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97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须臾,应解道:“……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我没有死,你长大了,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般,拉着我的袖子叫哥哥。”

“后来你长大了,把我召回来,却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算命,会通灵,会算计人心,会设局破局。你身边有了许多愿意帮你的人,叶语春,薛晓芝,冯谅……”

“可我呢?”

他顿了顿,“我只是一缕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我张了张嘴:“哥……”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手臂收紧了些,“在值房那夜,你中了迷情香让我帮你,我分了一半到自己魂体以后一直隐忍不说,并非刻意瞒你。”

“我怕你知道这些,会觉得自己亏欠我,怕你因为亏欠,才说那些话,才对我……对我表露那些情感。”

“后来你进了宫,我封在玉佩里,每日都能听见你同别人说话,听见你笑,听见你盘算着如何破局,知晓你整夜无法安眠,却做不了任何。”

话毕,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抱着我。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果然,我们都在担忧这些于我们而言并不存在的可能。

“应解。”我唤他的名字,难得没有叫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第二境里,要对那个少年说那些话么?”

他没有答话。

“因为我不敢对你说。”我轻声道,“你太聪明了,也太了解我了。我怕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拒绝。怕你说‘我是你的侍卫’,说‘我已经死了’,怕你觉得,你没办法像活人一般陪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那个配不上你的人?”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我而死,魂魄碎成那样在世间游荡多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要回来找我。而我呢?我连你在玉佩里受的那些煎熬都不知道。”

“游昀……”

“你让我说完。”我学着他的语气,微微后仰把他的嘴捂住,“你怕我觉得亏欠,怕我因为亏欠才说那些话。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只是亏欠,我为何要在值房那夜同你那般?为何要在幻境里对那个少年说那些话?为何要……”

我的声音哽住,缓了一会儿才道:“为何要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

应解叹息,将我捂住他嘴的那只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了。”

“你问我为何不告诉你。”他说,“是因为我不舍得。不想你分心,让你身处危难之中还要顾虑我。”

“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发觉哥在惹我生气这一处也是天赋异禀,“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下,什么都不肯说。从前在萧府是这样,死了以后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越说越气,用力咬了他肩颈一口。

“以后不了。”也不知鬼魂能不能吃到痛,我听着他声音还含着笑,“以后都说给你听。”

-

当下要紧之事还是从幻境中出去。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一阵,却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自有意识后我便在这了。”应解道,“方才你在第三境时,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那句你反复听到的话,‘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我认为,这几句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这个幻境,像是用我的魂魄记忆所铸成,那些场景,那些人和那些话,都是我曾经见过、听过、想过的。”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

“殷来用我的魂魄记忆铸成这个幻境,并非是为困住你,是为了让你看见,看见那些我忘不掉的东西。”

我怔怔地听着。

“见所欲。”他细细数来,“我想活着,想留在萧府,想看着你长大,这是欲。”

“见所惧。我怕萧府出事,怕将军和夫人被害,怕护不住你,这是惧。”

“见所忘。我死后魂魄破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回去找你。这是忘。”

“以彼身还彼道……”他慢慢念出最后一句,“用我的魂魄记忆,来偿还我欠下的债。”

“你欠了什么债?”我不解道。

应解道:“欠你的,将军和夫人的……欠萧家那些逝去的人。若不是我,将军不会……”

“应解。”我低声阻止他继续将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萧家的事,与你无关。”

“那批军械是严崇调的包,萧家的案子是殷来在背后操纵。从头到尾,你都只是被牵连的。你不欠任何人。”

怕他听了这些仍耽于这种自责的情绪,我加重语气道:“你若是非要觉得自己欠了什么,那就欠我一个人情。”

他一怔:“什么?”

“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陪着我。”我说,“不准离开我。”

默然半晌,黑暗里,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答应你。”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四周开始亮起,有一道柔和的光浮起,逐渐驱去视野之中所有不明。脚下的触感亦开始变化,绵软的触感转为粗糙的石地,耳畔再度出现风声与铁链碰撞的声响。

我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我们回到了炼魂窟。

应解重新匿回到阳佩之中,我抬头望着那棵巨大的铁树以及树上所挂之物,脑内忽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是我在灵识中道:“哥,我好像懂了。”

应解:“什么?”

“这个幻境,可能不是殷来设下的陷阱。”我说,“是你的残魂在引我入局,‘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是那些残魂想让我看见这些。”

“我在想一种可能,一种先前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可能。”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第99章 阴佩谜疑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这句话落进灵识,应解的魂息骤然一滞。

“……”

炼魂窟里鬼火摇曳,铁树上那些陶罐随风彼此挤挨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我站在这棵巨大的铁树前,抬头望着那些标着“庚九残源”的陶罐,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明。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蕴着一丝难察的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阴佩的本源可能是你的魂魄。”我转过身,背靠铁树,视线掠过这个巨大的矿坑洞窟,“阳佩能收纳魂源,阴佩能牵引操控……可它凭什么能牵引?凭什么能操控?”

应解缄默不语,我便继续道:“我想是因为,它的本源就是魂魄本身。是殷来从你的魂魄里剥离出来的那部分,铸成了阴佩。”

“所以阴佩才能感应阳佩,才能牵引魂源,在魂铸里充当最关键的那一环。因为它的本源是你的魂魄。而我的阳佩……”

我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感知那半块玉佩徐徐渡来的温润暖意。

“……母亲为何要在病重时将阳佩传予我?为何萧家祖传下来的东西,偏偏是这半块?为何我招来你的魂魄之后,它能让我们结成灵契,还能收容你?”

话毕,我长叹一口气,拿出那半块玉佩。

“因为这些皆非巧合。”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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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解自玉佩中显形,凝实后的身影拢在我身前。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其间翻涌着我难以读明的情绪。

他哑声道:“你是觉得夫人她……”

“母亲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接过他的话,“当年父亲查出军械有异,以他的谨慎,不会不告诉母亲。母亲出身名门,见多识广,未必不知道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她将阳佩传给我,不只是普通的传赠。”

我话音稍停,回忆起母亲当时的模样。她躺在床上虚弱地咳嗽着,在面对我时那张苍白清丽的脸总带着笑,分明没什么气力还强撑着坐起亲手将那枚玉佩挂在我颈项上。她的手总是很凉,无论我怎么焐都焐不暖,父亲也不曾告诉我母亲所患何病……那一天守夜,我也只当寻常。

“云儿。”记忆里的她唤着我乳名,语调轻轻,“收好它,永远别给别人。”

永远别给别人……

“母亲知道萧家会出事。”思及此,我低声道,“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她明白,这半块玉佩能护住我。能让我在失去一切后,还有机会——”

我看着应解,伸手拉起他的手。

“还有机会,找到你。”

应解久久不语,沉默便在我们之间蔓延。半晌,他开口道:“若真是这样,夫人如何能算到我的魂魄能重铸阴佩?”

我思忖片刻,道:“哥,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取得的那些线索么?那禁术中说双鱼佩要‘以祭生魂而成’,若生魂不单指魂,也指生人呢?冯前辈还说过我天生灵脉通畅……再加之先前皇宫也遣人送过引魂幽昙所制的‘安神香’到萧府,我想,我可能也是复刻这一切的一环。”

“父亲查到军械有异,顺藤摸瓜,未必没触碰到殷来的核心机密。他也许不知道阴佩是用谁的魂魄铸的,但他知道那枚玉佩和萧家祖传的阳佩之间有某种联系。”我慢慢捋顺思路,“母亲也知晓了这些,所以才把阳佩留给我。不只是为了留一件传家宝,也是为我留一条后路。”

“而我寻出的后路,便是召回你,与你结契。”

应解的眸光闪了闪,这双总是含着沉稳的眸中泛上了几分疑惑,旋即又化为悟明后的了然。

“所以从一开始,”他低声道,“将军和夫人就知道,我会死。”

我心头一颤,忙将他拉近了些,解释道:“不是知道你会死,是知道萧家会出事,知道有人要赶尽杀绝。他们能做的,只是在绝境里给我们留一线生机。”

“给你的,是阳佩。给我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给应解的,是死。是替萧家挡刀的死,魂魄被剥离的死,是十年漂泊、碎成残片也要回来找我的死。

但我仍觉得,这其中还有我未能察明的真意。

是什么?

“应解。”当下情况不妙,我便暂且将疑虑先放下,握紧应解的手,语调放轻,“你后悔吗?”

他反手握紧了我,郑重道:

“……不后悔。也不曾后悔。”

-

时不待我,估量现下时辰距子时已不远,我们开始就近探查炼魂窟的隐秘。

铁树上大部分陶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好似里面的东西随时会破壳而出。我停在一个陶罐前,察出这个罐子没有编号,只刻着一个字:阴。

“这是……”

我伸手想碰,却被应解拦住了:“小心。”

我点点头,收回手,蹲下身借着旁侧火光仔细端详。罐身的纹路与阳佩上的鱼鳞纹如出一辙,但更为细密繁杂,临近底部的地方还刻了类似符文一样的东西,着实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