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87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猛然睁眼。

入目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枯草遍地,远处有烧焦的树桩,空气中泛着硝烟与血腥交杂的气息。

……这是哪里?

我走了几步,四下张望搜寻人影踪迹。不远处有一条土路,路面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还有数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遍布其上。

是战争的痕迹。

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行不多时,前方忽然炸起一片喧哗,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杂在一处,吵耳至极。我立刻加快脚步,动作轻捷地翻过一个小土坡,看见一支商队正在被劫杀。

数名黑衣人骑着马,挥舞着刀,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商旅一个个砍倒在地。绝望哭嚎与求饶声夹在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中,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我下意识想冲上去制止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他们任何一个——和之前一样,我只是一个看客,无法干涉幻境中的任何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杀戮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商人倒下,那些黑衣人开始搜刮车马上的财物。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蠕动。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下面颤动的“东西”,是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在尸体之后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见无人察觉自己便探出了些,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劫掠的黑衣人。

这眼神令我心头一震,只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毫无恐惧与泪水,亦无仇恨的火焰升腾,只余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仿若一只被囚于笼中太久的野兽,已经忘却什么是害怕,只剩下最原始的,活下去的本能。

一个黑衣人在搜刮途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孩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再度将身形蜷回尸体之下,呼吸也敛至最轻,不敢再动弹分毫。

那黑衣人又扫了几眼,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搜寻财物去了。

那孩子就这样蜷在此处,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衣人带着财物离开,太阳西斜,天色渐沉,他才慢慢爬了起来。

-

我决定跟着他。

跟着他一路穿过荒野,走过几条土径,最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村庄早已没有人烟,只剩几间摇摇欲坠的破败房屋。他钻进其中一间,摸索到一处角落缩了进去。

……这情形,简直同我刚下山那段时日别无二致。

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抖落进来,照明他所在的那一块角落。我眯眼看去,只见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似是半块已经发硬的干饼。

他低头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很久。随后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长时间才吞下去,像是舍不得那点滋味般细细品味着。

我忽地想起应解曾说过的话,说他自幼就在战场上厮杀争斗,摸爬滚打,往后被我父亲捡回萧家才成为侍卫……

难道,这是年幼时的哥吗?

他在遇到父亲之前,在成为萧家侍卫之前,竟是这般挣扎过活的……

我思忖片刻,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想仔细看看他的脸。

“……”

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一惊:“……你看得见我?”

小孩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跟了我一路。”

我:“……”

还挺机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中察出警惕与戒备,还有那种常年与死亡为伴的人才有的,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厉。

“你是谁?”见我不再说话,他主动开口问道。

“我叫游昀,游云的游,日光昀。”我说,“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干饼:“……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

“小崽子。”他低声道,“野狗。没人要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如此态度倒和成为萧府侍卫后的应解极为相似,更令我感到揪心。

“你……一直一个人么?”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才慢慢道:“以前有个婆婆,会给吃的,后来死了。”

“再后来有个大叔,带着我逃难,往后也被杀了。”

“再后来……”他话音稍顿,将头往下埋了埋,“没有了。”

寥寥数语便概括了那些我不曾知晓的属于应解的童年。可这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多少次失去,多少次逃亡,又是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你多大了?”我又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在认真思考,随后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这次他想得更久,还是摇头:“……自记事起就在逃。这里打完仗逃那里,那里打完仗逃这里。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

我沉默了。

不含半分对未来会好的期盼,只得默默等待下一次失去,这是何等麻木的情状。

可我知道他后来会怎样,会遇到父亲,会被带回萧家,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护着另一个孩子长大,又为了那个孩子去死……

会变成我认识的那个应解。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他,还只是眼前这个蜷在破屋里啃干饼的孩子。

“喂。”我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被我冷不丁的动作吓了一跳,快速往后一缩后满脸警惕地盯着我。

“你识过几个字?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我说。

他愣了愣,眼中漫上困惑:“什么?”

“名字。”我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

尾随这小孩尾随了一路,张口闭口都是问话,现在居然还要给他取名字……我在这个时候的哥眼里绝对是个怪人。

反正都是幻境,怪便怪些吧。

小孩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想他大抵不会拒绝,便道:“你在这等着我。”

我起身出去寻了一个枯枝,转头要回去时才发觉他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动作。

那也省得回那破屋了,我招手唤他过来:“来这里,我写给你看。”

小孩很听话,走近前来但不挨着我,似是怕自己身上的脏污染到我身上般慎之又慎地保持距离。

“离我近点,这样你看得着么?”我轻轻拽了他一下,迫他紧紧挨着我,旋即开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这是‘应’,认得么?应当的应。”

“然后……这个字有点难写,是‘解’,浑身解数的解,解数是本领的意思。”

“应……解?”他念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我轻耸了一下肩膀:“我觉得合适。而且,我认为你以后一定会很有本领的,你信不信?”

小应解偏头看我,依然满目不解。

“你会从这些苦难里解脱,从这种日子里解脱,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说完,对他露出一个笑,“信不信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片刻后才开口:“你的……”

“嗯?”

“你的名字……”他声音弱了下去,“怎么写?”

踌躇了半天,结果是想问这个。我觉得好笑,于是又用枯枝在“应解”两个字下面写起了“游”和“昀”两个字,然后再解释了一遍这两个字的意思。

小应解抿了抿唇,忽然弹起跑开,自己拿了一截断枝过来。

“怎么……”我看着他又蹲下,在我写过字的地方找了空隙,一笔一划照着写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用力,还是能让人看懂的。

“应解……游昀……”他一边写一边慢悠悠念着,念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又似在试着把它们和自己连在一起。

“……游昀。”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

或许是许久没有做出形如“笑”的表情了,这般情态还不如不笑来得好。

我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做了一个哥曾经对我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本还想说我有另一个名字,他以后会知道的。但幻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陡然开始畸变,破屋、枯枝、那个瘦小的孩子,都像水墨一样在我眼前晕开,逐渐消散。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那声音再度浮在耳边,推我陷入漆黑后又褪去,直到新的画面在视线中铺开——

天光大亮,所见之处是开得正盛的满园海棠,粉白的花瓣飘落一地,花香萦身,实是一副怡人情景。

这是萧府的庭院,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那样让人心安。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影正在练剑,我本以为此番又陷入了有父亲的幻境,但走近看才发现,那是哥。

少年着了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剑光如霜,风姿如岳。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父亲沉稳的影子,却也含着他本身的凌厉利落。辗转腾挪间,有花瓣随风而起,在他周身旋舞飘跃。

是应解,且是十几岁的应解,那个眉目明朗,风骨清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杵在原地看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应解在眼前练着那套我再熟悉不过的剑法,只感到一阵恍惚。

似有所感般,他收剑转身,看到了我,微微一怔。

“阁下是……”

他朝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我。那目光澄澈坦然,透着几分好奇。

“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他说,“我们见过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从幼年到成年,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

可这些不是眼前这个应解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