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铜钱在床上,我过去它会不舒服,要休息总得先洗漱吧?”心上没由来地泛上几丝不快,我没好气地应道。
我其实并不该怨应解瞒我,但就是忍不住想呛他,想看看许久不见,这个作为鬼魂的哥会是什么态度。
“那就先净身。”应解点头,一边不由分说地伸手解了我束着的发辫,一边低声道,“我帮你。”
“……?”我往后退了两步,将散开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才不要。
这三个字还未出口,应解就像是早料到我会拒绝一般,唇角勾起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的弧度,慢悠悠道:“以前也帮你洗过的,你不是喜欢么?”
……
……
这个应解还是以前那个应解吗?
那个说一不二、管教我管教得特别严格、连夜宵都不让吃的哥?
想着想着,我倒吸一口凉气,问了一句完全不过脑的话:“你……真的是应解?”
应解笑了,这次是非常明显的笑,与记忆中清晰面容后的那人别无二致。
“嗯,我是。”他又飘近我,替我将发丝往耳后别了别,冰凉的指腹轻蹭过脸侧,激得我浑身打了个颤。
“你不必担心我会如何看待你。”应解的语调平和,其中蕴杂的温柔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自觉,“我说过了,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论我是阿应,还是应解,都会说到做到。”
这才对。不,这也不对。虽然他生前和作为无记忆的阿应时也总说些护我是职责所在之类的话,但现在……现在说的怎么听起来这般别有深意?
我抿了抿唇,还是想往后退,想避开和他的直接接触,应解却开始不依不挠了。
“少爷,听话。”
“……都说了别叫我这个。”这话分明是我不喜欢的命令式,经耳后却让人有些面颊生热。
应解却充耳不闻,接着说:“你太累了,让我帮你。”
“就这一次,嗯?”
“……哦。”
最终还是妥协了。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我太累了而已。
果然,不管是阿应还是应解,作为鬼或作为人的时候都好难缠。就知道管这管那,压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一定是我还没习惯的缘故。不过……就算我曾经对哥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总是在被他管着、在追着他跑,可或许,哥真实的性格我根本就不了解。
对,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了。
-
推开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既要沐浴,自然是要去打水。
院前守着的仆役居然在打瞌睡。我颇觉好笑地绕过他,穿过回廊时,一个捧着浣洗衣物的小丫鬟低头匆匆走过,发间一枚素银簪子晃过我的眼,惹人回顾。
瞬息间,角落尘封的记忆忽然回闪在脑内:一个戴着相似簪子的妇人,笑着将一块糖糕塞进我手里,语调轻轻道着“小少爷慢些吃”之类的话,她眉眼温柔,是厨房的李嬷嬷。
我嘴里嚼着糕点,余光注意到场景中还有别的人在——那时的应解就站在房门外,抱着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专注非常。
我脚步一顿,摇头想将这些旧事从脑内驱走。
“游先生?您怎么了?”丫鬟也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没什么。昨夜身体不适,现下浑身黏腻想净个身。可以劳烦姑娘打几盆水到我居住的客院吗?”我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笑容,想了想,又道,“还有些饿了,膳房在何处?”
见我这般亲和,丫鬟愣了愣,很快应下了我的请求:“好,您随我来吧。”
在膳房简单用过清粥小菜,回来时又经过一处荒废的偏院,残破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无人问津的时日显然已久。
记忆中的萧府曾也有秋千,不过是崭新的,应解专门为我打造的。那时的秋千荡得很高,第一次坐在上面时我不停地兴奋尖叫,陪同我玩耍的应解站在身后,稳稳推着。
“少爷,抓紧。”他的声音带着少许笑意,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画面很是温馨。
我猛地闭眼,加快脚步回到客院,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扶额喘息。
我果然还是无法面对他。
将他当作阿应时,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可以纵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处而生的悸动。可现在他是应解,是那个看着我长大、因我而死的侍卫哥哥。
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不该如此的。
游昀,清醒一点吧。
……
半盏茶后,丫鬟很快送来几盆热水将浴桶盛满。待她退去,我设好禁制后站在原地,任由应解那双冰凉的手再度解开我的发带,动作熟稔得仿佛我们之间并未隔着十年生死,始终朝夕相伴一般。
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蹭过我脆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这感觉太过诡异,一个我潜意识里认为早已逝去、并因此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做着记忆中他曾为我做过的事。
“水温刚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欢么”只是我的错觉。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再只是作为阿应时那种纯粹的守护感,还带着一种……属于应解的、沉稳的重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侧妃禾茵……”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她是在你之后,才发现令牌的?”
“嗯。”应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水汽,显得有些飘忽,“我未能完成嘱托,反倒让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自责仍清晰地传递过来。
所以,禾茵是在发现应解留下的令牌后,才惊觉萧家已遭大难,并决心冒险追查,最终也因此殒命。引魂幽昙的存在,是为了掩盖她魂魄中可能残留的、指向真相的执念,防止任何人通过通灵等手段从她那里得到线索。
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身体,脑中思绪转动,“严相构陷父亲的证据,很可能就藏在荒园里,与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镇压着。”
“可能性很大。”应解的声音靠近了些,细致地为我揉搓发尾,“但那里的阵法凶险,与地脉怨气相连,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你不是说会一直护着我么?”我提醒他,仰头眉头一扬,“怎么,现在又觉得不行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虽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调时那样。
“风险依然存在。”应解无奈道,“那附近有一处狗洞,还需要确认那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以及阵法覆盖的范围。”
“那就去确认。”
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
“你需要休息。”他又开始管我,语气坚决。
这样被管束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却让我心下烦闷更甚。我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转头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应解,我不是九岁的萧靖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我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清晰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真相门前瞻前顾后的。”
他看着我,魂体在蒸汽中微微波动,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痕迹。但我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太多东西,让我无法像对待“阿应”那样,软下语气去安抚。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会先去探查。”
他说完,魂体便渐渐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遭只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渐渐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对应解身份的确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像解开了一个结,却扯出了更多乱麻般的线头。
愧疚、依赖、陌生、少许被隐瞒的恼怒,以及……对于他如今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对那种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谊的管束与纵容,我更感到无所适从。
“阴魂不散……”
拿过皂团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近几日屡扰心神的恶气,还是在说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这只鬼。
洗净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作呕的花香,我换上干净衣物,走到床边。铜钱依旧警惕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腕间重新戴上的玉佩。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它,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室内一片寂静,玉佩贴着皮肤,没有温暖的意念传来,只有玉石本身的微凉。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应解,我是游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漂浮着,无法沉沦。一些杂乱的光影又开始在脑中闪烁:母亲温柔的低语,禾茵绝望的泪眼,应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方才替我别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习惯吗?
我……又还有多少时间呢。
第44章 再探荒园
“睡不着?”
似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应解在灵识中轻声道。
我没有回应,只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如今的我必须要适应,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我倾诉依赖的阿应,而是背负着共同惨痛过去、看着我长大的应解。
所以,如果哥意识不到,那我就该狠心一些……至少要让他意识到我们如何相处才是对的。
“我在。”他又说了两个字,随后便彻底沉寂。
……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哥倒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内心一阵腹诽。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起了作用,抑或是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难得无梦。
……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揉眼起身,环视周围,铜钱还在床角趴着,状态慵懒自如,看起来已经不排斥我了。随后我摸向腕间,玉佩也好好戴着,并无异样。
如果昨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我叹了口气,正欲下榻时应解忽地现身在眼前:“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准备。”
视线还是不大清明,我迷迷瞪瞪地点头,下榻时不慎被醒来后便跟在我身边的铜钱尾巴绊了一绊,身形一晃,旋即被人迅速扶住肩膀……哦不对,是被鬼扶住肩膀。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大半,立刻偏过身子躲开他的搀扶,步伐稳健地绕过他去洗漱。
哗啦——
冷水扑面,这下真的醒了。收拾得差不多后我抬眸看向应解,他的表情与平常无异,但又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既然想要纠正相处方式就必须沟通,但我实在不知该从何提起,又不知是否该提。
哥死得太早,死的时候我又太小,那时他也是待我时严格时宽容的,没有可参考的意义。而他作为阿应时比起他生前还要刚正不阿,现在记忆恢复,大概是把当年对小萧靖云的关怀体贴也一并带回了,还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也说不定。
不过父亲常说哥文武双全、天赋异禀,真的会把这种事混淆吗?
还真是难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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