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一夜过后,周钰及其核心党羽被悉数拿下,府中搜出的罪证堆积如山。佐证以外的大部分事宜秦岳不便参与,转交于上级处理后,此事便暂止于此。
隔日清晨,秦岳手持军牌,带着几名亲信,再次来到了那片曾经怨气弥漫的峡谷。
我、叶语春和楚夕也一同随行。只见秦岳将罪证抄本在张齐殉难之处焚化,高举起那枚军牌,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张将军!弟兄们!罪首周钰已然伏法!证据确凿,冤情得雪!你们……安息吧!”
随着他的话语,军牌散发出柔和光芒,与我归还给秦岳的那枚墨色玉佩的清辉交相辉映。峡谷中盘踞不散的阴冷怨气也在这光芒与浩然正气的涤荡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慢慢消散开来。
恍惚间,谷地间竟出现了无数模糊的、穿着残破甲胄的军人虚影,在大亮晨光中向我们缓缓行礼,随后一个又一个地逐渐消弭于光亮之中,至此安息。
望着天边明光,我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周钰虽倒,但他所言的“上面”,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仍然逍遥法外,无所忌惮。张副将和钟子安等人的悲剧,不过是这无尽阴影下的冰山一角罢了。
还有阿应……待他养好魂体,我一定要究个到底。
-
正当我们准备离开这片将是清明之地的峡谷时,楚夕却忽然缓缓跪倒在地,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安放着血染土和青衫碎布的素白包裹。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恳求与未尽之痛。
“游公子,叶大夫……张将军他们的冤屈已雪,得以安息。可我那苦命的柒弟……”他的声音哽咽,捧着那残魂旧物的手微微颤抖,“他魂魄残破,连入梦都难……求你们,求你们也帮帮他,让他……让他也能脱离这现世的无边苦海,得一个解脱……”
我看着那缕依附在碎布上、几乎微不可察的孱弱魂气,心中恻然。楚柒生前受尽凌虐,死后魂魄几近被打散,仅凭楚夕以秘法维系着一丝残存,其痛苦可想而知。
叶语春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楚柒公子魂魄受损太甚,常规超度之法恐难承受其力。还需得更为温和的法术慢慢引导,化去其执念与痛苦,助其魂归天地。”
我点了点头,强撑起依旧虚弱的身躯,道:“我来试试吧。”通灵引魂我虽然暂时无法权利施展,但仅是以安抚为主引导这缕残魂,或可勉力为之。
阿应的魂体于灵识间传来一丝担忧的波动,我轻轻抚过玉佩,示意无妨。
秦岳默默退开几步,持刀在一旁守护,为我们护法。叶语春则取出数根银针,解释道:“此为养魂针,可稳固残魂,抚慰痛苦。”说着,他手法极为轻柔地将银针悬于那青衫碎布之上,针尖青光洒下,如同轻盈露水,柔和地浸润着那缕躁动不安的魂气。
楚夕紧紧盯着我们动作,大气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并未强行绘制符咒,而是如同低语般,将安抚的意念缓缓传递过去。声音不高,蕴着安魂之力在这清晨的峡谷中回荡:
“楚柒,楚柒……迫害你的恶人已得报应,陈桦立伏诛,周钰落网……你的兄长楚夕,为你奔走,手刃仇敌,如今安然在此……你的冤屈,已有人知晓,你的痛苦,已有人铭记……”
随着我的话语与叶语春的养魂针两相配合,那缕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魂气开始逐渐变得平和,它不再无序地窜动,而是开始轻轻环绕那块青衫碎布,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方向。
楚夕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对着那魂气低泣道:“柒弟……你听见了吗?哥哥给你报仇了……你安心走吧,别再留恋这污浊的人世了……来世,来世我们一定投生到寻常人家,哥哥一定……一定会保护好你……”
那魂气轻轻波动一阵,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眷恋情绪。它最后在楚夕面前绕了一圈,像在做一个无声的拥抱与告别。随后,它在那光晕之中渐渐变得透明,融于晨曦,真正离开了这不公世间。
楚夕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那哭声中饱含巨大的悲伤,却也带着一种长久束缚终于解脱的释然。
叶语春缓缓收回银针,沉默不语。我长吁一口气,感到一阵脱力,低头缓了好一阵才得以撑直身体。
这一切没有造就惊天动地的声势,只余一种无声的悲悯。
峡谷深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朝阳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张齐与其麾下忠魂,以及那命运多舛的楚柒,终于都得以安息。
秦岳走过来,拍了拍楚夕的肩膀,沉声道:“楚兄弟,节哀。令弟已得解脱,接下来,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楚夕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眼神虽然红肿,却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卸下血海深仇后寻找新目标的坚定:“我明白。游公子,叶大夫,秦将军,此后楚夕这条命,便是与诸位一同,若是有需,舍命相赴!”
我笑着摇了摇头:“照顾好自己便是,千万不要再被邪道给骗了。”
离开峡谷,身后,是得以安息的亡魂;前方,是我下一处落脚目标——真正笼罩在权相阴影下的京城。我低头,腕间玉佩正渡来温和气息。我抬头,身旁有叶语春、秦岳和重获新生的楚夕。
路,还很长。
但有同行者,亦不再孤单。
第37章 旧人难辨
同几人分别后,我再返兰若寺。
暮鼓的余音仍在山林间回荡。此刻我怀里抱着一团沉甸柔软的黑色毛球,是这几日在寺中蹭斋饭蹭得圆润非常、正蜷着打呼的铜钱。
上过香火,谢过照顾铜钱的小沙弥后,我又一次同禅师道别。
“施主,”慧明禅师立于寺门石阶上,声音不高,所道之语依然饱含禅意,“真如不在远处,只在当下取舍。”
“在下省得。”我双手合十还礼,心下却一片空茫。
取舍,取舍。
我所行之路自那场大火烧尽一切起,便只剩下一个方向,何曾有过真正的选择。
浩荡血仇如道道长鞭,无时无刻不在鞭挞我,刺痛我,推着我往前,也只能往前。
待事了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此身归处,恐早已不存于世。
……
-
“游半仙,有消息了!”
下山后我很快与陶奕汇合。他搓着手,眼冒金光,见我驼着铜钱走来,先是捞走铜钱好一顿撸,而后才凑近前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倒卖军粮的黑钱不是流到京城偏远地一处钱庄去了么?这钱庄幕后的东家,跟瑞王府那位总管竟是关系不浅的亲戚!”
闻言,我眉头一挑,心道这瑞王府是京城中势力颇大的权贵之一,树大根深,其中曲折涉及此案倒是不足为奇。
“还有,我和常驻京城的老刘通了两趟信,巧事就来了。”陶奕从怀里掏出两张信纸递给我,“里头说是瑞王府那位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的小世子爷得了怪病,夜夜惊梦,嘴里还不停喊‘姨娘’‘姨娘’的,结果王府中压根没有这号人物!醒来之后还浑浑噩噩的,连个整句都说不出,太医院的老爷子们轮番上阵都没辙!如今王府正暗中撒网,寻访能人异士求助……游半仙,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活儿么?而且赏金特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眉头微蹙,接过信纸,只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难说不是一场人为精心布置的圈套。
但现下时不待我,无论如何都得先入京城才是。
我从袖中捞了一锭银子抛给陶奕,道:“行,辛苦了。”
陶奕手忙脚乱地撂下铜钱去接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又收敛住,正色道:“不过这事儿有点太巧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游半仙,你自己注意点儿,莫要栽奸人手上了。”
我点头:“明白。”
如若此事真是一桩陷阱,那才正合我意。
毕竟一路折腾至今,我可从未遮掩过自己作为游方术士的“真身”。
-
当晚,我宿在官道旁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落于地下泼成一片惨白。铜钱在床脚团成一个毛球,起伏弧度均匀柔软,真是睡在哪都自在。
我并未点灯,陷在这片沉寂里,斜斜靠着窗侧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近来魂力消耗过大,需他在好好待在玉佩中静养。这么算起来,似乎已有三日未见了。
片刻后,我眯起双眼,对着那缕当下只有我一人能感知到的魂魄低语道:
“阿应。”
掌心的玉佩温度微微一暖,转瞬即逝。这般感觉,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仅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又宛如一根羽毛,悠悠荡荡轻拂过心间最柔软之处。
“……”
又是这样无声的回应,如今却总能在我无措时给予莫大的慰藉。
半晌,我叹气道:“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好像总是隔着一层雾,如何都看不清明。”
近,是魂息相依,如影随形,仿佛他就在我的呼吸之间。远,是记忆成空,真相如谜,隔着他忘却的过往,和我不敢触碰的猜想。
玉佩仍在散发暖意,这次相较之前时间要长一些,仿佛在默认我的说法。
既然在听,那就接着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内心的急躁,终于将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数轮的话挤出来,出口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抖:“你……在那雾之后,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
没有回应。
坦言说,我并不想逼问他,因为不论事实如何,于我而言都不会是好事。
确认之后呢?就算告诉我这个日夜伴我身侧,听我絮叨,看我行那些他生前定然不齿的江湖伎俩,且在危难时一次次护在我身前的魂……就是那个记忆中因我而死的哥哥,我又能怎么做?
他如今连魂魄都不得安生,又是否因我之故,才被强行滞留在这浑浊人世?
……比未知更令人窒息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我宁愿这层薄雾永远不要散开,至少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还能贪婪地、卑鄙地享受这份近乎奢侈的陪伴。
我默默将玉佩缠回手腕间,重新贴着脉搏放好。那半块小小的玉璧,此刻竟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腕上,令人抬不起手来。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
……
好黑。
每逢思绪焦灼的夜,眼睛一闭再一睁必然陷梦。只是这次梦中景却与以往的截然不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沉寂。
我往前迈步,才惊觉脚下并非实地,每行一步都有附着了烈焰的记忆碎片浮出,层层拼接成我那血淋淋的破碎过往——萧府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娘亲最后塞我进马车那绝望不舍的眼神,父亲死守府门坚毅的背影……还有,那个总是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身影挺拔如松的少年英姿。
分明周遭皆是灼烧的火,此情此景却看得我如坠冰窖,遍体生寒。我狠咬舌尖试图催醒陷入梦魇的自己,无果,当下感受不到痛,亦获得不了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几近要将我彻底吞噬时,前方,突然浮现了一缕熟悉的、带着浅浅凉意的青白色魂气。它慢慢飘至我跟前,在这片黑暗中微弱又清晰,我伸手要去触碰,却被避开了。
只见它闪避后顺势飘到我脚下,忽地散成薄薄一片遮住那些画面,再不断延伸铺就出了一条光径。径边有一缕不听话的魂气飘出来,蹭上我的手腕后绕成圈向前轻轻拽了拽,似在指引我踏上这条路,去往未知的深处。
我垂眸看着这条于我而言应是救命稻草的小径,久久没有动作。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未知,若是继续往前,会不会就此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回头路,前进与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正犹豫着,后颈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轻抚,像是在安抚我动荡不安的心绪,随后又被轻轻一推,迫使我真正踏上这条长路。
是你么……
如果是,为何不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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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地下的画面被遮挡,梦魇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本来漆黑的四周随着我的行走路线再度浮出破碎的记忆画面,我愈是刻意不去看那些,它们愈要堵到我眼前。只是魂气也不甘示弱,仍在拼尽一切为我遮挡、掩盖,直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令我既陌生又熟悉的格扇门。
不用推开门我也知晓里面是何等光景。曾几何时,我对着那人又哭又闹,说自己就是不喜读书下棋,屡次逃课后又被提着后领抓回来,扣在书案前死盯着抄书直至太阳西沉。
儿时日常便是如此,反复且毫无新意。
我站在这扇门前,心跳如鼓。门内,是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童年光景,是那个我曾拼命想逃离,如今却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过去。
身后的魂气依旧温柔地推着我,赋予我直面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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