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纪云谏微怔,示意他继续说。
迟声抬眸:“我所学的除妖阵,是先前在京城历练时,影宗的人教我的。”
纪云谏回想起当时场景:“你失踪那次?他为何要教你此法阵?”
迟声眼中也闪过疑惑:“是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甚明白。当时我被影宗左护法困住,他只说要和我做个交易,不肯多言其他。”
“什么交易?”
“他让我详细说了宗主将我送到纪府的经过。”迟声垂眸,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从我幼时被宗主掳走、到宗主偶尔提及的乱世将至的碎语,他都问得格外仔细。我当时想着学会除妖阵就能自保,便答应了他。”
纪云谏沉眸思索:“听起来他想查的并不是你,而是影宗宗主。如今封印有所松动,妖族外逃,而他传授你的恰好是除妖阵,这未免太过巧合。”思索片刻后,他推断道,“或许影宗内部早已分裂。”
迟声愣住了,过往的零碎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我在影宗的最后那段时间,确实偶有听到争执声。所以,那个人提及的乱世将至,左护法的突然现身,影宗内部的争执,还有玄机子所说的封印松动……这些事都是关联的?”
“极有可能影宗内部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同,有人想顺应局势,有人则担心局面失控。”纪云谏颔首,“左护法传授你除妖阵,或许是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刻阻止某些事。玄机子之所以急于拉拢你,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廊外的风变得急促,卷起几片落叶,迟声眸色复杂:“那玄机子的邀请,我们还要答应吗?”
纪云谏看向迟声:“不管影宗的目的是什么,加入镇妖盟或许是个契机,我们能借此慢慢查清影宗的底细,弄明白他们的真正用意。”
“那我们便加入?”迟声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如果你愿意的话。”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迟声点头道:“好。”
他望着纪云谏沉稳的眼眸,终是将压在心底多时的一件事说了出来:“明衍长老,如今已经被影宗宗主夺舍了。”
纪云谏一惊:“你如何得知?”
迟声便将上次明衍传唤自己的过程全盘托出,连邪法之事都没漏下,见纪云谏面色凝重,他补充道:“公子如今法力全失,此事不必过于担忧,我先前已经告知过池宴,他说他会处理。”
纪云谏神色却丝毫没有缓和:“兹事体大,天隐宗乃正道支柱之一,若被影宗势力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他思索许久,才缓缓道,“如今我无法用传声符,只能待比试结束后再回府寻父亲商讨对策。你日后万不可再单独见明衍长老,哪怕他以宗门名义传唤,也需找借口推脱,务必保护好自己。”
迟声重重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夜色渐深,院落里一片静谧。
纪云谏已睡去,呼吸均匀。
迟声躺在他身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着纪云谏,瞳中情愫复杂难辨,既有眷恋,也带着一丝犹豫。
终于,他悄悄起身取出那枚妖丹,接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精血,滴落在妖丹之上。精血瞬间融入丹中,妖丹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晕。
这是温养妖丹的第一日,一滴精血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失血的指尖温度凉了些,像沾了片秋夜的晚霜。
待温养完成,迟声重新躺回床上,目光依旧黏在纪云谏身上。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纪云谏,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纪云谏……” 迟声轻声唤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他伸出那根带了凉意的手指,轻轻描摹过纪云谏的脸颊,接着缓缓下移,划过脖颈,最后停留在他的心口处。
“小迟不会再如此对一个人好了。” 他的呢喃声近乎虔诚,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你不要背叛我,好不好?”
他并不祈求回应,只是以额头相抵,贪婪地汲取着纪云谏唇间的气息。待到纪云谏下意识伸出舌尖回应时,迟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才见他依旧闭着眼,显然还在熟睡中,方才的举动不过是睡梦的本能反应。
迟声犹豫了片刻,终是抵不住渴望,带着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缓缓移向锦被之下。
这感觉和自渎几乎是天差地别,迟声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水汽。
没能完全抑住的细碎喘息散落在纪云谏耳边,化作一场旖旎潮湿的春/梦。
接下来的几日,比试愈发激烈,各路修士纷纷展露看家本领,争夺进入决赛的名额。
迟声凭借凌厉的剑法和深厚的修为,一路过关斩将,从未败绩。他的名声也彻底打响,所有人都知晓天隐宗出了个剑阵双修的奇才。
纪云谏每日都坐在台下观战,一方面是陪着迟声,另一方面也是在观察其他修士的实力与招式。
这日,迟声的比试才刚开始,纪云谏刚在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兄,好久不见。”
纪云谏转身,见萧含章正笑着朝他走来,一身湛蓝劲装,腰间已换了柄佩剑。
“我是特意来看迟道友比试的。” 萧含章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台上的迟声,“迟道友这几日的比试堪称精彩,场场皆胜,如今声名大振,怕是整个修仙界都要知晓他的名字了。”
比起谷内互相扶持之时,如今纪云谏对他多了些看待潜在对手的警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含章这几日虽养精蓄锐,不也仍是全胜吗?”
萧含章闻言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倒也不是养精蓄锐,只是侥幸赢了几把。”
纪云谏细看他的表情,竟也分辨不出他是在谦虚,还是确有其事,若是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萧含章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迟声的对手是近年来声名渐起的散修霄寒,他是六转金丹修为,身法诡谲,擅长抓人破绽,也是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
迟声正躲过他的一击,目光随着身形的变化不经意间扫到了台下,纪云谏正与萧含章相谈甚欢,萧含章脸上带着笑意,而纪云谏也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那一刻,迟声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对战中最忌分神,却仍是忍不住烦躁。
注意力一旦分散,便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只是那瞬息间,霄寒见迟声神色恍惚,立刻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迟声的后背。
“小心!”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迟声心中一凛,察觉到背后的杀机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他猛地侧身,用玄溟挡住要害,却还是被霄寒的剑气扫中了左肩。
“嗤” 的一声,衣袍破裂,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肩头的布料。
剧痛传来,迟声却顾不上伤口,目光死死盯着霄寒,墨绿的瞳仁里满是冷意:“再来。”
霄寒见一击得手,心中大喜,笑道:“迟声,你也不过如此!今日便让你知晓,什么是真实力!” 话音未落,他再次身形一动,快剑如雨点般朝着迟声攻去,剑气纵横,声势骇人。
第80章 逼问
霄寒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迟声的身影在密集的攻击中左支右绌,只能保持着防守的姿态,他节节退让,很快就被逼到了擂台的边缘。
霄寒周身凝聚的灵力愈发炽烈,他招招直逼迟声要害:“束手就擒吧!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台下众人俱是敛声屏气,目光定在擂台上二人腾挪的身影上,气氛丝毫不比台上和缓。既有仰慕迟声的拥趸者,担忧他因连日的耗损未愈而落入下风;而另有不少人,瞧不惯他这几日声名鹊起的模样,此刻正暗自咬牙,盼着他能栽个跟头,也好挫一挫这份过于盛烈的气焰。
纪云谏也停下了和萧含章的寒暄,专心致志地观摩起了台上的对局。
霄寒到底还是年轻,心性远未沉稳,眼见迟声竟露出几分狼狈之态,他心头顿时狂喜,只觉胜券在握。一想到若是能在此刻击败迟声,自己便能一鸣惊人、扬名立万,那份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尽数写在了脸上。他甚至忍不住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击败迟声后,被众人簇拥着喝彩的风光场面。
而迟声身形踉跄,衣袂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乍一看去,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迟声虽场面上落尽下风,实际受的伤却寥寥无几。霄寒的剑招要么被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要么被他用巧劲轻飘飘地卸去力道,落在身上不过是不疼不痒的几道口子。
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始终清明冷静,看似被动退守,实则在悄无声息间,便将霄寒的追击路线一寸寸引向自己早已预设好的困局之中。
看穿了这一切的纪云谏心情却并不轻松,迟声一向将法阵看作自己的底牌,非到必要时刻,绝不会轻易将其暴露于人前。如此这般,只能说明……
他的思路被萧含章打断。
“纪兄,你瞧迟道友这情况,是不是有点悬?”萧含章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眉头拧着,“霄寒的剑招又快又准,迟道友却只守不攻,毫无还手之力,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被找到破绽啊。”
纪云谏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多虑了,迟声不会输。”
萧含章闻言挑了挑眉,声音也抬高了些许:“纪兄这话可有凭据?眼下这局势明摆着是霄寒占上风,难不成他还藏着什么后手?”
纪云谏却只是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比试台:“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萧含章咂了咂舌,不再多言,只是眼神紧紧跟随着比试台上的两人。
就在这时,比试台上的迟声像是躲闪不及,踉跄着退到东南角。
霄寒眼中精光一闪,以为终于抓到了破绽,他身影如箭般窜出,聚起最强一击,打算立即结束比试。可
就在攻击即将及身的瞬间,迟声突然旋身收剑,双手飞快结印。霎时,原本与擂台地面融为一体的纹路亮起,淡青色的阵芒刺破了暮色,如同苏醒的游龙般蜿蜒交织,瞬息间化作一张巨大的阵法光幕,将整座擂台都笼在其中,猝不及防的霄寒被死死困在中央。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收剑到结阵不过呼吸之间,众人甚至没能看清迟声的手印变化,阵法已然成型。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布下的法阵,仿佛是早已设下陷阱的猎人,只待猎物踏入的那一刻便立刻收网。
在众人的印象里,阵法从来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不仅需长时间布置,且稍有不慎灵阵就会彻底溃散,根本无法用于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可迟声此刻展露的手段,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谁能想到,有人竟能在激战之中,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布下如此精妙狠厉的困阵?
一阵寂然后,喝彩声、冷气声、惊叹声炸起,几乎掀翻了整个赛场,连观礼席上的宗门长老都忍不住抚须颔首。
被困在阵中的霄寒脸色大变,方才那志在必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惊怒。他嘶吼一声,将周身灵力催至极致,双手紧握剑柄,将灵力尽数灌注至剑刃上,横斩、竖劈、斜刺,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恨不得将这层看似薄薄的法阵劈成齑粉。
可无论他如何猛攻,那光幕始终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一次比一次猛烈,直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腥甜,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脉上,震得他气血逆行,脚步踉跄。
猩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砸在石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就在这时,迟声指尖一动,阵法加速收缩,光芒如同燃烧的烈焰,将整个困阵映照得一片通明。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加,如同山岳压顶,挤压得霄寒胸腔憋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更让他绝望的是,体内的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无法运转。
他只能绝望地盯着阵外神色淡漠的迟声,最终不甘地垂下手臂,捏碎了腰间玉佩。
裁判当即宣布比试结果,阵法光幕应声散去。
霄寒踉跄着站起身,发丝凌乱,浑身沾满了尘土,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他不敢去看台下众人的目光,只将头埋得极低,狼狈地拨开人群,快步逃离了赛场。
迟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垂落,收阵的刹那,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旁人只当他是耗损了灵力,却不知连日来他一直瞒着纪云谏,以自身精血暗中温养那枚妖丹,指尖血取尽了,便要取心头血,身体亏空得厉害。方才之所以用上阵法而非剑诀,也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对手,免得缠斗过久,露出了破绽。
他没理会台下的议论,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便迈步走下擂台。
迟声刚回到纪云谏身边,萧含章便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撼,快步迎了上来,嗓门虽刻意压低,却难掩惊叹:“迟道友!你方才那一手也太绝了!”他左右看了看,见旁人只远远看着,并未靠近,这才凑上前好奇追问,“我到现在还没想通,你到底什么时候在擂台上布的法阵?方才与霄寒缠斗得那般凶险,你居然还能分心,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纪云谏目光先落在迟声身上细碎的伤口上,迟声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凌乱的衣衫重新拢好,扯了扯衣襟。
可他胸前分明没有伤口。
纪云谏没有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玄机子赠予的灵丹,抬手递到迟声唇边。见迟声仰头咽下,纪云谏才收回目光,转向一旁意犹未尽的萧含章:“迟声的阵道造诣,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迟声不在意什么萧含章,他只是抬眼看向纪云谏,平铺直叙地解释起方才的战局:“交手之初。”
“交手之初?”萧含章眉头微拧,依旧觉得难以置信,“那时候你一边躲霄寒的猛攻,一边还要刻阵,就不怕分心出错?”
迟声没再接话,纪云谏见状,自然地接过话头:“他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敢这么做,便自有把握。”
萧含章愣了愣,看了看纪云谏全然信任的模样,又看了看迟声淡漠疏离的神情,随即止住了追问:“也是,迟道友,我很期待与你正式交手的那天。”
迟声这才正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当作回应,接着转向纪云谏,轻声道:“走吧。”
纪云谏自然地侧身与他并肩,临走前回头对萧含章道:“我们先回住处休憩了。”
萧含章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再去看看下一场比试!”说罢,便转身朝着赛场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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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声反手落了门闩,动作利落。
纪云谏缓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腹:“今日比试,辛苦你了。”
迟声的身体瞬间软下来,方才赛场的淡漠尽数消融:“待到明日比试结束,第一轮比试就结束了,那时候我来替你布法移丹好不好?”他转过身,回头仰看着纪云谏,神色是只有纪云谏能见到的温顺。
纪云谏指尖一寸寸抚摩过迟声腰间的软肉:“小迟是不是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