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73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还有那些难以言说的恐惧——

怕查到最后,发现仇人早已位高权重,自己不过螳臂当车。

怕大仇得报也难获心安,因为死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怕有一天,查不出所以然连仇恨都淡去,活下去的意义也全然消失。

最怕的是,如果招来的鬼魂真的是应解,如果应解真的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少爷,而是一个满手算计、一身血债的人,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再离我而去?

所有这些,亦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应解面前。

魂识交融的深处,时间仿若静止。锁魂印的灼痛被如寒泉般的魂息浸染,慢慢渗入瓦解。一如应解当年为年幼的我擦去面上的灰,温柔非常。

“……少爷。”

他的意念在交融中清楚传来,“你从来不需要成为谁期望的样子。”

“你活着,就够了。”

嗤啦——

锁魂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缠在手腕的血光丝线寸寸崩断,顺而化作黑烟消散。佝偻者脸色骤变,黑晶剧烈震动,表面的双鱼纹路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怎么可能……魂识相融?你们竟然——”他嘶声怒吼,伸手猛拍黑晶,更多血光喷涌而出,化作数道狰狞鬼影扑向我们。

但这一次不用等冯谅出手,我胸口的玉佩即刻爆发出强烈白光,应解的身影在光芒中凝聚,那几与生人无异的身躯显现其中,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还萦绕着淡金色的魂光,魂力压迫感也一同迸发。

他一步踏前,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抬手虚握,一柄由魂力凝聚的长剑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澄澈如琉璃,内有金纹流淌。他只是简单横剑一挥,剑光便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弧,使得扑来的鬼影在触及的瞬间尖叫消散,血光一并消逝其间。

数道剑光去势不减,直劈向佝偻者手中的黑晶。

“小子!你怎么样!”冯谅一边挡开影梭的攻击一边惊声道。

在外界看来我们仅在须臾间便已完成了一次魂识相融,此时作为驱动者的我理应虚弱不已。然而此刻我却觉得浑身灵力充沛,手上的伤处也不那么疼了,只觉得头有些晕,神思尚有几分清明。

“无碍。”我往后退了几步,攥紧玉佩,将灵力灌注其中,助应解一臂之力。

“铛——!”

刺耳的碎裂声霎时响起,黑晶表面裂开,血纹寸寸湮灭。佝偻者惨叫着倒退,黑晶脱手飞出,落地时已化作一堆暗红碎渣。

“不……魂煞源晶!”他目眦欲裂,还想扑过去捡拾,冯谅的乌木杖已当头砸下。

“留你不得!”冯谅怒喝,杖头金芒大盛。

佝偻者一手挡面抵御,仓促间用另一手甩出一把黑粉,那粉末落在空中瞬时爆出浓密毒烟。众人掩面后退,挥袖驱散,再抬眼时,佝偻者已借机遁入燃烧的冷灶深处,声音遥遥传来:“今日之损……他日必百倍奉还!阳佩庚九……你们逃不掉!”

影梭几人见状,也纷纷逃窜。破影众人欲追,被冯谅抬手制止:“不必追了,找证据要紧,收拾战场。”

他转身看向我和应解,目光复杂。最后落在我鲜血淋漓的右手手腕上,锁魂印虽已解,但因过程仓促又经混乱战斗,此刻又是一片惨不忍睹。

“小子,先处理伤口。”冯谅沉声道,从怀中取出药瓶和布巾。

我却顾不上疼,侧目看向挡在身前的应解。他的背影宽阔挺拔,魂光正在逐渐收敛,凝实的身躯也开始化为透明,如此显形战斗,必然消耗极大。

“哥……”我哑声唤他。

应解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如刻,眸色深沉,他蹲下身,握住我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冰凉的指腹拂过伤口边缘,魂力如细流般渗入,缓解其上的灼痛。

“以后不能封着我。”他说。

“……嗯。”

“别留自己一个人面对。”

“……嗯。”

“……每次都应得这般好,下次还是犯。”

应解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一如幼时我练武偷懒被他逮到,他也总会这样揉乱我的头发,无奈纵容。

“疼就说。”他低声道。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不疼。”

冯谅在一旁咳嗽两声,递过药瓶:“行了,要叙旧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宫中的人很快会再来探查的。”

应解接过药瓶和布巾,熟练地为我清洗上药包扎。完毕,他扶我起身,我看向还在燃烧的冷灶,火势已渐弱,黑烟却仍然浓重,飘散在各处压迫活物生机。

“那些箱子……”我看向通道方向,佝偻者逃跑时,影梭的人也带走了大部分箱子,但还有几口遗留在火场边缘。

“带不走了。”冯谅摇头,“火里有毒烟,箱子多半也被做了手脚。我们拿到魂煞碎晶和地窖里的情报已经足够。”

他话音一顿,看向应解:“你……才经过一回魂识交融,魂体尚且不稳,不宜在外多留。先回玉佩温养,接下来的事,交给老夫吧。”

应解看向我,我颔首:“听冯前辈的。”

他不再坚持,身形缓缓虚化,化作流光没入玉佩。

阿七和其他破影众人已迅速收拾好战场,抹去痕迹。冯谅最后看了一眼冷灶废墟,喃喃道:“烧了也好……这种地方,本就不该存在。”

“冯前辈,”我跟在他身侧,哑声问道,“你可知那佝偻者说的容器,还有‘为阴佩准备’……是什么意思?”

冯谅默然片刻,道:“回去再说,此地不是说话处。”

我点头,同他们一起迅速撤离,消失在黎明前的深暗之中。

第79章 追根究底

“……”

济世堂后院一处药房内,我同叶语春相顾无言。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手给我。”

我老实伸手,叶语春只瞧一眼便摇头:“又是右手,还惹上了锁魂印?游兄,我真该赞你一句福大命大。”

我:“……谢谢?”

叶语春无暇理我,手里拈了把小刀在火上烤,又道:“锁魂印虽解,但你皮肉被邪力侵蚀得厉害,需要剜掉一点肉,忍着点。”

我点点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摆。冯谅在一旁低声交代阿七去处理后续,我分神听着,腕上传来的痛感比想象得要轻,倒是好忍。

应解没有显形,但玉佩一直贴着我心口,魂息稳稳渡来,缓解着疼痛。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收敛,压抑非常。

尽管经过了短暂的魂识相融,但我仍未触及哥一直隐瞒我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虽然隐有猜测,但我仍有不太确定的地方,需要仔细确认才行。

腐肉剔除,敷药,包扎。叶语春动作干脆利落,末了递给我一碗汤药:“喝了,固魂的。”

我接过药碗,碗身温热,是他提前煎好放凉过的。一口气饮下后,我瞥见冯谅坐在对面,正盯着那块从冷灶带回来的魂煞碎晶,眉头深锁。

“冯前辈,”我哑声开口,“现在能说了吗?‘容器’是什么意思?”

冯谅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须臾,又落向我胸口的玉佩,叹了口气:“游小子,你可知双鱼佩为何分阴阳?”

“阳佩收纳魂源,阴佩牵引操控。”我复述了楚夕带的话。

“对,但不全。”冯谅将碎晶放在桌上,“双鱼佩真正的用途,是‘魂转’。”

……魂转?

“前朝那位创出此术的方士,本意并非操控魂魄,而是想寻找长生之法。将自己的魂魄转入更年轻、更健康的身体,以此延续生命。但试验多次,发现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魂魄转移,会在过程中崩溃而灭亡。唯有魂质特殊者,方可作为所谓的‘容器’。”

“而你,游昀,萧靖云——你天生灵脉通畅,魂魄与肉身契合度极高,正是最佳的容器材料。更巧的是,你身上戴着阳佩,阳佩已与你血气相连,如同一个标记,让阴佩的持有者能轻易锁定你,找寻到你的方位。”

话毕,他沉思片刻,又道:“只是,你身上还有一层魂气始终萦绕着你,迫得阴佩的追踪效应失了大半,加之你师父游岫刻意在你身上下的护身咒……我想,你身边早有人知晓了此事,并一直在保护你,这才没让你一出世便让那些歹人寻到。可近来你动作太大,通灵师的名声远扬,他们若毫无察觉,才是奇怪。”

“所以……宫中那位,想要我的身体?”

“不止。”冯谅摇头,“他要的是完整的魂铸,以你的身体为容器,以庚九的将星战魂为材料,用双鱼佩完成转移和熔铸。届时,他将拥有一具年轻健康且灵脉通畅的身体,以及一个绝对忠诚、战力无双的战魂护卫。这才是魂铸术最终的目的。”

话毕,药房霎时陷入沉寂。

我握着药碗的手一紧,思绪混乱。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他们眼中的猎物。萧家的血仇,应解的苦难,还有那些被炼成魂煞的无辜者,都只是在为这场疯狂长生梦铺路。

“那他为何不动手?”我缓住躁动的神思,冷声道,“既然早知阳佩在我身上,为何要等到现在?”

“因为缺一环。”冯谅指向玉佩,“庚九的主魂。魂铸需要完整且清醒,执念深重的战魂,当年他们没能抓住应解的主魂,只剥离到一部分残源封存,研究,还想找出更纯净的魂魄替代,但皆是无果。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等阳佩的持有者出现,等庚九的主魂被召唤归来……然后,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可笑。

“如今他们确认了。”冯谅苦笑,“锁魂印虽解,但你的气息已被标记,不论是作为‘游昀’假死之事,还是原为萧家之子,都该被他们察出了。那佝偻者名为老爪,老爪逃脱,消息很快会传回宫里。接下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你们。”

我放下药碗,长呼一口气后淡定道:“……有所预料。”

在决定以身入局的那一刻,我就曾预想过往后被查出真身必然会遭到追杀。只是不曾料想,当年母亲所赠的玉佩竟能给我带来这么多“惊喜”。

“哥。”我在灵识中低声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碎片多到层层堆叠,在灵台中冲撞难辨清明。但此刻细细想来,我才发觉有几处关键的地方似是被刻意模糊了——比如他死后那八年的魂魄状态,比如那些被封存的残源具体经历了什么,比如……冷灶地窖里,那些黑雾魂煞扑来时,其中几道气息为何熟悉得令人心悸,又为何那般痛苦地呼唤着我。

应解没有立刻回答,但魂息的动荡告诉我他有在听。

“游昀?”叶语春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抬手示意无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识深处。魂识相融后短时间内我们更能感受到彼此魂息的流淌。以及他此时的状态,相连的灵契不会骗我。

“那些黑雾里……有你的魂源,对吗?”

回应我的依然是沉默。

“……”

片刻后,我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模糊的感知,下一瞬,许多画面伴随着感知涌入了灵识……

冰冷黑暗的地底,破碎的魂源被符咒束缚,日复一日承受着剥离与试炼的痛苦。但那些碎片并未完全麻木,有一小部分始终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意识,如同将枯油灯,执着地燃烧着。

它们记得一个人。

一个在破庙里蜷缩着啃硬馍的少年,一个在雨中踉跄前行的背影,一个受伤后咬牙自己包扎的侧脸……那些碎片在最初始终追随着同一个人,往后却遭捕获散落在不同地方,黑暗压抑。

清虚观水潭下,冷灶的陶罐里,再之后,还有碎片被制成了魂煞。但它们始终在感应,感应着阳佩的气息,感应着那个它们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所以当我在冷灶触动禁制,那些黑雾扑来时,其中几道尚带意识,是它们认出了我,想要追回到我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