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伙陈小火
现在想想,傅止檀瞒着他自己不是太监,他就已经心有不满了。但那个身份的确敏感,情有可原。
但当时是坦白一切的最好时机。后来他问过傅止檀还有没有什么事隐瞒他,傅止檀没有回答。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你骗我有什么目的?”颜颜越说,脸色就越白一分,恐惧道,“从前有僧人道人捉妖,只为取妖丹去炼丹,长生不老,你不会……”
“我没有,我不会!”傅止檀连忙举起左手,怕颜颜不信,他索性跪下,“我是太喜欢你了,乖乖儿,我发誓我从未有任何对你不利的心思!我只是想,如果我是你的同类你就会喜欢我,是我鬼迷心窍!”
颜颜又是冷笑。
麦尔叶和苍邑使者都是他的同类,他从没喜欢过他们中的谁。
他的喜欢还没那么浅薄。
也许是颜颜的表情太过决绝,傅止檀真的慌了,起身去拉颜颜的手,“乖乖儿,是我错了,只要你能出气,我任你处置好吗?乖乖儿,别气了,求你,求你。”
任凭傅止檀说尽了好话,颜颜仍不为所动。他怀里的小猫似是察觉到颜颜的心情,小小声叫起来。颜颜赶紧拍拍小猫,一把甩开傅止檀的手。
“晚了!我给过你机会,这些天,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有一次想坦白吗!如果我不质问你,你想瞒我一辈子,让我以为能和你一起飞升,一起共度余生,然后你这个凡人先抛下我吗!”
颜颜目光炯炯地质问完,深吸一口气,披上雨披离开了司礼监。
雨越下越大了。
听到敲门声,麦尔叶打开院门,看到颜颜前来着实吃了一惊:“恩人,你……”
颜颜身上湿漉漉的,似乎没有坐马车,而是自己跑来的。他鼻头红彤彤的,眼眶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怀里还抱着两只酣睡的小猫。
麦尔叶瞬间明白了,接过小猫道:“恩人进来吧。我让仆从去沏茶,不过会同馆的茶不如皇宫的,恩人可别嫌弃。”
话音刚落,颜颜突然变回小猫,扑上去拽住他的双手,哇地一声哭起来:“麦尔叶,傅止檀骗我,他真的不是小狗妖!”
麦尔叶又是一怔,摸了摸颜颜的小脑袋。
相处两年多,颜颜自然知道傅止檀的为人,知道傅止檀不是诱骗妖怪的坏人。但欺瞒同样是他的大忌,傅止檀是他最亲最爱的人,他当然难以接受。
可傅止檀不是妖怪,而是凡人。凡人有生老病死,寿数短短几十载,傅止檀难道想骗他几十年,骗到自己垂垂老矣之际吗?傅止檀能骗他一次,难保未来不会再骗他许多次!
“麦尔叶,他怎么能骗我!”颜颜泪水决堤一般夺眶而出,眼泪流了满脸,“我喜欢他,我好喜欢他,但是他骗我……”
如果他没有喜欢上傅止檀,他大不了和傅止檀恩断义绝,以后再也不见便罢了。可是他喜欢傅止檀,他接受不了傅止檀是凡人,接受不了傅止檀以后会离开他。
傅止檀怎么能这么坏,告诉他这么残忍的事情!
颜颜一直抽抽噎噎的,麦尔叶插不上话,只能拿帕子给他擦眼泪。他苦笑道:“早知道你哭成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倒像是我的不是。”
他心里还有点酸。当初颜颜知道自己瞒他,当机立断便要绝交,可没有哭成这样。在颜颜心里,自己这个族人比傅止檀的排名还要靠后些。
“麦尔叶,我该怎么办啊。”颜颜用爪爪擦擦眼泪,眼睛已经有点肿了,哽咽问道。
麦尔叶替他顺着毛毛,动作忽地一顿:“恩人,知道他骗你,你还喜欢他吗?”
颜颜诚实的点头。
“那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麦尔叶又问。
颜颜却是迟疑了。
得知真相,他真的能心无芥蒂地和傅止檀和好吗?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能接受傅止檀以后会死掉吗?
“如果我不喜欢他就好了。”颜颜又要哭起来。麦尔叶忙把一早打好的腹稿说出口:“恩人,和我会苍邑吧。”
颜颜抬起泪蒙蒙的双眼。
“和我回苍邑修炼吧。你的修为太低,才会分不出人和妖。”麦尔叶长叹一声,“暂时离开他也好,如果你还喜欢他,以后我们再回大宁。趁着这个机会,和我走吧。”
说完,他静静等待着颜颜的回答。足足等了一刻钟,小白猫才把爪子放在他手心:“好,我跟你走。”
第70章颜颜回京
初春,京城。
春风拂槛,河堤两岸杨柳依依。长街上车马喧嚣,宝马雕车往来不绝,茶坊酒肆鳞次栉比,空中弥漫着糕点小吃的香味。一名富户抱着只纯白小猫招摇过市,路人不时投来羡慕的眼光。
近一年来,大宁国流行起养白猫,不少达官显贵都以养白猫为风雅的表现,引得许多百姓都争相效仿。
“梁兄,你这猫儿可真漂亮!”富户的友人捏了捏小白猫的爪爪,又看看小白猫圆溜溜的乌黑眼珠,惊讶道,“这品相,简直千金难求啊!”
据传,当今圣上极爱白猫,曾经有一只名叫糯糯的白猫,通身洁白如雪,憨态可掬,乃猫中仙子,深得陛下喜爱。去年糯糯走丢,陛下竟命令新封的锦衣卫全员出动,在京城寻了三天三日,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自那之后,京中便掀起了豢养白猫之风。今年年初,附属国进京朝贡,便送了几只小白猫献给陛下。谁知陛下仔细观察过几只小猫后大发雷霆,在金銮殿上痛斥使臣,说什么那都不是他的糯糯之类的话,吓得使臣汗流浃背。
最近,养白猫的贵人们便都开始攀比谁养的小猫更像糯糯。
“白兄说的不错。”富户捻捻胡子,大笑道:“这只猫儿是我花了三十两黄金在庙会上聘得,我给她取名寻梅。我敢肯定,就是官老爷们的猫儿,都不如我的寻梅像御猫!”
刚过完年,庙会虽已散去,但附近的商铺还在营业。友人很是心痒,他也是爱猫之人,从前府中就养了几只玳瑁猫儿,最近见大家都养白猫,他也想聘一只了。
富户也不藏私,直接带他去了那家商铺。到了铺子外,友人见到牌匾,和店外比肩叠踵的长队,恍然大悟。
这家店很是火爆,他早有所耳闻。自从大宁掀起养猫之风,售猫的铺子逐渐多了起来。这家店是年前开的,到如今已经两个月了,生意一直不错。且店名也和大宁猫舍会起的“衔蝉居”“玉狸阁”不同,很是直白,叫喵喵馆。
无他,一是这家店的掌柜是个异族人,店里的伙计也多是异族男女。二是,这家店的掌柜脾性似乎有些古怪。
寻常铺子售猫,只要给足了钱,备上些给猫儿的吃食玩具便罢了。但这家掌柜是个死脑筋的,售猫前要盘问清楚买猫人为何要买猫,家境如何,做何工作,是否有养猫经验云云,把人都问晕了。
要不是他们家的猫儿实在乖巧可爱,恐怕没有人能受得住这样的盘问。但这售猫方式深得爱猫之人认可,来这卖猫的顾客也很多。
“这掌柜才是真正的爱猫之人啊!”友人叹道。
他哪里听不出来,这掌柜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猫儿好。听周围人的对话,似乎是喵喵馆降生了一窝小白猫,极为漂亮,大家都争着来聘的。
等候到一半,旁边的铺子突然传来尖叫,把排队的人吓了一跳。看过去,原是几个褐衣白帽,腰间佩刀的小吏冲进去,分明是东厂的人!
“东厂现在做事越来越不收敛了。”富户叹息着摇头,“陛下为何……”
“梁兄慎言啊!”友人低声提醒,仔细听才听明白,原来是东厂查到隔壁那间铺子的老板家私养了一只小白猫,像极了督主大人走丢的那只猫儿,厂卫找过来了。
提起东厂的那名傅督主,大宁百姓无人不惶恐。那傅督主不过十九岁,却深得陛下信任。东厂的眼线遍布大宁上下不说,陛下病重难以上朝,连奏折都由他批复,朝臣们对他颇为忌惮,真可当一句权倾朝野。且傅督主阴晴不定,性格狠毒。据传,上一任丞相辞官后在家中大骂阉人不可信,第二日便死在了回乡路上。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人,也养了一只小猫。许多接触过他的人都说,傅督主只对他的小猫上心,常常抱着猫儿处理公务。可惜去年夏天,猫儿失踪,傅督主性子也越发乖张。
“老爷们,这儿真的没有督主大人要的猫啊!”隔壁的老板大哭道,“那小猫是我们捡到的啊!”
几个厂卫充耳不闻,把隔壁铺子搜了个遍,细细看过那只猫儿,的确和画像上不一样才扔给老板。友人见状,又摇了摇头。
老板抱着自家小猫,望着眼前的狼藉流泪。忽然,身侧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纤细白皙,轻轻接过她怀里的小猫拍拍:“他受了惊吓,我喂他些吃食吧。你别怕,我一会就给你送回了。”
声音也很是温柔,软软的,令老板瞬间安心。她抬头,对方一袭素白,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对方回到店里,拿出一根肉干喂小猫。
原本炸毛的小猫也不再害怕,亲昵地倚着他吃东西。
“奇怪?”富户喃喃,“这是店里的新伙计?以前没见过。”
就在这时,东厂厂卫去而复返,闯进了他们的铺子。听说这里也有小白猫,厂卫们当然不会放过,越过人群,举起猫窝仔细盯着里面的小猫们看。
“你们做什么!”伙计怒道,“前几天不是来看过了吗,我们这没有你们要的猫!”
那可是督主大人的猫,谁若是能找到,以后定会被督主重用。为首的厂卫见的确没有,冷哼一声。目光掠过白衣人时,皱了皱眉:“你是哪来的?”
这铺子里的多是异族人,得慎重。
“这位也是我们掌柜。”伙计介绍道,“我们这位掌柜一直病着,这两日才好的。”
厂卫盯着他看了会,让人跟着他们进屋去盘查。富户和友人等了许久,终于排到他们。他们虽不是出价最高的,但友人的爱猫之心打动了伙计,最后他们如愿抱得一只小猫。
“白兄,你这只和告示上傅督主的猫儿很像呢!”富户惊叹。
友人倒不管那些,猫儿就是猫儿,独一无二的。他把小猫捧到嘴边亲了亲,带着猫儿回家了。
直到傍晚,猫儿全部售出。这次喵喵馆一共售出三窝小猫,全精挑细选了好人家。
厂卫早已离去,伙计们算好账目,准备打烊。顾客们对那位新掌柜很是好奇。对方戴着兜帽面纱,很是神秘,只粗粗打量就能看出必定是个美人,他们都想一睹真容。
伙计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把店门关了,回到楼上,高挑的伙计们纵身一跃,全变成了各色猫儿,喵喵叫着扑向软榻用晚膳。
麦尔叶拾起落在地上的账本,对身侧喂小猫崽的人道:“颜颜,我来喂吧。你先去吃饭。”
白衣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尽态极妍的脸来。颜颜摇摇头:“金虎还小不能饿肚子,你先去吃吧。”
“你也饿了一下午啊。”麦尔叶道。厂卫抓着颜颜问了一下午,幸亏颜颜如今修为高强,能易容自己的样貌,不然东厂的人肯定会认出他。
颜颜不语。麦尔叶又劝了两句,突然福至心灵:“颜颜,你不会是在想傅督主吧?”
离开大宁大半年,颜颜还是喜欢傅止檀,却也记得他当初的欺骗。当时麦尔叶假死,借口送尸体回苍邑,让颜颜跟着自己离开。可颜颜不但没能放下傅止檀,反而愈发惦记他。麦尔叶只能趁今年入大宁朝贡,带颜颜回到大宁。
“才没有想他。”颜颜撇撇嘴,“我这辈子都不要见他了。”
来之前还说想看看傅督主如今怎么样了,谁知回到大宁,颜颜连着两个月没下楼,显然还在怄气。
“那也出去散散心。你就快进阶了,一直待在房中也不好。”麦尔叶道。颜颜今天好不容易愿意下楼,得趁这个机会带他出去。麦尔叶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恍然大悟:“颜颜,你不会是听到东厂来人,才愿意下楼的吧?”
“才没有,和东厂一点关系都没有。”颜颜放下金虎,气鼓鼓道,“我和你出去,不要再猜了。”
激将法成功,麦尔叶笑而不语。
两人简单易容一番。已过酉时,天还黑着,看不清周围人的模样。京城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会馆里还在讲着那出没说完的书。麦尔叶走到一半,发现颜颜不见了,回头看去。
“在看什么?”他问。
颜颜不语,只是盯着布告墙上的皇榜出神。
那里贴着两张布告,第一张是吏部公告,是寻他的。另一张也是寻他的,却是东厂贴的,在寻一只小白猫。
寻猫的那一侧层层叠叠,贴了数十张纸。最下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墨迹晕开。他盯着布告出神,旁边的路人道:“小公子不常出门?”
颜颜眨眨眼。
“衙门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贴这个寻猫告示!要我说,这位大人也够执着的。都找了大半年,说不定小猫早跑到山里去,找不到了。时不时让人来贴告示,何苦呢?”
路人说完,摇摇头离开。麦尔叶道:“要不撕了皇榜,去找他?”
颜颜没有说话,只喃喃道:“好久没吃到大宁的饭菜,我要大吃一顿。”
麦尔叶又叹了口气。
在街边打包了几份小吃和糕点,颜颜心满意足。眼看天色渐晚,麦尔叶催他回去,颜颜平时不出来逛,一出门却玩疯了,迟迟不愿回去,还想到河边看看。
见麦尔叶催促,颜颜摆摆手:“你先走吧,我一会可以自己回去。”
“你真认得路?”麦尔叶担忧。
“我可是京城猫。”颜颜佯嗔道,“我怎么会不认得住在哪里,你放心吧。”
颜颜再三保证,麦尔叶才终于放心。等人走了,颜颜才抓紧包袱,又去买了点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