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冯谅和阿七已经等在院中,除他们外还有一人,是一个气质沉稳,身着深蓝宫服的中年太监。
“这是李公公,尚仪局管事,我们的人。”冯谅介绍,“他会带你入宫,安排住处。之后的事须得你自己安排,万事小心。”
李公公眼神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微微颔首,低声道:“姑娘随我过去吧。宫中规矩多,凡事少看、少问、少说话。太后今日心情尚可,晚上你只需弹过三曲便可退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出了宁慈宫的门便要忘干净。”
“晚辈明白。”
马车已在院外等候,阿七上车辕驾车,我抱着琴上去,同李公公相对而坐。
车轮轱辘开行,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
-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京城街道依旧热闹,百业安居。穿过几道宫门,查验腰牌,搜身,盘问……每一关都比以往要严格许多。好在有李公公打点得当,我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终于,马车停在一处偏门外。
我抱着琴下车,眼前映入高耸的朱红宫墙,檐角伫着狰狞吻兽,宫门内是一条长廊,两侧宫灯已亮,落地影影绰绰。
空气中有股奇特的香味,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似曾相识。
……引魂幽昙。
虽然很淡,但我绝不会认错。
皇宫里竟也有这种东西。
我垂眸,跟着李公公踏入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走了好一阵后才偶有宫人太监低头匆匆走过,无人交谈,静得诡异。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殿前守着数名带刀侍卫,气势雄浑,神色肃然。
到慈宁宫了。
李公公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递过腰牌,侍卫细细查验后又同李公公说了什么我听不出意思的话,这才放行。
踏入殿门,阵阵暖香袭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却予人一种莫名的冷清感。正殿中央,一位身着明黄凤袍的老夫人倚在软榻上,鬓发如霜,面容慈和,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这便是当今太后。
榻旁站着几名宫女太监,皆低眉顺目。其下侧边还坐着两人,一位是衣着华贵的妃嫔,另一位……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杏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秀苍白,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九连环。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弱,见有人进来,他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我心念一动。方才那一瞥我便注意到,这少年眉宇间暗藏一种不符年龄的沉静,或该说是,阴郁。
太后年迈,膝下孙辈不少,但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慈宁宫,且穿戴如此桂枝的,恐怕只有那一位了。
传闻中体弱多病、常年静养的小皇子,赵珩。
“民女墨尘,参见太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参见殿下。”我抱着琴跪下,声音放得轻柔温顺。
太后抬了抬眼,温声道:“起来吧。听说你琴艺不错,来,弹一曲《平沙落雁》听听。”
“民女遵命。”
我在宫女搬来的琴凳上坐下,将琴置于案上,指尖拂过琴弦,清越音调顺而流淌。我一边弹,一边用余光观察殿内众人。
此时太后闭目养神,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着。贵妃面带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看向殿外。而那位小皇子……他依旧低着头玩九连环,似是对听琴毫无兴趣。
但直觉告诉我,他在听,且听得还很是仔细。
一曲终了,太后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不错,清雅恬淡,是江南风韵。再奏一曲《阳春白雪》吧。”
“是。”
第二曲起调更高,乐音依然清亮。弹到一半时,我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了过来,是那个小皇子。
他抬起头,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如深墨,不含半点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在他抬眼的那一瞬,我腰间那块赝品阳佩竟在微微发热。
虽然那点异样转瞬即逝,但多少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探查我……还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与阳佩产生了感应?
我稳住心神,继续弹奏。《阳春白雪》终了,太后似是有些倦了,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李德,带墨尘姑娘去安置,明日再来。”
“奴才遵旨。”
我起身行礼,抱起琴随李公公退出大殿。转身的刹那,我瞥见小皇子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的九连环,又作回那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
-
走出慈宁宫,夜风拂面,我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李公公领着我往西侧偏殿走去,那里是临时安置琴师、画师等艺人的住处。
“你今日表现得不错。”李公公低声道,“太后对你印象尚可,明日还会召见。记住,除了慈宁宫,别去其他地方乱走……若有什么行动,换一身行头。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中间那句他换了气音,到最后一句才恢复正常音高。我心中了然,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住处是一件狭小的厢房,陈设朴素但胜在干净。李公公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我关上门,将琴放在桌上,立刻摘下腰间的赝品玉佩。
玉佩入手温凉,看起来并无异样。但我清楚记得那一瞬的发热,一如在清虚观水潭边,应解魂源产生共鸣时的感觉。
小皇子身上,有与阳佩相关的东西?还是说……他本身,就与这桩阴谋有关?
我坐在床边,陷入沉思。冯谅怀疑老祖宗的真身可能是前朝方士,借魂转之术窃据了皇室成员的身体。若真是如此,最可能的目标是谁?
年老体衰的皇帝?权势滔天的王爷?还是……一个体弱多病、常年静养,还几乎不在外人前露面,却偏偏拥有最纯净皇室血脉的小皇子?
更重要的是,魂转需要“容器”。这小皇子年纪尚幼,身体未长成,并非最佳选择。
除非……他们打算先用魂铸术将他的身体改造,改成适合容纳强大魂魄的容器,再进行魂转。
那景良曾言过的近年来皇室子嗣早夭一事,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令我不寒而栗。
彼时窗外遥遥传来些许更鼓声响,一算时辰已至亥时。今夜还不宜行动,一切要等白日再探。
我简单梳洗过后躺下,却毫无睡意。
胸口玉佩安安稳稳,应解的魂息在封印下休憩。我不好唤他,便只能独自消化这些纷乱的线索。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很慢,走走停停,似在犹豫什么。我屏住呼吸,袖中的匕首已经悄然滑到手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后门缝底下塞进了一张纸条。
待到脚步声远去,我才起身捡起纸条。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子时二刻,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景。】
景?
是景良?他还活着,且还能在宫中传递消息?
我心下惊疑不定,燃起一根小烛将纸条凑近烛火仔细查看。其上没有任何印记与熏香,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去,还是不去?
若是陷阱,如今我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若是真的景良来约,他或许掌握着关键情报。
权衡片刻,我决定冒险。但去之前,还得先做足准备。
我卸下扮女相所用之物,换了一身夜行服,随后从怀中掏出叶语春给的银盒,抽出几根锁魂针藏在袖中,又含了一颗破障丹在舌下,以防万一。
最后,我将赝品玉佩留在房中,真玉佩贴身藏好。若真遇险了,至少能凭灵契让应解感知到我的位置。
至于赝品,就算不放在这,说不定也会有人来寻。
留于此地静候便是。
-
时辰将到,我收拾好后轻轻推开房门,快速闪出厢房。
夜已深,宫中寂静无声,廊下宫灯半数已熄,只余几盏弱光堪堪照明前路。我按照来时的记忆小心往外走了几步,然后迅速一跃跳上廊檐,观察四下往返御花园的方向。
找到去路,我在上方谨慎潜行一阵,终于安然抵达御花园。
此处占地极广,林木森森,于夜色中气氛阴森非常。西北角确有一片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我藏在暗处凝神感知了片刻,发觉假山后确实有一道微弱气息,时有时无,像是有人刻意收敛。
等了约半盏茶时间,一道黑影从假山后转出。月光下,那人穿着普通太监服饰,面容半遮,但身形轮廓……
“景大人?”我压低声音试探。
黑影抬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看眼睛确实是景良,但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神情有些恍惚。
“公子,”他声音沙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第一,老祖宗的真身确在宫中,但不在观星台,而在……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来,身体摇晃。我跳下屋檐走近几步,见他马上要歪倒下意识想要扶他。可却在靠近的刹那,忽然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甜香。
不对!
我猛地后退,但已来不及。景良抬起头,眼中闪过诡异笑意,抬手朝我洒出一把粉末。
粉末迎面扑来,浓郁的甜腻香气也即刻冲上鼻息。我赶紧吞下一直含在舌下的破障丹,并快速点穴抑息,冀以能以此抵御这阵迷药作用。
这粉末……好像是迷情香?我记起书中所言的此物遇风即化,吸入少许便会催人情欲,神智昏沉。
来不及多想,我屏息急退,随后飞快跃上屋檐同那人拉开距离。但好像还是不慎吸入了少许药粉,登时,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直冲头顶。
“……嘶。”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软,脑中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破碎不明的画面……
应解看我的眼神,指腹抚过我脸颊的触感,侵入我唇间的冰凉气息,魂识相融时那般毫无保留的贴近……
……这种时候怎么能想起和哥的这些?!
“你……”我咬牙,袖中锁魂针滑入掌心,想强行刺入穴位保持清醒。但手腕还没使力便一软,针差点脱手。
景良,不,那个伪装成景良的人仰头看着我,声音变了调,蕴着某种极富恶意的愉悦:“墨尘姑娘?不对,该叫你游昀公子吧?主子说得对,你果然会来……这迷情香的滋味如何?放心,不会伤及性命,只会让你放松些罢了。”
他想上来抓我,我紧咬唇避开后快速奔跃到另一侧檐上,然后拼尽全力抬脚踢向假山石壁,石块顺势滚落,发出沉闷巨响。
“轰——!”
这声音在静夜中极其炸耳,远处瞬时传来了侍卫的呼喝声和脚步声。
伪装者脸色一变,低骂一声后转身便逃,消失在御花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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