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你知道些什么?”迟声缓缓转身,目光停留在对面那张毫无特点的脸上:“既然如此了解我,为何不敢以真容示人?”
“早晚有坦诚相见的机会,但不是现在。”池十三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冒犯,目光落在他身上,竟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你既然已经脱了影宗,便不要再回头了。若纪公子知道你想用那禁术为他续命,只怕是也不会同意。”
“休要胡言。”迟声面色愠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思。
池十三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了枚折好的传声符:“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若是遇到难以决断之事,或许可以找我商议。”
迟声隐约觉得符纸上附着的灵力十分熟悉,难道真是自己忘了的旧相识?他将符纸抽过来匆匆塞入怀中:“若让我知道你对公子胡说八道,我必然不会饶了你。”
池十三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在迟声转身的背影上,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看来他确实过得不错。然而,这发自真心的笑容转瞬即逝,一想到影宗,他面色又冷了下来。
*
客栈内。
“纪师兄,你这是……”楚吟苒走入屋内,欲寻他二人商讨后续处理事宜,却只见纪云谏独自靠在床上,面色苍白,与昨晚分别时判若两人。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问道:“难道还有妖物余孽,趁不备时偷袭伤了师兄?”
纪云谏微微摇了下头:“昨晚修炼时伤了经脉,无妨。”
楚吟苒使了分灵力探查,她目光一滞:“可你的修为,怎么会跌落这么多……”她语言未尽,担忧溢于言表。
纪云谏对现状已接受了大半,反而主动安慰道:“再修炼三五个月便能重回境界,师妹不必忧心。”
迟声从凌仙阁回来,恰好见到这一幕,他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上前将丹药递出:“公子,灵药已买来了。”
楚吟苒见纪云谏不愿透露,便皱眉看向迟声:“迟师弟,你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语气如常,但迟声因自觉此事和自己逃不开关系,竟从此话中听出来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他目光在纪云谏和楚吟苒间转了几圈,最后冷然地落到了旁处。
纪云谏服下几枚丹药,自觉身上力气恢复了许多。他半撑起身坐直:“师妹,确实是我修炼时操之过急,并非他物所致。你今日来,可是要商议妖族之事?”
楚吟苒来寻他时本不知他受了伤,如今见了怎还会继续叨扰他:“师兄需要静养,此事我直接与长老商议也可。”说着,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我这里还有几枚五品青凝丸,对凝聚灵力温养灵脉颇有益处,师兄且收下。”
见纪云谏面露推辞之色,楚吟苒心下了然,从善如流地将瓶子递给一旁的迟声:“迟师弟,昨夜若不是你用法阵收妖,别说是历练,说不好我都直接命丧王府了。此丹药给你算作是谢礼,你务必要收下。”
她给迟声使了个眼色,迟声微敛了下眼皮,将丹药收下了。如今连丹药都要靠别人施舍,迟声心中苦涩,若只靠埋头修炼,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成长至公子期许中的地步。
纪云谏见他收下,心中暗自记下楚吟苒这番恩情,他复又提及历练之事:“不将此事处理完毕,我心中总有牵挂,宗内可有传言,是否结界有异常?”
楚吟苒知他秉性,只能一一道来:“封印有松动,怕是不止一只妖族逃蹿出来,此事需要回宗从长计议。至于京城内,我已与程远之商议完毕,需要在京内再设置一处场所专门处理妖族相关事宜,眼下他已经着手操办。若是之后再有孩童失踪等异常事件,他会告知宗内,再派人来查处。”
纪云谏见楚吟苒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觉放下心来,夸赞道:“师妹如今早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楚吟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尚有不少可以改进处。师兄如今先休息,我便不再叨扰。”
待她走后,迟声将玉瓶放到纪云谏手中,静坐在一旁思忖。有些念头一旦生了,便盘旋不散。
纪云谏服下丹药后,兀自调息。二人皆于室内,却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传声符亮起,柳阑意的声音传来:“云谏,你父亲出关了,要是有空便回青云峰,我们一家人也好团聚一次。”
眼下京城历练已结,回宗之事可以后延一段时日,自己也许久未曾归家,纪云谏抬眼望向一旁呆呆坐着的迟声:“小迟,你要同我一起回纪府吗?”
第33章 回门
迟声心中犹豫,公子回府是团聚,可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见他迟疑,纪云谏方觉察出自己所言不妥来——迟声在纪府的身份尴尬,想必是不愿意回去;且自己既然下定心思拉开二人距离,为何连归家都打算带上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受了系统的惩罚,也没有了保持距离的必要。他改了措辞:“你不愿的话可以自行回天隐宗,但若是想去纪府,如今无人会再怠慢你。”
迟声点了下头,哪怕因自己掉了修为,纪云谏对自己仍是如常。他对谁都好,就像是从骨子里长出的秉性生来如此。可若说有什么缺点,还是对谁都好。
*
二人在城内停留了数日,纪云谏的灵力已恢复了大半,虽境界尚未回归,但道心根基维稳,重回七转指日可待。
迟声有几日不在客栈,纪云谏问起时他只说自己是出去透气。系统未发出剧情偏离警告,偶尔闪过几条爽值增长提示,纪云谏便没有放在心上。
这日,纪迟二人收拾好行李启程回了青云峰。
这些年间,每次纪云谏回府,迟声不是在外历练,就是赶上了突破的关窍。如此一来,竟三年都再未回过纪府。纪云谏先带着他回了自己院内,院子未曾荒废,时刻有丫鬟小厮负责收拾,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春桃正倚在门栏旁,盯着几个小丫头清扫着院内积雪。
又是一个冬日。迟声见到熟悉的场景,心神恍然。
春桃眼尖,最早瞧见纪云谏的身影,她眼神一亮,忙招呼着众仆役上前问好:“公子终于回来了。”说完又笑着解释道:“夫人吩咐下来,公子这几日要回府,我们几个都天天盼着呢。”
她自然也看到了纪云谏身后跟着位容貌出众的小公子,面色冷淡,像覆了层霜雪,二人站在一处时,气势也不落下风。浑身上下皆陌生,唯有那双绿色的眸子分外眼熟,记忆里倒是有这样一双眼睛,但那瘦弱的罪仆哪能与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相提并论?
迟声见她似是不认识自己,正觉得省事,纪云谏却将他往前推了推,向众人介绍道:“迟声。虽是故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需按贵客的礼制来待他。”
春桃闻言又惊讶地看了数眼,才从他眉眼中看出了几分之前的影子。她只知纪云谏将迟声带去了宗内,却没想到短短三年,人的变化竟然可以如此大。
纪云谏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眉眼间带上了几分欣然,虽然半途出了一点岔子,但是自己这一路拉扯龙傲天也算是颇有成效。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让她分给院中的仆役,接着带迟声进了屋。
迟声一眼便看到自己在府内睡着的软榻,如今榻上笼着几把暖香,被褥看起来蓬松舒适,让人恨不得躺上去滚个几圈。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屋子,纪云谏总是紧绷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径直去内室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出来见到迟声规规矩矩地立在屏风旁,便问:“你想随我一起去见母亲吗?她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了。”
迟声想起当初和柳阑意算不上美好的初见,下意识有些抵触:“柳夫人未必想见我,况且我来得匆忙,也没给夫人备上礼物。”
纪云谏存了向柳阑意正式介绍迟声的心思,二人对他都十分重要,若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没事的,母亲为人很好,之前不过是身体有恙。”
迟声就这样半推半就地随纪云谏一起去了主屋,柳阑意仍坐在屋内翻阅着佛经,左右各立着位服侍的丫鬟。
见二人一同前来,柳阑意目光从迟声身上掠过一瞬,接着便停在了纪云谏脸上。二位丫鬟各自退下,柳阑意微一抬手,纪云谏便主动将自己右手递出。柳阑意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用灵力查探了约莫十来息后才收回手。她神色异常,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促:“你体内金丹为何受损?”
“在京城内做历练任务时遇到了修为强大的妖族,若不是迟声会那捉妖的阵法,别说是金丹,我怕是性命都保不住。”纪云谏说着,将迟声从身后推出来。
迟声见纪云谏竟将事实完全颠倒了过来,有些瞠目结舌,但顶着柳阑意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柳阑意这才正眼看向迟声,她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当初耍了心思进了云谏院内,不知如今还紧随在他左右。短短三年能到金丹期,算是极具天赋了。她微微点了下头:“你既救了云谏,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母亲,”纪云谏打断了柳阑意,“迟声如今已不是纪府的人,你待他不能如同往日。”
柳阑意坐回椅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腕上的佛珠:“不是纪府的人?那便将他的卖身契当作奖励,你看是否合适?”
迟声眸色发暗。
早在前几次回府时,纪云谏便将迟声的奴契取回销毁,只是未曾告知他。见柳阑意提及此事,边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边对柳阑意道:“母亲,迟声如今与我同为天隐宗弟子。既同为修真者,便只论修为,不论出身。”
柳阑意抬眼,不含其余感情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这是你多少次为他忤逆我。”
纪云谏了解母亲,知她此言暗含试探的意味,仍秉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何来的忤逆,云谏只不过希望母亲能重视我所重视之人。”
柳阑意尚且没有反应,迟声的心中却是一震。既对我无意,为何又要给我一些莫名的希望?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是有杆秤,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感,此时秤砣正不受控制地朝情感一边滑去,压得他整颗心都沉沉的。
柳阑意见纪云谏此时举止,何尝不知晓他的态度,只是迟声来处蹊跷,又莫名得了纪云谏的青睐,心中总存着几分芥蒂。她手指从佛珠上慢慢捻过,刚刚转过一圈,便从怀中取出一副卷轴来:“既然云谏看重你,那我也没有轻视你的道理。话语间曾提到你擅长阵法,不知在符咒上是否也有钻研,我手中有一卷制符的术法,你且收好。”
未料到柳阑意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迟声看着递过来的卷轴心下疑惑,还是纪云谏轻轻推了他的背,他才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卷轴。略看了一眼,上述似乎是如何将阵法能量刻在符纸上。他忙行了个礼:“谢谢夫人。”
柳阑意见他也懂几分礼节,微微点了下头:“你先在此间候着,云谏,你随我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纪云谏闻言轻声嘱咐迟声,若是等得烦了,可以先行回院子,说罢便和柳阑意一起进了里间。
迟声看着二人的背影,指尖闪过一丝幽光。那光悄无声息地附在了纪云谏的身上,由于能量微茫且不带任何敌意,竟未被二人察觉到。
柳阑意见只剩二人,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所言是否属实?京城怎么会有妖族,莫要为了那仆役存心编了谎言来糊弄我。”
纪云谏听了这个称呼,心下不快:“母亲,他叫迟声,不叫仆役。妖族之事并非是我杜撰,你去宗内打听一番,便知一二。”
柳阑意眉头拧得更紧:“云谏,我相信你心中有数,但切莫轻信他人。”
纪云谏了解柳阑意,知她嘴硬心软,这句话便是松口的征兆,总算放下心来:“孩儿知晓。迟声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于人情世故上不甚擅长,但是品性端正,并非歹人。”
“如此便好。”此事就算翻了篇,柳阑意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情来:“云谏,楚家曾派人前来商议婚约的事。”
听了这话,皱眉的变成了纪云谏:“婚约不是早就解除了吗?”
“楚家见你又能修炼,就起了心思,并且取出了一颗千年雪莲用作赔偿,你是冰灵根,此物对你大有裨益。”
纪云谏本就没有嫁娶的打算,见柳阑意言语间存了撮合之意,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楚师妹对我无意,此事无需再议。母亲你也清楚我的身体情况,若是与他人成婚和耽误他人有何差异?”
柳阑意见他神色坚定,复又劝道:“你如今孤身一人,早晚需要找个人为伴。你要是对楚家还有不满,也有其他几个世家曾差人来问过。”
自己父母双全,迟声也常伴自己身旁,更别说宗内还有众多师兄妹,何来孤身一人的说法。思及此处,纪云谏右眼皮又跳了一下,为何自己笃定迟声会一直陪着自己呢?
面对着柳阑意的目光,纪云谏明白现在不是思考此事的最佳时机,只能直言道:“云谏无意情爱,母亲若真是替我着想,便替我将众事都给回绝了,不要替我徒添烦恼。”
他语气坚定,柳阑意叹了口气,知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纪云谏自幼心性异于常人,然而总是孑然一人,看上去除了修炼对其余事情并无兴趣。这本是有益于修道,可他身体又有恙,这让她不得不担心若是之后又无法修炼,不知会不会……
算了,至少目前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你父亲已经出关好几日,近来都在静室内调息,你下午若是无事,便去寻他吧。”
纪云谏应了声,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方从室内出来。
迟声手势微动,那附在纪云谏身上的微光即刻熄灭了,他仍垂首站在厅内,等着二人出来。
第34章 意乱
纪云谏见迟声竟一直站在原处,既没离开也未落座:“怎么在这空等着,你在纪家是客人,不必守着之前的规矩。”
“没有空等,反倒是有些开悟了。”迟声的音调很轻,但舒展的眉眼透露着心情不错。
纪云谏知他在三转金丹已有一段时日,按以往进阶的速度来算近日确实该突破了。迟声修炼的一路都十分顺利,别人时常需要在瓶颈处苦苦煎熬,他却几乎没有真正卡住过。
自己和迟声如今只差了两个位阶,若按这个速度,早晚会被他赶上。到了那时,自己还能给他提供助力吗?系统会不会立刻去寻其他的宿主?
他暗自反省,这股酸涩微妙的情绪想必就是天赋相形见绌时滋生出的妒意。
若让旁人听到他的心声,定是会瞠目结舌,二十岁的七转金丹和十七岁的三转金丹,无论放在何种时代何等宗门,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哪里能用上相形见绌来形容。
他没有问迟声悟了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我去寻父亲,你先回院内。”
纪云谏和纪天明的关系算不上密切。自有记忆以来,纪天明不是在闭关就是远行,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与柳阑意不同,纪天明既不在意纪云谏先天的体质,也不看重他后天的修行,父子情谊十分淡薄。
幼年的纪云谏一度以为天下剑修皆是如此,又或者是自己的表现不如他意,只能埋头苦练,指望有一天能得到父亲的另眼相待。但就连自己丹田尽碎之时,也只换得他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时至今日,他早已看清纪府更像是纪天明的一处落脚地,而并非归处,三人中唯有柳阑意还揣着一丝父子和睦的希望。
静室是纪天明于府中寻得的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在府内大部分时间都在此静坐修行。
纪云谏依着纪天明定下的规矩静静立于门外,未曾主动惊扰。自上次与父亲相见,已过去了数年光阴,他心中仍有些忐忑,不知父亲此时见了自己,是否会问到自己如何重塑金丹的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