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距离一寸寸缩短,应解的目光从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唇,又缓缓移回来,同我无声对视。我看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唇上那抹属于我的血,鬼使神差地,又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唇。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我,也许是哥。
等回过神来时,轻柔的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落在我的唇上。
冰凉,柔软,含着淡淡的血腥味,我的血的味道。起初只是贴着,像试探、确认。他描摹形状般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唇,我微眯起眼,左手滑到他颈后,指尖陷入发丝间,小心攥住一缕。
触感分明像活人,却早已非人了。
我内心酸涩难言,更贴近他回吻。他像在压抑着什么,动作克制隐忍,吻很轻,很慢,在我的回应下变得重了些,随后又降得温柔。我感知到透过相贴的唇传递来的应解的魂息波动,冰凉里竟也渐渐染上了几分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呼吸,也许已有一盏茶的时间。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交错间,他的凉与我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次,”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再这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又让自己受伤的事。
“情况紧急……”我试图解释。
“不行。”他打断我,又在我唇间啄吻一下,“万事须以自身为重。”
我只好将反驳的话吞回喉咙,松开拽他头发的手,垂下握住他的,十指相扣。
应解唇上那点血迹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我擦去,还是完全融在了这个吻里。
“别再受伤了。”应解又道。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承载了太多我不敢读懂的东西。
我想说很难保证,想说前路还长,想说还有很多怨要报……但最后,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应解又亲了亲我的额头,随后退开,身影逐渐虚化,重新回到玉佩中。
可那份凉意,和唇上残留的触感,还久久不散。
我靠回干草堆,缓缓平复呼吸。右手伤处还在隐隐发疼,但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我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脑袋还是有些发晕。
方才……也是在渡魂气么?
铜钱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蹭到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尾巴悠闲地摆动着,一副要来凑热闹的样子。
“看什么看。”我低声道,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地窖重归寂静。
第71章 惑心之术
次日清晨,叶语春不请自来。我躺在干草堆上,任他施针敷药。
“再折腾几次,我这儿的药材就该被你用空了。”叶语春收起针囊,语气无奈道。
“先记账上。”我扯了扯嘴角,“连本带利,日后一并还。”
“谁贪你那点钱。”叶语春瞥我一眼,转身从随身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裹,“冯老伯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看过就明白。”
我接过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细的牛皮地图。其上标注的是皇城西北角一片区域,建筑稀疏,有墨迹标着“冷宫旧址”“废园”等字样。
还有几处用朱砂点了红,其中有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字:冷灶。
“冷灶?”我皱眉。
“宫里人对那地方的俗称。”叶语春盛了碗药汤递给我,“前朝留下来的旧膳房,早就废弃了。但冯谅的人发现那里近半年夜里有异常动静,时有马车深夜进出,运进去的东西都用黑布蒙着,卸货的人手脚也极快,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
“运的什么?”
“不知。但在那守夜的老太监每逢生人便说什么‘冷灶又开火了,烧的不是柴,是命’,过了几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得了癔症疯了跑了。冯老伯怀疑,那里可能是宫中处理‘材料’的地方,清虚观炼出的魂晶,可能也被送到了那儿,进行所谓的下一步。”
下一步……我心头不免一沉。
应解的身形在身侧浮现,魂息变得冷冽。我左手捏着玉佩,轻抚了几下以表安慰。
“你打算怎么做?”叶语春问。
我将与景良会晤之事同他简述了一番,随后道:“先去兰亭轩探探影梭的具体情况。”
叶语春:“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件事。”
“说。”
“林思沅的案子。”我摁了摁太阳穴,“薛晓芝说林思沅死之后,亲友邻里都说不认识,从未见过此人,像被抹去了存在一般。这般操作实在不像普通灭口。你精通医理魂魄之说,可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做到?”
此番话既是问询,亦是试探。叶语春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似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有一种邪术,名为‘惑心’。比起用抹去记忆来论,更似篡改与覆盖。中此邪术者会深信施术者植入的认知,哪怕那认知与事实完全相悖。但这术法极耗魂力,且需要持续施术巩固,否则随时间流逝会逐渐失效。”
“持续施术么……”我想到清虚观向外源源不断供应的魂晶。
“如果真是惑心邪术,那施术者的目的可能不止掩盖一桩谋杀,还有可能是在试探什么。”叶语春道。
“何出此言?”
“试探用魂晶驱动邪术的极限。”叶语春与我对视,眼神发冷,“如果魂晶能支撑邪术长期维持,那就做得到更多事——比如让忠臣自认叛国,让良民坚信自己为盗,让所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都变成无人相信的疯话。”
“……”
我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灭门前最后那段日子,父亲常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几封密信反复查看,最后却苦笑着将它们烧掉,叹息道:“……不会的,陈兄与我生死之交,怎可能害我?定是有人伪造笔迹。”
那时我懵懂无知,往后也没能琢磨明白他口中的陈兄既与他有如此交情又如何会启奏告发他谋反,只以为那人也是严相一党。现在想来,会不会在那时……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身边人的认知?
“叶大夫,”开口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这术法,可逆吗?”
“难。”叶语春摇头,“除非找到施术的源头,毁去术引,再辅以安魂清心的药物,长期调理慢治。但中术愈久,愈难拔除。像林思沅的案子已过去数年……那些被篡改记忆的人,恐怕早已将虚假当作真实了。”
这数年时间,足够让一个谎言生根发芽,长成人们经过篡改且认定的“事实”。
惑心二字太过耳熟,我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叶大夫,最近可还有楚夕的消息?”
叶语春神色一动,道:“他似是改名换姓去学木工了,怎么?”
“惑心之术,不就是他在师从影梭所习得的术法吗?这与你现在所提到的,是否一致?”
叶语春摇了摇头:“像,但不完全一样。他所学的仅需操控自身灵力加以咒语短暂地惑人心神,并不能做到篡改记忆之类。”
“这样。”我点头,“那这术法……你是不是也曾与之对抗过?”
“……”
叶语春抿了抿唇,最后无奈叹气:“游兄,你真是……”
“记性好,是不是?”我笑了笑,“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被师门逐弃是因‘不忍见贵族恶势以邪术剧毒控制贫苦百姓,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了些非常手段’,所以,这其中的‘还施彼身’,是如何还的?”
见他没有马上应答的意思,我想了想,又道:“还有你与冯谅前辈,又是如何结识的?”
像是经不住我这么数问连抛,叶语春扶额苦笑:“游兄,要不要这么好问?”
我正色道:“要的。”
“……好吧。”叶语春低眸看了一眼我拿在手里的药汤,“那你先把药喝了,我再说。你再这么一直端着,药要凉了。”
我:“……哦。”随后将药汤一饮而尽。
“你猜得不错。”叶语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用过类似的术法。”
我放下药碗,听他娓娓道来。
“约莫六年前,我在南疆游历。那时年轻气盛,自以为医术毒术皆有所成,一心要济世救人。在南疆的土寨子里,我遇见了一个土司。那土司为敛财扩势,勾结官府,强占了寨民祖传的矿山,凡有违抗者,便以‘蛊毒’之名抓捕折磨……实则用的是一种从南诏传来的迷魂邪术,可以让人神智昏聩,自认有罪,甚至自残求死。”
他话音稍顿,似是回想起什么,摇头叹息。
“寨里有个老药师,偷偷找到我,说他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症状,并非蛊术,是毒配合咒术所成。他试过解毒,但解了毒,那些人却还是痴痴傻傻,像是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他便怀疑,是那土司手里还有更邪门的东西在作祟。”
“我在老药师的帮助下,潜入土司府探查。果然,在府中一处秘室内找到了正在进行的‘仪式’。”
“什么仪式?”我问。
“看起来是将一种从矿山深处挖出的黑色晶石研磨成粉,混入香炉,让受术者吸入。那晶石……”叶语春闭了闭眼,“我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未经过仔细炼制的粗糙魂晶。南疆多战乱,乱葬岗无数,那些晶石恐怕是已亡魂怨气滋养而成的。”
“那一日,我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将一个原本硬气的寨民折磨得跪地求饶、自认盗贼,心里的火便压不住了。”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瞬阴冷,“老药师说,要想破此术,必须找到施术的‘引子’。通常会是受术者的血、发或贴身之物,混在晶石粉中焚烧,才能建立连接。于是,我趁夜盗出了几分引子,还有他们用的晶石粉。”
没想到叶语春也有年少气盛,如此莽撞行事的时候。我了然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件蠢事。”叶语春苦笑,“我以自身为媒介,反向推演那邪术的咒文,将晶石粉混入土司每日必饮的参茶里。我想让他也尝尝被篡改心智的滋味,想让他看见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夜夜索命,让他听见矿坑里的凄惨哀嚎,让他终日惶惶,最终认罪。”
“你成功了?”
叶语春摇头:“成功了一半。”
“土司确实开始疯癫,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鬼魂来找他索命了。但他身边有个从中原来的方士察觉到了不对,很快就破了我的术。那方士……”
他声音一沉,接着道,“他用的手法,正与我方才说的惑心邪术极为相似,但更高明。并非单纯地让人看见幻象,是直接修改了土司脑中关于我的记忆。于是在土司的认知里,下毒害他的是寨中一个早已死去的老人,与我毫无关系。”
“而我,则被那方士反施了一术。”叶语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让我‘遗忘’了那几日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医术不精、误诊害了人,被寨民驱逐。我浑浑噩噩离开了南疆,一路向北,途中屡次想自尽谢罪,总觉得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夜夜梦魇。”
我呼吸一窒。
“后来怎么清醒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某日宿在破庙,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给我灌药、扎针。醒来时,看见的就是冯老伯。”叶语春唇角微抿,长叹一口气,“他说他只是路过,见我要死了,顺手救一救。但我后来知道,他根本不是路过。他追踪那个南疆方士已久,据说那方士是影梭早期招揽的邪道之一,专门在南疆试验魂晶的用法。冯谅一路追到寨子,发现了我的踪迹,又见我身上有被邪术侵蚀的痕迹,才暗中跟了我一路。”
“他救了你,还帮你解了邪术?”
“解不了的。”叶语春摇头。
“那术已经种下太久,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冯谅能做的,只是用针灸和药物帮我稳住心神,让我分得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被篡改的认知。也是他告诉我,我根本没有害死人,那些愧疚和自杀的念头,都是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
他看向我:“游兄,这便是我能说的所有了,往后我重返师门却被驱逐,那些往事便也了了,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为冯谅掩护真身,对你隐瞒部分内情,是因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也因为,我亲眼见过那种邪术能如何将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傀儡,想查清此事,我们还需共谋。”
“林思沅的案子,那种被所有人遗忘的状况,和我当年在南疆的经历很像。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手法,但背后或许有一定的关联。”
“……”
我沉默着消化叶语春的话。南疆方士、影梭、魂晶试炼、惑心邪术……这些种种,无一不在构筑一个更为可怖狠毒的阴谋……不,或许不止一个。
“那个方士,后来如何了?”我问。
“死了。”叶语春淡淡道,“冯谅追踪他三年,终于在江南一处赌坊堵到了他。交手时方士想故技重施,但冯谅早有准备,以金线术破了他的咒,一针穿心。从他身上搜出了些东西,其中有一本手札,上面记录了各种魂晶的应用试炼,其中有一页,提到‘长期惑心需持续魂力供应,最佳源材为执念深重之纯净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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