者共建的组织,常设于凡人居地,负责处理仙凡之间的纠纷,对违规的修仙者进行惩戒,旨在约束修士行为。不少宗门都会将进入凌仙阁维护地方治安、防止修士扰民作为弟子的强制历练之一。
纪云谏抓住他话语中的纰漏:“你昨日不是说未曾看见袭击之人的样貌?”
李信显的回答十分流畅,不像是临时编造而成:“我虽然未见得样貌,但与他对峙时记住了他身上灵力气息。”
听得此语,纪云谏虽仍有疑虑,但还是决定去凌仙阁内一探究竟。他觑了眼迟声,见他仍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处,嘴角紧抿着,手心一道红痕,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委屈。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怀念当初那个听话乖巧的小迟。算了,现在这样也很好。他顺着迟声的姿势将他牵出了门:“走吧,去凌仙阁。”
迟声自知已经是蒙混过关,被握着的手心发烫。
凌仙阁位于闹市中,外表看上去是间普通的典当行,只有拿出宗门令牌检验后,才能进到二楼。
李信显已在凌仙阁门口等待,经过一天修养他身上伤口已痊愈了大半,脸上气色也不似昨日枯槁。见二人身影,忙快步上前道:“二位师兄总算来了。”
纪云谏环顾了一周,他已许久没来过此处,阁楼外观看上去与早些年十分不同:“你来此处做什么?”
李信显从怀中掏出了几枚药丸:“身上未曾大好,来此买些灵药。”
纪云谏对凌仙阁的印象仍停留在维系仙凡秩序之处:“此处还可以购买灵药吗?”
“凌仙阁换了个新阁主后大有变化,现下不仅负责维护人间秩序,还提供灵药术法法器之类,俨然已经成了遍布各处的修道者聚集地。”李信显作为外门弟子,需经常外出历练以换取宗内资源,比起闭门造车的内门弟子,对京城反而熟悉得多。
他面上仍有余惊:“我刚便是在此处遇见的那人,他分明看到了我,却视若未见径直入了阁。”
“阁内不许斗法的规则可还在?”
“仍在,阁内有金仙期大能留下的禁制法阵,若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就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那我们上去一探究竟便是。”纪云谏带着迟声进了阁,李信显踌躇了片刻,也跟在他俩后面进去。
阁内坐着一位老者,身上气息已是化神期。他面容干瘦,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令牌。”三人各自出示了天隐宗令牌后,老者对着楼梯抬了抬下巴:“阁内规矩不许滋事,二楼商会,三楼处理事务,自寻了去。”
纪云谏应了声,走上二楼。从楼外看着面积不大,实则嵌套了几层空间法阵,若凡人无意闯入内,也只能看见间闲置的空屋子。各处的凌仙阁法阵都是通往同一处,如同单独的小世界一般。
穿过空间法阵,面前出现的与记忆中大相径庭,修士熙熙攘攘,竟与人间集市无甚差异,大小商铺齐聚一堂,划分成为宗门专区和散修摆摊区,经营之物从功法符箓到灵药妖兽,一应俱全。
一方面,纪云谏惊觉自己与世隔绝太久,已落后这修真世界许多。另一方面,他也对李信显所说的新阁主多了几分好奇:是何等人士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将这凌仙阁改了个天翻地覆?
他本以为来了凌仙阁就能寻到李信显所说之人,甚至都做好了打斗一番的准备,未曾料到阁中规模如此大,真想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他便领着迟声逛了逛,在几间看似平平无奇的铺子里,买到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灵药,也算是没有无功而返。
一个多时辰过去,仍是没有寻到那人,李信显先行告辞回去修养。纪云谏也有几分意兴阑珊,正准备离开之际,忽然见到前方散修摆摊区域支着间其貌不扬的铺子,里面堆满众多古籍,杂乱如同废纸一般,甚至门口地上都散落着几本。
他心神微微一动:“走,进去看看。”
店内陈设杂乱,稍不留神就会踩到滚落在地的竹简,账桌旁隐约露着个人形,脸上盖着本书,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纪云谏轻轻敲了下桌子。
书慢慢地从那人脸上滑下来,他一副江湖术士的打扮,约莫四十出头,留着把茂密的小胡子。他将眼睛掀开条缝,从缝中见二人立于桌前,立时将书拿了下来:“几位道友可是想买功法?小店虽简陋,但一应俱全,包管满意。”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息不像是深藏不露之人,但既已至此还是开口问道:“此处可有高阶阵法?”
迟声闻言偏头看向了他,公子只修剑术,这阵法古籍自然是要给自己买的。
自从上次楚吟苒拿出阵法古籍后,纪云谏对此事确实有些念念不忘。天隐宗虽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门派,但总归是偏向器修,在法阵术上有所欠缺。迟声这些年已将宗内藏书阁内阵法学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本合适的高阶阵法。若就此下去,恐怕会耽误了他在阵法上的天赋。
说来系统也奇怪,既然给龙傲天安排了本传承剑法,为何不将阵法也补齐,难不成是时机未到?不管如何,这件事还是得提上日程。
那店主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他抬手,便有几本古籍从书堆里飘了出来,径直停到迟声面前:“自然是有的,这几本小友看着如何?”
迟声上前接过略翻了下,和宗内古籍大同小异,都是些四处都用遍了的法阵。他本以为这人一眼锁定自己,身上定是有些真本事,没想到也只有些寻常书籍,颇有些失望地还了回去:“公子,我们走吧。”
纪云谏闻言正准备离开,男子唤住他们:“说来也巧,小店有册镇店之宝,向来秘不示人。但今日既然和几位公子有缘,不妨取出来一观。”
说着,他将手中几本册子随意扔下,在锦囊里专心致志地搜寻了片刻。他动作异常谨慎,让迟声不免也有几分期待,只见他小心地取出一本发黄的残卷,破烂的封皮上只写着古诀二字。虽说大道至简,但是这本书外观之潦草,看着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你们别小看这本书,想当年我从秘境中九死一生,才获得了这本传承,如今已有三百来年了。”男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修士年限随着修为提升,练气期与寻常人无甚区别,约莫一百岁。之后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年限可以增长百年,并且越早突破,容貌衰老越慢。若如男子所言,那他最低也是个化神期修士。
纪云谏这才留意到,男子虽看起来容貌普通,周身竟一丝灵力外溢的痕迹都没有。
迟声听了此言,接过这本古诀一翻,顿时哑口无言——只见书卷每页都磨出了毛边,然而偏偏纸面上一笔未落,半个字迹也无。这哪里是什么古籍,分明是本无字天书。他沉默地抬头望向男子,看他打算如何解释。
“既然是传承,那必然是有缘人才能看见。若人人都能看见,怎么会在我手中放了三百余年?”男子面色如常,让人猜不出他说的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开河。
“看来我与它是无缘了。”迟声认定了他在拿自己取乐,正打算将书递回去,纪云谏却将此卷接过看了几眼,他总觉得自己当时在系统给出的兑换栏中见过此物。然而时间实在久远,当时也只是匆匆划过,记忆并不清晰。
若真是系统给出的兑换品,想必不是凡物。能用灵石兑换,何必等到之后耗费积分?可惜自己没有兑换权限,无法查看商城内是否真有此卷,系统更是沉寂许久,如何都唤不出来。
“公子,这书可是有什么玄妙之处?”迟声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也重新审视了一番,甚至注入灵力细细感知,然而不管如何试探,都没有半点感应。
纪云谏亦然,手中之卷如同死物一般,对灵力毫无反应。他沉思了片刻:“这卷怎么卖?”
男子将一只手比在身前。
寻常上品法决也不过几十块上品灵石,纪云谏见状问道:“五十块灵石?”
男子摇摇头:“五千。”
纪云谏疑心是自己理解错了:“中品灵石?”
男子又摇头:“上品。”
纪迟二人都哑口无言。灵石作为修真界的硬通货,不仅可以提升自身修为,在炼丹、炼器、阵法运转中都不可或缺,向来被各大宗门和古老氏族垄断。寻常人想要获取灵石,要么在坊内以物出售,要么完成门派任务获取赏金。
一块上品灵石可抵百块中品,一块中品则抵百块下品。以天隐宗为例,就算完成上品历练任务,所得才五到十块灵石不等。这些年二人所得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块。纵使算上父母昔日所赠的灵石,总数堪堪才能凑到四位数。
迟声见纪云谏竟真在考虑,连忙擎着他的手将书递了回去:“公子,我不想要这卷。”
男子也不强求,将古籍收回了锦囊:“既无缘,这桩生意不做也罢。”说着状似无意地加了句:“若是日后再来,可不一定能寻到我了。”
纪云谏也知他这是激将法,在灵海中又唤了几次:“积分兑换权限现在能打开吗?”
【检测到宿主积分为0,无法开启兑换权限。】
“支线任务若是完成,不就有积分了吗?”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为0,无开启兑换权限。】
纪云谏回想起迟声买簪子的举动,只觉支线任务已是板上钉钉,待回到天隐宗便能完成:“若是我将完成支线任务时限缩短,现在是否可以提前预支一些积分?”
系统沉默了片刻:【……将时限缩短至一个月后,可以为宿主预支10积分打开兑换权限。】
纪云谏本以为系统是个死物,竟也逐渐通了人性,10积分对他而言是个不痛不痒的点数,当即回道:“可以。”
那道浅白色的半透明光幕再次展开,纪云谏神念一动,一本残卷就跃然眼前:
品名:古诀(下卷)。
文案:天品传承阵法,分作两卷,上下相合方能显现。
兑换积分:100点。
竟还需上下两卷相合,纪云谏有些犹豫,然这世间天品功法几乎是寥寥无几,若是迟声可以习得,那对修行必然大有裨益,距离成为这修仙界第一人的终极目标也是近了一大步。
在他和系统互相算计的这段时间里,迟声已拉着他出了铺子。虽然没有寻到合适的功法,但他心中十分雀跃——公子将自己的事看的如此之重,远超过了普通手足的范畴,会不会公子对自己……也是那种情感呢?他暗自给自己鼓了劲,就今晚吧,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纪云谏权衡了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在此处将上卷购得,待到有积分结余时再找系统兑换下卷。他顿住脚步:“小迟,我们回去。”
“啊?”迟声正沉浸在计划里,听闻此言怔愣了一下,就算将二人抵押在那处也凑不出五千上品灵石:“公子,那是本无字天书,你买下来我也无法参悟。”
纪云谏已领着他往回走:“我自有办法,你手上有多少灵石?”
迟声取出锦囊,将这些年存下的灵石清点了一番。虽然自己接的历练任务不少,但是练习法阵时消耗的也颇多,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开口:“我手上不过八十余块。”
纪云谏点了点头,心下有了盘算:“够了,等会还需借你一物相用。”
迟声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手上还有什么珍贵之物吗?
他们又走回铺子中,男子斜倚在椅上,见二人身影出现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怎么?终究是放不下那卷阵法?我早说过,二位与它是有缘之人。”
纪云谏颔首:“确实有缘,若我等诚心相购,最低多少灵石?”
男子脸色未变:“你既然想买,肯定是知晓其中奥妙所在。五千灵石,多了还是少了?”
纪云谏已经想好了说辞:“这古籍在前辈手上三百余年,边角都已经磨损至此,却仍未参悟,可以说是和废纸无异。修道二字,最靠缘法,既然前辈与之无缘,恰逢我们心诚,若肯折价相卖,也算是赠了道机缘。你说是也不是?”
男子微微眯起了眼,他沉眸思忖了片刻:“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纪云谏知他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于是报上名讳:“天隐宗,纪云谏。家母出身炼器宗世家,今日若结了此缘,他日阁下若需炼制法器,只需报上我的名号,必当尽力相助。”
男子将名字暗暗记下:“你能拿出多少灵石?”
纪云谏从锦囊中取出一物:“两千灵石,加上此物,可否相抵?”
迟声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当初在归墟秘境中斩获的狼首灵核。当时从秘境出来之后,自己觉得公子出力最多反倒一无所得,想将空间灵宝赠予公子,他却说灵宝已滴血认主;想将传承剑法传授给他,他也以自己已自创霜寂剑法为由拒绝。最后只剩那头狼灵核,他找不到理由相拒,加上自己执意,只好收下。
此时已过去了近三年,纪云谏不仅没将它炼化,反而仍将它视作自己的所有物。迟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难言的感动,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怅然——自己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公子,反而屡屡受他庇佑照拂。
男子接过灵核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是秘境内千年灵兽的灵核,内蕴含的天地灵力和大道法则远非如今的灵石所能比拟。更难得的是,灵核为风属性,与自己的灵根暗合,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自己本就卡在化神期瓶颈许久,若能炼化,就算无法突破,至少也能涨一个小位阶。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假模假样地犹豫了几息,才将残卷从锦囊中取出来:“既然小友真心相求,那在下便也忍痛割爱一次,就当作是做了善事。”
纪云谏接过古诀,示意迟声收下:“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男子也将灵核收进锦囊中,脸上带上抹笑意:“海无衍。”
纪云谏也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海前辈,我手上暂时只有一千灵石,既然交易已成,其余一千便先欠着,三月内必定结清。前辈意下如何?”
海无衍笑意僵在了脸上,捋着胡子的手也蓦然顿住,静了半晌,他复又仰头朗声大笑:“果真是后生可畏啊……没想到我海无衍也有被戏弄的一天。”
纪云谏便知他是同意了,他将一千灵石取出,再用灵力写了张书契,并着自己的传声符一起奉上:“云谏绝无戏弄之意,只不过身上灵石实在不足。灵契和传声符都在此处,前辈若是急需用灵石,可以提前联系我。”
海无衍将诸物尽数收下,随即也取出枚自己的传声符给了他。
双方达成了一致,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落在脚边一卷随意放置的古籍上,书名曰《九玄纪事》。他心意一动,将其拾起来略翻了翻,果然见了顾九玄和云虚子二人的名字。
早些年在归墟之内听闻丹田置换之事后,他一直念念不忘:“海前辈,这本书如何卖?”
“不过是本野史,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当了添头。”海无衍只瞥了一眼,也不甚在意。
纪云谏见迟声还捧着古诀,似乎想把它盯出个洞来,顺手便将这本书也递给他:“一并收起来吧,日后说不定有能用到之处。”
迟声这才将两本书都收起来,锦囊里空空如也,一块灵石也没了。他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回宗后一定要拼命接任务做历练,不能再让公子为自己花一分钱。公子家世好实力强,各方面都是人中龙凤,自己若再不努力些,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从阁内出来后,天色已经大暗,纪云谏向迟声说了自己从茶楼中打探来的消息:明日便是淮阳王妃的生辰,晚上将于王府中设宴,是潜入探查的最好时机。
迟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仍沉浸在一贫如洗的悲痛和奋发图强的决心里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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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客栈便是二人的休息时间。
客房内侧间便有浴桶,只隔了两道屏风,迟声先进去洗浴。
纪云谏想起那本顾九玄传记,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记载丹田置换相关的事宜,他提高声音唤道:“小迟,锦囊你收在了何处,我想取下午那卷古籍一看。”
迟声正挑选着合适香味的澡豆,公子平时不喜欢太浓的花香,这款松香的似乎正好……听到纪云谏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他头也没抬一下就回道:“挂在第一道屏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