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或也正以某种方式重铸他空茫的魂识……这样的想法让我心头一跳,一会盼他是,一会又盼他不是。
然而百般纠结,千般无奈,都抵不过——
我只要他在。
……
隔日深夜,我又一次入梦。
这次场景仍是旧时熟地,府中游廊。彼时夏夜闷热,蝉鸣鼓噪,束着一条小辫的孩童蹑手蹑脚地蹭在廊柱后,左看右看了好一阵,正欲趁无人时快速跑去厨房,却被守在廊下让人毫无察觉的侍卫抓了个正着。
“少爷,亥时已过,不宜再食生冷。”他挡在孩童面前,拦下了他的去路。
进入梦境后视角变为幼童的我在内心不忍扶额。此情此景,是幼时的我想偷食冰绿豆碗被抓现行的那夜没错了。
“哎呀……哥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我就吃一口,绝对不贪多!”我试图从他的臂弯下钻过,又很快被截住,衣领一扯,半天迈不出一步。
“哥啊……应解哥哥……”我扯他衣角,开始求情。
怎么有人从小就这么会耍赖?
不对,我现在可不这样。
他不动,只是垂眸看着我,廊下转动的灯笼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我仰起脸,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
只听他无奈道:“明日再用。听话。”
这时的我才不听话。很快又开始扑腾挣扎,丝毫不怕惹来在休息的父亲,反正应解会揽下所有职责。争执间,我无意扯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只香囊,旋即有一股清冽的药草淡香逸散了出来,让人闻之心神宁静,平复躁动。
香囊,应解身上哪来的香囊?
……不对,当时有这一出吗?
我瞬间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淋漓。
那药草香,此刻竟若有似无地再度出现在这寂静的房间内……不是错觉!
我倏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细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巷子里空无一人。但那缕清冽的药草香气,此刻却幽幽淡淡,仍固执地萦绕在窗外,与梦中应解香囊里的气息一般无二。
浓郁的花香,清淡的药草香……难道这是应解……是阿应在向我提示什么吗?
结契之由他也有可能随我入梦,他既无法现身显形,那是否会以这样的方式指引我?
我仔细关好窗,背靠墙壁,心脏怦怦直跳。缓过劲后,这才察觉腕间玉佩那持续的暖意里似有变化,起伏之间仿若掺杂了些许内里魂识的情绪,急切、催促,像在肯定我的感知一般。
真的是他,是他在帮我。
看来陶奕打听来的,是王府想要让人知道的“真相”之表。而这两种只有我能感知到的香气,或许才是引出这表象下隐藏之物的线索。
尽管无法同我直接交流,阿应也仍在费尽心力地为我提供帮助。如果他不是应解的话……
我真不知,世上究竟还有谁会这样待我了。
-
次日清晨,我将夜间异状简要详略后告知了陶奕。
他听得目瞪口呆:“游半仙,你这……你这鼻子比狗还要灵啊!浓郁花香……可能是类似王府后花园栽种的花香,我再去给你打听打听。药草香,会不会是小世子用的安神药之类?”
我点头,又摇头:“现下还无法确定,只是暂时有了新的探索方向。”
“不过我想,或许是有人想用一种味道,去掩盖另一种味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袖上的灰,“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就去瑞王府。”
不能再等了。既然阿应会主动入梦提示,这便说明此事隐秘颇多,更急需我探究挖掘。
陶奕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啰嗦:“成!我再去最后确认一遍王府周边的明暗岗哨和换防时辰,还有你那花香源头,咱午时就出发!”
我目送他快步离去后便开始收拾行头,顺便将铜钱暂托此地附近一家布衣坊掌柜处。然而刚把它放入掌柜老伯的怀里,它就跳出来绕回我脚边,无论怎么赶都要跟着,难得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
“它真亲主人,是不想跟你分开吧?”老伯笑呵呵道。
平日里哪有亲成这样……有危险还上赶着来,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我无奈谢过老伯,重新把它捞到怀中后,再往和陶奕约定汇合的地点走。
既然不想留守,那就一并随行吧。
第39章 诡异花香
瑞王府的角门隐在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非有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以及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的护卫尚能彰显其不凡之处,几与寻常富户无异。
陶奕送我到巷口便不再跟着了,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又塞了张字条到我袖里,随后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扎进熙攘的人流里,迅速消失。
纸条阅后即焚。我抱着此刻安静蜷缩在怀里的铜钱,随意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慢悠悠走向角门。
递上请柬,侍从并未立刻引人入内,而是带我来到门房旁一间狭小洁净的耳房内静候。此处虽然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昂贵香料糅杂的浓重气味,迫使铜钱不安地动了动耳朵,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我的臂弯。
我抬手捏了捏黑猫耳朵,心中疑虑更甚。这些杂乱的味道分明是在掩饰什么别的气味……连耳房都有所覆盖,想来必然不是善茬。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着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目光将我从头扫到尾,又端详了片刻我的脸,方才点了点头。
“游先生。”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下赵全,府中总管。王爷王妃已在锦华堂等候,请随我来。”
我抬步要走,他目光又落回我怀中的铜钱上,眉头蹙起,“府中规矩重,这猫……”
“它很乖,不碍事。”我轻轻抚了抚黑猫的脊背,任它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并不过多解释。
仔细想想便知,这所谓的“能人异士”身边带有灵宠也算常态。以往我也没少揣着铜钱去操办那些通灵问鬼的活儿,这猫机灵,在某些时候还能为我的身份佐证,减少些不必要的盘问。
因而比起多说多错,还不如任人猜想更好。
赵总管果然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我随他穿过几重仪门,绕过雕龙影壁,王府内部的奢华才真正撞入眼帘,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极尽工巧。四下寂静得可怕,只余我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反衬得这富贵囚笼更加诡异。
我的灵觉始终保持外放,感知着这座府邸复杂而压抑的气息。煌煌贵气是底色,却掩盖不住其下沉暮死气,更有怨怼、阴寒、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意念交织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尤其西北方向,那股压抑的阴寒感最为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蕴杂着陈年血污的腐朽,尚有将要勃发之势。
此处疑虑还未散,我又在经过游廊某一处时,闻到一阵熟悉的、甜腻至泛出腐败气的幽香——这与梦中我曾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此处的更为浓郁真切,仿佛源头就在不远处。
这香气,是陶奕字条上写的晚香玉没错了。我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源头望去,恰恰来自西北方向。
赵总管很快察觉我的动作,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我的视线,语气淡淡地解释道:“那边是府中旧园,久未打理,草木杂乱,气味不佳,让先生见笑了。”
旧园,草木杂乱……可晚香玉喜肥,需经常打理,这浓烈香气也昭示了近来花儿是在精心栽培之下成长的,怎么可能久未打理?
他在撒谎。
我轻笑道:“不妨事,只是从未闻过这般气味,有些好奇罢了。”
看来那被逐出门的花匠所言有真,只是这花并未如传言那般被完全铲除,至少这香气还在此地清晰可闻……恐怕这气味与世子梦魇、王府死气也脱不了干系。
腕间玉佩忽地颤动一瞬,让我知晓比起他处,阿应的魂识在此地似乎更为清醒。方才在我刻意去感知那晚香玉的香气时,灵识中便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冽的牵引,如同梦中的草药香一般,试图将我的注意力从甜腻的花香上引开。
铜钱好似也感应到了什么,猫身微微僵硬,一双猫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来它对这气味也颇为敏感,当真是猫腻多到连猫都能感知得到。
继续往前,引路的赵总管步伐依旧从容,只是在经过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岔路时,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我的视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平日里扮算命先生扮得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见长不少,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我的眼中。
有的东西,可是越遮掩,越易引人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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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堂内,气氛凝重非常。
瑞王爷与王妃端坐上首,皆是面容憔悴,忧色难掩。厅内已站了数人,有手持罗盘的道士,有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一位身穿锦缎、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富态员外,以及一位身着浆洗发白僧袍的沉默僧人。
加上我,这招来的“能人异士”倒也凑了五六位之多。
将人带到,赵总管无声地退至网页身侧稍后一处,垂手侍立,低眉顺目。只偶尔抬目观察我们这行人,眸光闪动。
静默片刻,瑞王爷疲惫地开了口,简单重复世子的症状,询问众人的见解。
他话音才落,那体态富态的员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圆胖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先是对着王爷王妃深深一揖,随即声音洪亮地开口:“王爷,王妃,依在下愚见,世子爷这症候,绝非寻常!定是冲撞了‘五通神’!”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王爷的脸色,“此神最喜捉弄小儿,需得备足三牲六礼,金银元宝,请高人做法事连做三七二十一日,诚心供奉,方能化解啊!”这番话语里着重强调了不少字眼,意图不言自明。
瑞王爷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不耐之色愈浓,未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打断:“行了,此事容后再议。”
富态员外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回去。紧接着,那穿着花哨神婆服饰的妇人便扭着腰肢上前,她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活络,手中拿着一个陈旧的法铃,铃身布满污渍。
她也不行礼,只绕着圈子走了几步,法铃叮当乱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哎呀呀……是有仙家路过,看中了世子爷的灵根,想收作弟马哩!待老身请仙家附体,与它分说分说,问问它要何等供奉才肯离去……”说着,她便要摆开架势,作势要请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总管此刻立刻上前,身形巧妙地挡住神婆,故作客气道:“这位仙姑,世子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您这请神问卜,动静太大,还是免了吧。”
神婆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瞪了赵总管一眼,嘴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仙家话,终究没敢在王府总管面前造次,悻悻地收了势,退到一旁,兀自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时,那位手持罗盘、身着褪色道袍的道士清了清嗓子,迈着方步走出。他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几分沉稳。他先向王爷王妃打了个稽首,然后托起手中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王爷,王妃,”他语气凝重道,“贫道方才默运玄功,感知府内,尤其是世子居所附近,确有阴性能量盘踞不散。观此罗盘指针颤动之象,恐非单一游魂,而是地脉阴煞夹杂怨气,形成了不利的‘场’。需得贫道开坛做法,以纯阳之力绘制符箓,镇于四方,再辅以北斗阵法,逐步净化此间气场,或可驱散阴霾,还世子安宁。”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虚点罗盘,试图让它颤动得更明显些。
瑞王爷听着,眉头未曾舒展,反而更显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未置可否。赵总管见状,再次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道长的法子听起来稳妥,只是开坛做法,动静不小,耗时亦久,世子如今状况,恐难久等。且王府重地,大规模设坛……也需谨慎。”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却也堵住了立刻执行的可能。
道士捋了捋胡须,脸上掠过几分失望,但见王爷没有表态,也只得躬身道:“既如此,贫道可先绘制几道安神符,置于世子房中,暂缓其势。”得到王爷颔首后,他默默退到了一边。
轮到那沉默僧人,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观世子之厄,非是寻常外邪,乃是业力纠缠,内息紊乱所致。怨念自内生,外邪方敢侵。若要化解,需先平息内府怨气,超度亡魂,导引正气为上。”
这话说得颇为玄妙,同我所想并无二致。我侧目看向这僧人,心下赞许。
王爷王妃也露出思索神色,而赵总管却蹙起眉头,接口道:“大师所言有理。只是王府内宅安宁,何来怨气亡魂?怕是大师有所误判。”
僧人不再言语,只是低眉敛目,一边拨动捻珠一边退到另一边去。
终于轮到我。我上前行礼后道:“王爷吉祥,王妃安康。在下需亲见世子,感知其气息,方能断定根源。此外,我这灵猫通幽,或能察觉人所不能及之处。”
臂弯中的铜钱乖顺地蹭过我抬起的左手,如同附和我的话一般。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是饱含忧虑与几分期盼。王爷很快开口道:“既如此,本王与王妃随先生同去沁芳园。嘉儿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王妃在一旁连连点头,面上忧心忡忡,拿着帕子的手也在颤抖。
赵总管闻言,立刻走近前来,躬身劝道:“王爷,世子需要静养,人多恐有惊扰。不若让游先生先行查探,若有发现,再……”
“不必多言。”瑞王爷打断他,语气坚决道,“嘉儿是我们的心头肉,他如今受苦,我们岂能安坐一旁?赵总管,你前面带路就是。”
赵总管只得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引路,只是那背影似比刚才更僵硬了几分。
我微眯起眼,心想这赵全所瞒竟连府中主人都不知晓……看来他所侍奉之人,权重定在王爷之上。
遣退其他无所用之人后,赵总管在前带路,随行的一行人变为王爷、王妃、僧人和抱着铜钱的我,往沁芳园方向去。
王爷王妃走在稍前,步履急切,不时低声交谈。这阵仗,比起看病更似去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只是这仪式充满了未知,很难让人心绪宁和。
甫一踏入沁芳园,明明时值初夏,却隐有一阵寒意透骨而来。那晚香玉的气味竟也在这处更显得盛气凌人,一呼一吸间皆是甜腻花香,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
果不其然,王妃一进园子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皱眉道:“这园子里的花香……何时变得如此浓烈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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