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他的手指缺了好几根,只能勉强用左手搭脉。
楼观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不过是小病,他能救的。
不过他现在没有药,法力也快用不出来了,想治病恐怕得费点劲儿。
于是楼观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只身朝着草野深处走去,试图找出几株常见的草药。
然后他又在自己手臂的伤口处轻轻划了一道,挤了些血出来。
那些毒血这几日把他折磨地够呛,却能让他再引几只毒虫来。
他没有手指,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做了一个简易的蛊笼,把招来的几只虫子混着自己的血调制蛊药。
明明这几日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可是炼起药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专注。
孩子生的病并不是那种疑难杂症,等到夜色深浓的时候,楼观勉强拿出了一种不那么烈性的药,混着一点挤出来的温润的灵法,给那孩子吃了下去。
孩子清晨时便退了烧,那妇人在贴上儿子额头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
可是楼观前一天晚上给她交了药之后,只交代说若是孩子一直不退烧就给他服下,之后便以还要寻药为由离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等在附近,从日出等到日暮时分,也没等到楼观。
她有满腔的话要说,其实楼观给她药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楼观好像并非是个凡人,她恐怕是遇到神仙了。
她真的遇到神仙了。
等到第二天傍晚,火烧云又烧满了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在周围转了转,想去找一找楼观究竟在哪儿。
她走了许久,最后走到了山道后的一片密林里。
那妇人原本还害怕有豺狼,可是她远远地望见了山崖旁边有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
那山崖边上,确实是有个人影的。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缺了一双耳朵,阖上的眉眼看起来淡淡的,清润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能带起一两缕青丝,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面对着山崖前一望无际的火烧云,手里还握着一朵泛着莹蓝色光晕的雪白的花。
说来也怪,这附近并没有这种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
可是那朵花却开得极好,随着春风轻轻颤动着,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这少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看不见边际的云卷云舒,身形被天空映出一点漂亮的橙红色。
他没有一点声息了,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妇人心里陡然一震,悄声走到楼观身边。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了摸他的脉搏。什么波动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世间就这么平静地添了一只新鬼,把生前身后事全都埋葬。
眼前的火烧云像是看不见尽头的火焰,前方是开阔的山崖,一望无际的、不知道属于谁的家乡。
家山望断知何处,渺渺春水长天。
【作者有话说】
楼观的前尘结束了!真是段漫长又短暂的岁月!下一章回现世,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gn(ww要开始发糖了真的)
◇ 第97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1
忆灵阵中的雾气又变浓了,随着生命的陨落,楼观倏然从中脱离,对上了应淮的眼睛。
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楼观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
过去的回忆似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其实,他本来只想驱动着蛊虫,打开忆灵阵,去看一看属于应淮的过往。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好像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不是旁观,不是看着,就像是作为他自己一般,在忆灵阵又经历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他是开了他自己的忆灵阵吗?
原来在忆灵阵里作为阵主,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怪不得岑亦和石溯舟从忆灵阵里出来之后状态都不是很好。
可是应淮先前不是说,自己的忆灵阵缺了阵引,看不了了吗?
但是楼观现在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
他终于读懂了梦魇里挥之不去的各种声音,终于读懂了只是看见便会心悸的火烧云。
云瑶台的春英和落月屋梁的高堂终于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回忆里,混上一丝苦涩的药香。
诸般因果沉甸甸地压下来,又归于明月长风。
这便是他的一辈子。
楼观垂下眼睫,没有再看应淮的眼。
原来他叫应淮。
他到死都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怪不得擎兰谷初见那日,应淮答了他那样的话。
原来他到死都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楼观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脑中乱糟糟的。
除了那些复又清晰的记忆,终日窒息的疼痛,楼观还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他澎湃却不知所依的情感终于有了来处,刺得他心口生疼。
数年来青涩的眷恋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只是粗略地攫取分毫,就让他觉得困顿迷惘,再也走不出来了。
更别说此刻全然铺展在他面前。
另一个则是他心里那一点期许和幻想也随着坦然的真相忽而幻灭了。
应淮对他很好,在他不知为何而重获新生的相遇里,他对自己是很好很好的。
在不知道过去的一切的时候,楼观其实有过一点希冀。
应淮说过他们前世相识,究竟是怎样的相识?
他期待过,也害怕过自己想得太好。
可是说到底,他认为他们之间是有过很多故事的。
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全然不记得任何事,却偏偏觉得他特殊而珍重。
要不然应淮也不会同他一路,陪着他出生入死。
只是如今……
他忽然发现,应淮说的对。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没什么牵扯。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冰原之下的湍流,纵然他已经溺在其中,冰面上依旧是空的。
春日的暖风根本就没来得及光顾这样一片冰原,更何谈触及冰原之下的流水。
最离谱的是,他进忆灵阵之前,好像还亲了渝平真君一下。
楼观心口一滞,他进阵之前只想着给自己一个交代,却没想到快让出阵后的自己交代在这里了。
没办法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然后调开目光,转身就跑。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楼观脚步一顿,险些一个激灵。
明明之前也不是没跟应淮牵过手,从忆灵阵里出来之后,楼观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他没抬头,只听应淮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楼观抿了抿唇,浑身那种真切的不适感确实还没褪干净,但是他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些,便答道:“……也不是。”
应淮没松手,他垂了垂眼,小声喊了一句:“楼观。”
楼观被他喊得心头一颤,没有说话。
应淮道:“之前……我五年多没回来,到了云瑶台连你的面都难见。绑在你腕子上的忧寻铃,只是一个没留意,就断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出去一趟你遇到那么多事连躲也不躲,等我从云瑶台的事情抽开身来,跟你维持联系的灵法符咒也消失了。
“若你怨我……”
楼观不知道应淮为何能牵扯到这上面,或许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确实给渝平真君带来了一点心里阴影,这个他是认的,但是。
但是这不是一回事,不关什么怨不怨的,该跑还是要跑的。
他认命般转了一下腕子,打断道:“应……”
楼观本来想喊他的名字,可是那两个字在自己唇齿之间转了又转,竟变得难以开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道:“渝平真君,我没有怨你。”
应淮握着楼观的手指一僵。
为了让楼观能活下来,为了让他不要那般仓促地离开这凡尘,应淮花了足足一百多年的时间。
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他小心将养了那么久,突然回去面对了那些陈年旧事,又把他好不容易拉在身边的人生生拽远,连名字都不愿意喊他。
忧寻铃拴不住他的楼观,小心护着的灵符也破不开他的死局。
数次面对这么条忽然挣断的线,他少有的生出过无论如何也抓握不住的不安。
楼观感觉应淮好像把他握得更紧了,听见他道:“怎么叫的这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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