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你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以后,不敢认。碎成片了,还要躲着他……怕他看见你那些不堪,怕他嫌弃你,怕他觉得你该入轮回,不该耽于人世。”
“应解,你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什么底气留在少爷身边?”
“……”
我站在应解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出他的手在发抖。这双手,握剑时不曾抖过,挡刀时不曾抖过,此刻竟因为残影的三言两语在发抖。
“哥。”我轻声唤他,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我没有怕。”应解道,“我只是不舍得。”
残影:“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他看见那些。”应解说,“他不必知晓我是如何受苦的,也无需感到亏欠,觉得内疚。这一切所为皆出于我心甘情愿。”
“呵……你真当自己毫无私心?”残影轻嗤一声,我还是初次看到“应解”露出这般嘲讽的情状,“若真没有私心,为何只要他身边出现了新的人,你就要干涉他们来往?”
……干涉来往?
我深知残影的话不可全信,但毕竟这些“魂源”所想大抵也来自于哥,便狐疑地瞥了应解一眼。
果然,应解的魂息隐隐波动了一瞬。
又有一个残影浮到一旁,低声道:“应解,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应解默然片刻,道:“残源。”
“不。”残影摇头,“我们是你的记忆,也是你不敢想、不敢认、不敢面对的那些东西。”
待他话毕,其他残影开始接二连三地开口说话:
“你想作为生人活着,想留在萧府,想陪着萧靖云长大,这是你的欲望。”
“你怕萧府出事,忧将军遭奸人陷害,怕护不住少爷,这是你的恐惧。”
“而你的忘……”残影们悠悠道,“便是我们,这些你试图割舍去的晦暗,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殷来用你的魂魄铸成只你二人能进入的幻境,非是为了困住游昀,是为了困住你。”
残影越靠越近,应解再度凝起魂剑,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你在怕什么?”残影问,“少爷那般聪明,知晓一切是迟早的事情。你是在怕……怕他知道了真相,就不喜欢你了?”
“我并未——”
“你有。”残影打断他的辩解,“从第一境便跟着他,看着他给那个孩子取名,看着他亲那个少年,看着那个失忆的你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敢和他说吗?”
“你觉得他喜欢的,是那个干净的孩子,是那个明朗的少年,是过去那个没有记忆,能毫无私心护着他的鬼魂。怎么会是你?”
灵契中传来的感知剧烈波动,像被狂风侵搅般紊乱。那些压了太久的、藏得太深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被翻了出来,再无处可藏。
我也忍无可忍了。
“就算真是这样,”我迈步上前,将应解挡在身后,“那这些又与你们何干?你们不过是我哥的残源而已,除了有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和他的记忆,其他还有什么?”
应解抓住了我的手臂,但不妨碍我继续说:“有私心又何妨?他是我哥,有多少私心我都无所谓……他忍了那么久,为了我付出一切,我巴不得他对我有私心。”
当着另外的哥表明自己的心迹……虽然是假的,可心情难免会有些奇怪。残影很快便在我几番对质下被堵得哑口无言,渐渐地,应解松开了我的手臂,却也不说话,矿坑内便只余下一片沉寂。
“……”
……为何都不说了?合着这是哥的残源和本源联合起来在框我不成?
“咳。”
半晌,某个残影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打破这莫名的寂静,“你看吧,我就说了,要挑衅本源才有用。”
我:“……?”
什么意思?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残影耸了耸肩,“好吧,算你赢。”
“赢什么?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我惊诧,绕到哥面前去,见他仍是一脸不虞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至少真正的哥没有耍我。
应解垂眸看我,低低道:“他们是故意的,我不知。”
一个残影闻言冷笑:“你最好是。”
应解:“……”
罢了,当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又看向残影们,道:“你们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地被收回?现在滞留在外很好受么?”
几个残影齐声道:“并非我们不愿被收复,是他不想。”
我眉头一皱,转向应解:“此为何意?”
应解默然,须臾后才道:“我……担忧这些记忆全数恢复以后,会让我变成另一个应解。”
我茫然不解:“另一个应解?”
应解点头:“那些年受的苦,被剥离的痛,独自飘荡的孤独……我已通过魂识相融以及先前的残源回笼感受到了许多。可我总在忧心,这些会把我变成另一个模样。”
我:“……”
哥这是还在将自己区分成两个,怕我喜欢的不是他?究竟要解释几遍哥才能完全信我所言啊?
唉。不过以我以往那张口就来的调调,换是我估计也没法全心认下那番在欲望躁动之时吐露的心声。
如此想来便能谅解一二了。看来我自我安慰的功力也不低。
“哥。”我凑近他,抬手将他往下一带,当着所有残影的面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幻境里,年少时的你我也是亲的这块地方,你感到吃味那就在现世里也挨我亲一次。这样行不行?”
应解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连连摇头,叹气:“看来光靠说真的没用。不过没事,往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们时间不多了,现在听话,把残源收回去吧。”
“好不好,哥?”
我知他最难抵御我用这种轻声软调去哄他,果然,应解顺从地点了点头。
残源黑雾亦随之开始窜动,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尘,汇入应解的魂体。铁树上的陶罐应声碎裂,里面的其余残源涌出来,好似一条银白色的光流,奔涌着、翻腾着,最后全部没入应解的魂体之中。
阳佩发出一瞬闪光,最后那个残影消散前看了我一眼,对着我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
旋即他也遁入光流,被应解收回。
……早知道亲一口就能哄好,我早就亲了。
“轰——砰咚——!”
随着魂源重聚结束,炼魂窟霎时震动起来。栈道崩裂,廊桥坍塌,铁树上的枝条一根根断开。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壁也开始剥落,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整座矿坑都在往下塌陷,尘土飞扬,显是由应解收复残源根基促成的。
“走!”
我紧急将应解召回阳佩,沿着崩塌的栈道往上跑。身后,炼魂窟崩塌的声响不绝于耳,那些铁链、陶罐与符文,全数被吞没在了黑暗当中。
……
第101章 妄念引路
炼魂窟在我们身后彻底塌陷。
尘土冲天扬起,将半边天都染成灰黄,我站在山坡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座囚禁了应解残源数年的矿坑终于被碎石尘泥掩埋,心绪难辨。
“哥。”我在灵识中唤他。
“在。”他的声音浮在灵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沉稳。
“你的魂体现在……”
“都回来了。”应解道,“炼魂窟那些残源全部归位了。”
我垂首看向胸口挂着的玉佩,彼时仍散发着莹莹白光,仿若在回应应解的话。
十年……
那些被剥离的、被封印的,被藏在暗无天日之处温养阴佩的残源,终于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但还不够,还有两处的残源未被收复。
阴佩的本源是应解的魂魄,那完整的仿制品定然还有残源在其中,还有赵珩身上的……思及此,我摸出袖中那枚阴佩碎片,冰凉的触感蹭过指腹,带来一阵阴寒。
“哥,我们得回观星台。”
“嗯。”应解语调沉沉,“子时之前,必须赶到。”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然大起,将远处的京城映得金碧辉煌。从郊外入城,再进宫,穿过重重宫阙抵达观星台——时间够,但很紧。
“走。”
我正要下山,忽然停住脚步。余光捕捉到山坡下的一个人影,只见那人着一身灰白长袍,花白头发,苍老的面上还抿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冯谅?
他怎会出现在此?不应该在城外等我们吗?
“冯前辈?”我试探地叫了他一声,袖中的魂锁针已悄然滑出,夹在两指之间。
冯谅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不似他先前看我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件盼了很久将要得手的物什。
他果然有问题。
“游小子,”他声音沙哑,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你拿到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维持波澜不惊:“拿到什么?”
“应解的残源。”他说,“炼魂窟里的所有。”
这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都不做了,他怎会知晓炼魂窟里有残源?从最开始,他就只让我去毁掉那里,不曾说过别的。
我慢慢走近几步:“冯前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冯谅一哂:“小子,到这儿你定然心知肚明了,还需老朽再多言么?”
我的脚步停住了。
“让你来这儿,是早就算好的事。你所到的每一处,所探的每一境,都是人为推动促成的。”
凉风徐徐吹上面来,将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惹上鼻息。我站在山坡上,与他分明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在这一刻忽地变得像天堑那般远。
“清虚观、冷灶、观星台、炼魂窟……”冯谅一个一个地数着,“给你那些线索,安排那些暗桩,可是费了不少心力人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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