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瞧应昭护得严实,说不定是哪位要紧人物。”
到最后,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矛头竟直直指向了纪云谏。
“你们忘了?纪师兄前段时间犯了事,被长老罚去极寒之地思过了,那地方哪是人该待的?”
“难怪最近都没见他出来,怕是真的留了隐疾……”
“什么隐疾,我早就听说了,他本就灵根受损,修为早就不行了,这次怕是彻底垮了。”
纪云谏却不知外界在流传些什么,他看着摆在桌上的冰魄兰,心神悬而未决。
约莫半炷香前,应昭护着他回了小院。
他从锦囊中取出了这兰草,想一探它是否真如古籍中所言,有修复经脉的奇效。
手指刚触到叶片,一股精纯的药力便穿透了皮肤,循着受损的经脉一路游走,体内的胀痛感逐渐减轻。可下一瞬,丹田处就传来了股细微的异动,系统残留的那点能量,竟在药力的浸润下近乎消融。
纪云谏一顿,当即松开了手。他垂眸盯着兰草,不过数息就想通了关键之处,冰魄兰药性纯粹,既能修复经脉,也会彻底除去体内的异质。
那印记是系统为他重建丹田的根基,也是他能承接住灵力的依托。
一旦印记被抹除,即便经脉修复得再完美,也不过是条空荡的通路,灵力流转到丹田,只会像泄洪般四散逸开,他又会成为那个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催动不了的废人。
紊乱的灵力在受损的灵脉里流窜,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承载极限在逼近,或许下一刻,或许再过几日,这具身躯便会彻底垮掉。
这几日内,系统能回来吗?
他甚至不确定,系统是否真的还会回来。
死,对曾经的他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与其沦为灵力尽失、任人指点的废物,不如体面地死去。这也是他当初宁愿选择让系统给自己重建丹田,也不愿直接续命的原因。
那时他想的是,若有一日连系统都靠不住,他宁可身死,也绝不做任人怜悯的籍籍之辈。
可如今,他不敢死。
脑海里先是闪过了母亲的脸,若自己就这样死了,母亲好不容易才重拾的斗志定会彻底破灭,说不定还会自责是她没有护住自己,余生又要在痛苦与绝望里挣扎。
紧接着,迟声的身影也浮现出来。
与他许诺过的事情,还有许多未曾做到。他那般肆意的性子,若没有自己约束着,还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来。池宴固然能护着他,但是他与池宴的关系也难称作是密切,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这般想着,纪云谏自觉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洒脱,只剩下了瞻前顾后和举步维艰。可一个人若是没有了放不下的人和事,那和一具空心的壳子有什么区别呢?
想的是通透,可真要做下决定,又没有那么容易。
纪云谏收回目光,他没有再看那冰魄兰,只是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木匣盖合紧。
应昭第二日再来小院时,先在院外站了片刻。
院中静得很,没有传来以往常见的练剑声,反倒飘着一缕极淡的兰花香。
他抬手叩门,里面传来纪云谏的声音。
推开门,纪云谏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阳光落在他侧脸,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这画面安静又祥和,可细瞧便知,书页已停在同一面许久。偶尔有风吹过,书页被吹得抖动,他才像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又翻过一页。
随着走近,应昭心中一惊。哪怕重伤的修士身上也会有灵力波动,可是纪云谏周围空空如也,就像是……就像凡人一般。
应昭目光落在了桌案上一只空木匣上。
一堆疑问在脑子里打转,按以往的性子他此时已经问出口了。可话到嘴边,瞥见纪云谏捏紧的手指,他又猛地咽了回去,只如常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云谏闲聊着,和他说宗门里的新鲜事,说凌仙阁新出的小玩意,刻意避开了和修炼相关的话题。
言语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纪云谏身上瞟,再三确认了他已经灵力尽失的事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应昭看纪云谏神色平稳,才起身告辞:“纪师兄你好好静养,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出小院,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看纪师兄这般模样,定是不愿被旁人察觉此事。他记得族里有一只缠丝镯,佩戴后便能模拟金丹期灵力波动,只要不被旁人贴身以灵力细查,难以窥破其中端倪。
可那镯子是祖上传下的灵器,向来只许族内子弟自用,等闲绝不外借。想从父亲手中讨来,无异难于登天。一想到纪云谏,应昭咬牙下定了决心,不管挨多少骂,也非得去求来不可。
第71章 讥诮
应昭能把这只缠丝镯拿到手,实在费了不少周折。
修仙界的法器多如牛毛,但大多是御敌防身之流。这缠丝镯可以仿制金丹级别的气息,甚至能骗过高阶修士的灵识探查,无论是遮掩伤势、规避险境,还是进入有修为门槛的场合,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最珍贵的是,炼制之法早已在修仙界失传数百年,如今知晓世上还有这般法器的人都已寥寥无几,更别提锻造了,即便是集炼器宗举宗之力,也未必能找出一件。
他家本就是修仙世家,虽不及纪家那般声名显赫,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缠丝镯原是族中特意为那灵力微薄、却不得不时常抛头露面的嫡系子弟预备的,一代代传下来,与传家宝无异。
应昭为了它,软磨硬泡了两天,甚至立下了一年内晋升到四转金丹的誓言,再加上母亲在旁吹了不少枕边风,这才总算得偿所愿。
临走前,母亲便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叮嘱道:“昭儿,你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可得先带到家里来,让娘替你把把关。”
应昭闻言一愣,连忙摆手:“娘,您想到哪儿去了!我都说了,这是师兄受了伤,暂时用它来遮掩气息的。”
“我还不了解你?”母亲笑得意味深长,“打小起,你也就对看上眼的小姑娘,才肯这般费心费力。”
应昭被说得脸颊一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讷讷应下。
一直到回了天隐宗,他脸上的热意才散去了些。不知纪师兄到底是受了什么伤,竟会落到修为尽散的地步。但不知为何,就算知晓师兄如今处境艰难,他总笃定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那可是纪云谏啊!
这样想着,应昭加快脚步踏入了纪云谏的院落。
恰逢一场急雪簌簌落下,满院青瓦、阶前梅枝皆覆了层银白。
而院落中央,纪云谏正手持霜寂立于一片素白之中,细雪落满肩头。
霜寂剑曾是何等风光。
它随纪云谏走遍了五湖四海,剑光湛湛如月,剑气锋芒毕露,是整个修真界都数得着的上等灵宝,谁见了不赞一声好剑。
可此刻,它静静躺在纪云谏手中,失去了所有灵力加持,看上去与寻常铁剑别无二致。
纪云谏仅凭凡人之躯挥舞着剑招,一招一式单薄得近乎可笑,没有往日磅礴的剑意,没有望而生畏的杀气,甚至连破风的剑鸣都偃旗息鼓。
应昭住了脚步,独自站在一旁。
他曾亲眼见纪云谏御剑斩敌、剑气化虹的场面,是那般的惊才绝艳、风华无双,让他当年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剑修。可此刻立于漫天飞雪中练剑的纪云谏,褪去了所有光环,只余下几分难以言说的萧瑟。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是纪云谏先停下来,他收剑伫立雪中,远远望着他:“师弟为何不上前?”
一时之间,在应昭眼中,天地间苍茫的白色间,仿佛只剩下了一屋、一人、一剑。
应昭这才如梦初醒般快速走上前,从锦囊中取出手镯,对着这位他仰慕已久的师兄第一次说了谎:“这手镯需得配合专属法诀方能起效,不如我来替你戴上,免得失了效果。”
纪云谏听了也没怀疑,只是伸出手,他的语气依旧温柔:“那就谢过师弟了。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就连迟声也不必透露,我不想影响他大比的心情。”
应昭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纪云谏覆着薄雪的发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音中的恳切:“师兄,还有没有别的我能帮上忙的?不管是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只要是应昭力所能及的,必定全力以赴。”
纪云谏闻言却并未作声,不是回绝,胜似回绝。
手镯是不知名的墨银色材质,内里厚重,外侧却细细雕了精巧的缠枝纹,枝蔓交错缠绕,整体看上去古朴又不失别致。
应昭伸手时,先触到了纪云谏腕间的凉意。这个冬天对于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来说,确实太冷了。
佩戴间,他的手指蹭过纪云谏腕内侧,那里接近脉搏,较之其余地方温热了许多。纪云谏并未显露半分不自在,只是配合着他的动作抬了抬手,触感像是根一触即分的羽毛。
应昭抬眼瞥了眼纪云谏,对方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润沉稳,这举动不过是师兄弟间再正常不过的配合,他坦然的态度,衬得应昭那点莫名的悸动十分多余。
乌润的镯身紧密贴合着纪云谏的手腕,将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衬得愈发利落。应昭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落在他微微突出的桡骨上。
他从前总觉得,好看的手应该是纤细的、柔若无骨的,却从未想过,原来常年练剑的手腕是这么有力,偏生又透着一种难言的英挺好看。
他目光又落在自己小麦色的手上,同样是日日练剑、常年修炼,怎么自己的瞧着就那般蠢笨粗粝、半点没有清隽利落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纪云谏几眼,正想收回手时,院门被从外推开。
迟声抬眼瞥见院中二人,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闪而过。随即他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无波澜地径直越过他们,踩着地上的积雪朝屋内走去,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纪云谏望着他进屋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何时回来的?”
应昭摇了摇头:“迟师弟如今修为远在我之上,气息收敛得极好,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归来的。”方才那般近的距离,他竟也没提前感知到半分动静。
若是按以往,应昭此时已经识趣地离开了,然而今日不同,许是亲眼看到了纪云谏不为人知的落寞模样的缘故,他竟生出了想多陪师兄一会的想法。
他收回还停留在纪云谏腕间的手,却没有转身离去,只是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师兄,外面风大,不如进屋再说?”
纪云谏不疑有他,二人一起走进屋内。
屋内的炭火盆边正温着一壶热茶,纪云谏如今越发畏寒,特意早早燃上了暖炉。
他先应昭一步走进来,迟声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瓷杯,目光却只落在窗外,神色冷淡。
应昭跟着进屋,反手掩上厚重的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迟声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仿佛方才院中之事从未发生;纪云谏则下意识走到离炭火更近的地方,火光映得他的脸上多了些血色。
“外面雪下得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纪云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杯子从迟声手中讨过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接着又给应昭倒了杯:“师弟也坐,不必拘谨。”
应昭应声坐下,刚在迟声对面落座,就见迟声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视线落在纪云谏腕间的手镯上:“公子何时戴了这么个物件?看着倒有些沉。”
这话一出,应昭抬眼看向纪云谏。只见纪云谏大大方方地将镯子示于迟声,语气自然:“应师弟借我一用的,说是有护身的用处。”
迟声“哦”了一声,竟真的没再追问,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滚烫,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般,径直抿了一口。
纪云谏瞧着,不由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这茶刚沏好,还滚烫着,也亏你喝得下去,仔细烫着舌头。”
他说着,将杯子放到一旁稍凉,又重新给迟声斟了半杯温茶,动作熟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照料。
应昭坐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
他和纪云谏慢慢聊着天,大多是些宗门琐事趣闻。迟声就坐在对面,像幅沉默的美人画,既不插话,也不多看,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色依旧冷淡,倒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剑法上。应昭顺势提起自己的困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求教:“我最近练剑,总在收尾处稳不住力道。纪师兄先前曾指点我,说‘临阵收招,当如寒江凝水,稳而不滞’,可我琢磨了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落到实处。”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迟声忽然抬眼看向他,冷不丁开口:“应师兄倒是记性好。我记得,纪师兄当初也曾对我说过,‘剑势如潮,需懂收放,潮涨则破敌,潮落则藏锋’,多亏了师兄这点拨,让我一下子就有了进益。”
这话一出,方才还缓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应昭愣了愣,不知迟声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接不上话。
纪云谏只好打圆场:“你们各有剑路,不必强求复刻旁人的法门。实战最忌生搬硬套,顺着自己的本心出剑,便是最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迟声,眼底带着点笑意:“说起来,小迟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师兄。”
迟声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猛地闭了嘴。
应昭瞧着这一幕,心头的怪异感更甚,却也为气氛的缓和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