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有的有的,在这儿呢。”陶奕急忙从包袱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封回信,毕恭毕敬地呈上我眼前,“叶大夫还让我捎句话,呃……”
“你说。”
陶奕清了清嗓,旋即扯出一个叶语春面上常有的那种暖如春风的笑容,但出口的话却很是让人心生不快:“游兄,若你我下次再见你又身负重伤,医治费用恐怕就要翻倍了。”
我狐疑:“他真这么说的?”
陶奕狂点头:“真的啊,我哪敢骗您?要骗也骗不过吧!”
这谁知道?陶奕作为“包打听”一脉最得力的一道眼线,沾惹的花草多不胜数,忽悠人的本事恐怕比我更甚。
“我会多加小心的。”我失笑道。
陶奕道:“那是,万事皆要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行动,虽然游半仙你很有本事,那也不能老折腾自己的命呀。哦还有,你要的情报在这儿,我还托人画了张像来,快瞧瞧!”
说着,他又从包袱里抖出一叠纸和一个卷轴,卷轴拉开,是一名青衣少年低眸抚琴的画像。
“长得确实不错。”我眯眼,接过那叠纸翻看起来。楚柒,现年岁十七,于留墨楼阁作清倌四年有余,入阁后化名为“初尘”,样貌柔美引人怜爱,性格虽清高但琴艺却非凡,因此深受不少富商官兵喜爱。
陶奕又开始狗腿:“是个小美人,但还是美不及游半仙!所以您就放心吧,待我打点好楼阁那边的管事之后,就捧您为头牌!”
我扶额叹息,不再和他插科打诨,继续研究那情报。
-
很快,在陶奕的“打点”下,我扮作一个家道中落、被迫卖身入楼弹琴还债的孤傲书生,化名“墨尘”,于留墨楼阁作清倌。
临行前一晚,我从陶奕带来的那堆瓶罐中挑出有凝魂养神功效的药水,随后将玉佩浸入。不消片刻,阿应便从中显形而出,只是魂体依然浅淡,看起来异常虚弱。
我向他简单说明了一番后续的行动计划,而后道:“你现下魂体淡薄,不宜再动用魂力,此次行动没我允许便不要化形。”
阿应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与先前无异,却不知为何盯得人浑身发毛,“怎样?给个应声啊。”
“你当真要去那种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显而易见。
我失笑:“那不然呢?这是最快能接近周钰心腹的办法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调整衣襟,这身淡青色的绸衫穿来着实有些别扭,真不知道搭这么多绸缎有何美感可言。
“……危险。”半晌,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你跟了我这么久,很少有不危险的时候吧。”我叹气,随即故作松弛道,“如果觉得此次行动有置你我于死地的风险,你现在就可以去入轮回,就不用替我收尸了。”
阿应没再回答。就在我以为这段对话到此结束时,他忽地飘至我身前,低头,然后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下唇。
好凉。
“我说过,会护你安然无虞,便不会食言。”他摊手,食指上有我没抹匀的脂粉。
“……”
……
……
……说话就说话,突然摸我嘴是作甚?
第26章 相似皮囊
留墨楼阁果真非同俗地一般,光外栏就有数十名门卫侍童候着,墙顶还设有一排荆棘尖刺,这一系列防护措施也当真远超我所想。
门外把守森严,此处内里布置得倒是清雅别致,丝竹声声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却如何也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欲望交易的暧昧气息。
来往之人多为锦衣华服的男子,但见他们在纱帐间谈风论月还在刻意保持风雅,然而随着时间拉长,眼底的贪婪欲念便愈发难以掩饰,最初还安静本分的手也逐渐开始不安生。
我嫌恶地别开视线,不再去关注那片纱帐后的乱象。谋生之道在我眼里向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论卖身还是卖艺都是他人拿己有之物进行等价交换,有舍才有得。但若要因此被拘在这方寸之地,实是得不偿失。
管事将我安排在一处偏厅的角落,面前摆了一架古琴。按照计划,我需得在此候客,直到目标陈桦立出现。只是当下距离他常来的时辰尚早,这倒是给了我继续观察环境、伺机打探情报的机会。
这偏厅里已有几位未接客的清倌在抚琴作画,偶尔会同身侧的人低声交谈。他们个个容貌出色,举止得体,但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倦怠与疏离。很快,有三两客人从主厅步来,在这其中目光流转,看似在欣赏才艺,实则是在挑选合自己心意的精美商品。
我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见有人过来了便侧开身形往里躲,好不被这些个粗鄙俗人点走。同时,我心中不忍开始暗忖: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外院的守卫虽不着甲胄,但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护院之士……
看来,想要在这里套取情报,或无异于火中取栗。
“新来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将我的思忖轻轻掐断。
我抬头,见来人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而非那些客人,这才小松一口气。他年纪似与我相仿,面容清秀,气质温润,此刻正含笑看着我。
他手中抱着一把琴,看来也是这里的清倌。
“是,小弟墨尘,初来乍到。”我起身,学着文人模样拱手,言语动作间刻意带上几分拘谨与怯生生的不安。
“我是夕语。”青年笑容和煦,“看公子神色,似乎有些不惯?”
我苦笑一下,低声道:“让兄台见笑了。确实是有些……心中忐忑。”
夕语了然地点点头,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此地向来是如此,习惯便好。公子琴艺似也尚在研习?”到底是习琴之人,他听出了方才那几声琴音中透出的生涩。
“家道中落前,也曾学过几日,只是……”我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表情,语气自然悲伤,好让人不继续过问。
夕语同情地拉过我的手,安慰道:“无妨,楼中客人也并非都只为听曲而来。有时,一份与众不同的气韵,反倒更能引人注目。”
他语气感叹,目光流连在我脸上,随后压低声音靠近我,用只我二人可闻的音量轻声说道:“我看墨尘你便属此类……生得也好,还极像我一名故友。”
闻言,我心念一动,面上却故作茫然:“故友?”
真不枉我特意将面容易得同那初尘极为相似,果然吸引了他的旧友前来同我叙话。
夕语微微一笑,一边轻抚着我的手背,一边闲谈般说道:“我这故友名为初尘,还真是与你墨尘有缘,连名字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两年前他初来时便技惊四座,一曲《广陵散》让当初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为其倾倒。”
“而在这之中,更还有人动了真心,往后初尘被人赎走后,便百般从他人身上寻初尘的影子……”
话及此,夕语忽然伸手试图摸上我的脸,惊得我向后一仰,这才避开还未见着陈桦立便遭人拆穿的祸。
“啊,抱歉,只是墨尘你真的和初尘太像了,我甚是想念他,这才控制不住冒犯到你。”夕语当即松开手,往后撤了撤,对着我满怀歉意道。
我连忙摆手,故作惶恐:“兄台莫要取笑,小弟这琴技岂敢与那位初尘公子相比?只是身不由己,勉强充数罢了。”
夕语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目光逐渐深沉,却未含杂任何恶意,更像是……怜惜?
我装得一片懵懂,搔了搔面颊,有些羞赧道:“真的,兄台就别取笑我了。方才你所言的故事……我还想听,可还有后续?”
夕语敛下眉眼,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撩出几个清越琴音,才接着道:“这动了真心的人,便是那陈桦立,陈大人。他是这留墨楼阁的常客了,位高权重,独爱音律,还尤其喜好……青衣抚琴,带些清冷孤高气质的倌儿。”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我身上,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身上的淡青绸衫,“你听我这么说,肯定猜得到这其中缘故为何。当年陈大人对初尘动了心后,便想为他赎身解了这清倌身份,却屡屡遭拒。楼阁里赎人的规矩,是需得赎人方与被赎方都同意才能将人带走,所以不论他再怎么喜爱,到最后还是没能赎走初尘。”
爱而不得,念念不忘。所以陈桦立后来找的人都带着初尘的影子,都是初尘的替身。
我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慨叹,只觉得陈校尉这假惺惺的痴情样扮得实在差劲。在我看来,若是真爱,便不会从他人身上找相似,而他那般廉价的欢喜,早已是深居在这楼阁中的人唾手可得之物,又有何处可稀奇?
夕语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了我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他没能赎走的,往后却有了别人经人同意赎走了初尘。这别人是比陈大人官职更高的权贵,陈大人他争不过,或者说,不敢争。所以才……”
“……总之,在那以后,陈大人便时常来此,点的清倌或多或少都与初尘有着相似之处。尤其是穿着青衣、擅弹琴、带点清高傲气的。墨尘公子,你这身打扮和气质,当真颇为契合。”
我正欲说些什么,手背却忽地一凉,低头看去时夕语的手已经拿开,只听他在倒吸凉气:“方才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脊背发凉,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疼得发紧。”
“许是近来练琴频繁,有所损伤了,不必担忧。”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宽慰我道。
“……”我沉默地点头,在灵识中叫了两声始作俑者。
阿应的声音很快传来:“何事?”
“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传唤不要出来吗?”
阿应这会又不应了。当下我也没有心思训他,转而对夕语笑了笑:“那兄台切莫再过度操劳,要好好休息才是。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才知晓原有如此巧合,小弟若真能因此受到青睐,那还真是沾了初尘公子的光。”
夕语摇了摇头,只道:“时辰差不多了,往后的客人多起来,被管事逮到你我二人在这闲聊是会被罚银子的。陈大人……估摸着也快来了。”
“墨尘公子且安下心来,随机应变便是。”
说完,他便抱着琴起身,向一位来客走去。
我微微眯眼,目送夕语远去。他同我说这些,究竟是出于好意,还是别有目的?最后那句话意味之深,竟难得让我无法立刻揣摩出其中的意思。
不过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夕语此人,绝非善茬。
而这留墨楼阁,也是值得一探的地方。
-
亥时将至,厅外果不其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管事谄媚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目标要出现了。
我定了定神,撩起琴弦,开始弹奏一首略显生涩却带着丝丝愁绪的曲子,并作出一副哀思绵绵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我见犹怜一些。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常服、眼神精明的男子在管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我余光瞥去,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文饰与情报中陈桦立的家徽纹样一致。
他很快被我的琴声吸引,视线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这才对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立刻会意,笑着引他到我附近的雅座坐下。
“这位是新来的墨尘公子,琴艺还需打磨,但身上这份气质却是难得,文静得很。”管事谄笑着介绍道。
陈桦立端起茶杯,目光依旧黏着我,淡淡一笑:“无妨,听着倒有几分真意。不知公子因何至此?”
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垂下眼睫,开始慢慢用一种略带沙哑和屈辱意味的语调,低声讲述了一个“家道中落,被债主所逼,不得在此卖艺”的悲惨故事,虽多为谎话捏造,但其中掺杂着的落魄却真,毕竟我本来也算是个家道中落之人。
讲得情至浓时,我甚至还憋出了几滴泪来。然而陈桦立只是听着,未置一词。
直到又一曲终了,他忽然问道:“公子为何要给自己取艺名为‘墨尘’?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我局促地抿了抿唇,垂眸恭顺地说道:“我……我本是一介书生,家道中落之后,想用墨宝换取银钱以扶持家业,奈何无人愿意驻足……如今只得踏入这滚滚红尘,尝试另寻出路……”
“总之,这‘墨’字,取自于我踏入这留墨楼阁之前所想践行之道;而这‘尘’字,则就取自于我入阁之后不得不循从的路了。”
听到这,陈桦立突然笑了:“你果然和他很像。”
我诧异地抬起头,又扮茫然不解相:“他?”
陈桦立却不再解释,侧过身对一旁候着的管事招了招手,随后对着我抬了抬下巴:
“这个小倌,我要了。给你们两日准备,我要赎他的身。”
第27章 非梦中人
这就要赎我了?
进展过于快速,很难不让我心生疑虑。当日一入夜,我便借陶奕安插的眼线小厮掩护从留墨楼阁潜逃回往兰若寺,循着盈盈月光赶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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