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发出无人在意的批判。更多时候,他只是飘在窗边,望着这一方小小院落的天空,不知是在警惕周围,还是在出神地回忆什么,虽然他定然什么也记不起。
有时我换药笨手笨脚,那微凉的阴风便会拂过,帮我把绷带捋顺;有时我盯着那几封信苦思冥想下一步计划,一抬头便会发现他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后,也在看着那些信,尽管面上依旧空茫,却仿佛在跟着我沉思。
最让我不自在的还是夜晚。回春堂地方有限,我只在药材房打了个地铺。阿应便守在一旁,偶尔飘在屋顶椽梁之间。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种透过灵识传来的,冰冷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联系。
那日半夜我被伤口疼醒,迷迷糊糊间,竟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疼”。话音刚落,我便清醒不少,感到懊恼。
我居然跟一个鬼魂喊疼,真是失心疯了。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随之而来,想来他这样的正派君子也不会就此出言刺我。我只好再度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片刻后,一股比室内气温更低,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难受的凉意缓缓笼罩过来,恰到好处地镇住了伤口的灼痛,让我得以重新入睡。
还当真是个有善心的鬼。
翌日醒来,见阿应依旧飘在远处窗边,仿佛昨夜只是我一人的错觉。但腕间的玉佩,却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余韵。
我不忍莞尔,看来这灵契结得也蛮值得。
几天时间下来,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疏淡,但那种互不对付的氛围竟逐渐在这诡异的灵识共通中开始慢慢淡化。虽然他依旧不赞同我某些“坑蒙拐骗”的行事,却还是会在危险来临前第一时间警示;我也依旧嫌弃他古板碍事,却开始习惯性地在行动前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甚至……会下意识地担心他魂体的状况。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不容忽视。一时之间,我更不知要如何定义这一人一魂的关系才好,相较最初我想靠所谓的结契术法牵制住他而言,现在看来……更似我们在互相牵制。
所幸时候尚早,局势尚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暂且无需忧思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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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我们正在堂内静坐,前堂忽然传来陶奕与人大声交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价还价某种药材价钱。
但不过片刻,陶奕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紧张,冲我们低声道:“来了!府城来人了!一队官差,直接去了县衙!阵仗不小!”
我和叶语春对视一眼,心猛地提了起来。
小豆子,成功了?
第8章 尘埃暂定
等待消息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县衙自那日之后便没了大动静,因而如今这份平静反倒更让人感到焦躁不安。
陶奕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借口出去晃一圈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带回些零碎传闻:府城的官差进去了就没出来、县太爷后堂似乎发生了争执、李府大门紧闭,家丁都被拘在了府内……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确切的消息才热烈传开——李员外那位刚刚攀上高枝、意气风发的二公子,终于被府城来的官差直接从府中带走了!
罪名是涉嫌谋害发妻赵氏!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引来一片哗然。赵家小姐并非自缢,而是被夫婿设计推落致死?如此反转足以让整个县城议论上十天半个月。
又过了一日,府衙贴出了安民告示,言明经查证,李二公子确系杀害赵氏凶手,现已收押候审,待上报刑部后依律严惩。告示并未提及漕运、相府等更深的牵扯,只定了李二公子一人之罪。
我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那些信件作为关键证物起了作用,但想必府衙那位大人也深知分寸,扳倒一个地方恶霸容易,若要动其背后若隐若现的参天大树,还需更多铁证和时机。
能速战速决处理掉李二,暂时斩断相府在此地的一爪,已属不易。
赵府门前,连日来的死寂被打破,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赵氏夫妇压抑了多日的痛哭声,那哭声里,除了悲痛,或许还有一丝沉冤得雪的宣泄。
“总算……有个交代了。”我站在回春堂后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怀中的紫檀木葫芦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里面的魂魄或许也感知到了这份迟来的公道。
“可惜,让那邪道跑了。”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冷冽。府衙动作虽快,但主要目标是李二公子和实证,那玄骨道人显然在李二被带走前就嗅到危险,提前遁走了,不知所踪。
我皱眉道:“是啊,是个隐患。”
那妖道阴毒狠辣,又知晓我的存在和样貌,日后怕是麻烦。
叶语春递给我一碗新煎的安神汤,道:“邪魔外道,趋吉避凶本是本能。他既遁走,短期内应不会在此地再生事端。只是游兄你,日后需多加小心。”
我接过药汤一饮而尽,苦涩味道漫在舌尖,耸耸肩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赵氏一案,至此算是尘埃落定。李二公子伏法,赵家得了公道,虽然幕后最大的黑手依旧隐藏在京城相府的重重帘幕之后……但既已入局,我便不会回头,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将这恶脉连根拔起。
为他人鸣冤实是顺势之举,我真正想要的,是讨回属于我自己的公道。
这天下,欠我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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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我的伤势已大体痊愈,不便再继续叨扰叶语春,于是决定告辞。
临走前,我郑重地向叶语春和陶奕道谢。
陶奕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谢啥,下回有赚钱的生意记得带上我就成!”虽说如此,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却是真挚的。
叶语春只是淡淡点头,递给我一小包药膏后道:“此物于你或已无用,但于那位朋友,或还有微末之效。”
“江湖路远,游兄,保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没有多问,拱手道:“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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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阿应和铜钱,我回到了那间冷清的小屋。几日无人,屋内便已积了层薄薄的灰,透着股萧索气。
我无心打扫,归来第一件要事,是超度赵小姐的魂魄。
我选了个清净的夜晚,在院中设下简单的法坛。月光如水,洒在坛前,我拔开葫芦塞子,那缕淡薄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慢慢凝聚成赵小姐模糊的身影。她脸上的惊惧怨愤如今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哀伤与凄凉。
我诵念往生咒文,抬手驱动灵力温和地引导着她。这一次,阿应没有再说任何类似“扰亡者安眠”的话,只是安静地飘在一旁,默默守护。
随着咒文吟诵完毕,赵小姐的魂魄向我盈盈一拜,其身影渐渐化作荧光点点,宛如夏夜的流萤,缓缓攀上夜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愿你来世,喜乐平安。
我收起法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一丝空茫。
相府的线索戛然而止,玄骨道人也不知所踪……
阿应适时问道:“接下来,去往何处?”
他的魂体在月光下比先前明晰了些许,叶语春赠与的“凝魂霜”实有奇效。
“还能去哪?”我顿时有了想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走进屋里,重新挂起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幡。
“老本行不能丢。赚钱,吃饭,然后……”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继续找。”
找那被称作“相爷”之人的更多线索,以及我真正渴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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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日便复归旧辙。
我每日照旧支摊算命,与各色人等周旋,赚取微薄的银钱,养活自己和铜钱。阿应依旧跟在身边,但不再轻易出声批判。更多的时候,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或是一个挑剔的旁观者,偶尔唠叨一番是非正道,我只当配乐也能听个响。
不过近来,他居然会对我忽悠人时说的某句话表示认同,这可把我吓得险些咬到舌头。
还是正经些好,我这类人可遭不住何人或鬼因我骤改前辙。
而他的存在也日渐变得自然。以至于我有时会下意识地多买一份早点放在桌角,虽然那些最后都饱了铜钱的腹。夜晚入睡时,若感受不到那缕阴冷的气息,我反而还会有些不适应。
只是关于他的来历,依旧成谜。
那次结契时的异象和之后我能触碰到他的事实一如飞萤过窗,微光稍作停留便悄然隐没。我事后再问过他,他自己更是茫然无解。
罢了,来日方长,总有机缘能让人解开这道谜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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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生意清淡。我正靠着椅背假寐,铜钱蜷在我脚边打盹。阿应飘在一旁,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正被书院先生训斥的年轻学子身上。
我微微偏过头,眯起双眼看戏。
那被训的学子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衿,虽垂着头,身形瘦削,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之气,看样子并不服训。
“……屡次拖欠束脩,竟还敢顶撞师长!若非看在你尚有几分才学的份上,早将你逐出书院了!”那先生说得口沫横飞。
学子猛地抬头,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学生并非有意拖欠!实在是家母病重,银钱都已……而且学生并非顶撞,只是那篇文章确非抄袭,我有手稿为证!”
“手稿?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后伪造的!”先生拂袖冷哼,“今日若不交上束脩,明日便不必来了!”
学子双拳紧握,眼中尽是屈辱和不甘,却最终在现实的窘迫前黯淡下去,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我坐起身,恰好看全了这一幕。那学子的眼中,隐隐闪烁着被逼至绝境却不甘就此湮灭的执着。
阿应的声音淡淡响起:“人间不公,何处皆然。”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人在我困顿潦倒时,施我一碗热粥,给了我一条活路。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先生见我过来,认出我是城中远近闻名的“半仙”,脸色稍霁,但依旧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些许轻视:“游先生有何见教?”
我笑眯眯地拱手:“不敢。方才在下无意听到二位争执,这位小哥似是遇到了难处?”
学子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那先生倒是快人快语:“哼,穷酸书生一个,欠着束脩还想读书考功名!游先生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好。”
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这几日好不容易赚来的,我颇为不舍地掂了掂,才递给那先生:“这位先生的束脩,我替他垫了。年轻人求学不易,还望先生通融则个。”
闻言,那先生蓦地一愣,而学子更是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先生迟疑地接过银子,脸色变幻几下,最终挤出个笑:“既然游先生开口……罢了罢了。柳识,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摇摇头走了。
名叫柳识的学子依旧愣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不必言谢。好好读书,将来若真有出息了,记得还我便是。”
回到摊位坐下,我心里有点肉痛那几块银子,但也不后悔。有失必有得,钱没了再赚便是。
阿应飘回来,看着我,突然问道:“为何帮他?”
“就当是……积德了。”我懒洋洋地躺回椅子里,闭上眼,“免得某位正鬼君子老是念叨我唯利是图。”
阿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并非如此。”
我没接这话,也不想反驳什么,随他乱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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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那个名为柳识的学子偶尔会从我的摊前路过,每次都会郑重地向我拱手行礼,却并不上前攀谈,似是担心给我带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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