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闻言,楼观眸光轻轻颤了颤。
“他……对门下弟子都很好。”楼观道。
母亲笑了笑,说道:“是吗?可是……”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楼观等了一会儿,问道:“可是什么?”
母亲起了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玉盘来。
楼观怔了怔。
“前几年渝平真君还来过,专程给我们家送来了这个。”她道。
楼观看着那个白玉盘,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温润皎白的玉盘上会浮现出云瑶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子。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清风拂过,他亲手扎的秋千上落了几片樱花花瓣。
“他说你在云瑶台过得很好,怕我们太过惦念你,就亲自拿了个白玉盘过来。这样你下习的时候,我们可以偶尔看看你。”她道。
楼观看着白玉盘里熟悉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看你。”母亲看着楼观的反应,温声道,“明明就很在乎,为什么不说?”
“什么?”楼观望向母亲的眸子。
“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从不开口要,从不开口提。”
年长的女人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白玉盘,继续说道:“喜欢花儿,又怕把它留下会凋谢;想让旁人陪你玩,又悄悄跑回家来。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听见那人悄悄用手磨着袖口,听见院落门口有人念叨着他的名字,他该回家去了。”
女人用手轻轻碰了碰楼观的耳朵,天冷,他的耳尖凉凉的。
“你说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也是因为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你总在顾虑,总是先人一步考虑对方的难处。
“所以你从小就话少。越是面对喜欢的事物,你反倒因为在乎,会听得更多些,退得更远些。”
楼观好像记起来了,在他小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声尘的时候,他就常常在各种声音里犹豫着、胆怯着。
因为旁人都听不见,因为身边的话语太多,年纪尚小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声音。
当时,他母亲总喜欢抱着他逗他,让他学着忽视很多声音、很多话,抓着她的裙子多陪自己一会儿。
那些被母亲小心引导着的勇气一直支持着他,也让他在父母双亡之后,变得比曾经还要沉闷内敛。
母亲又道:“你明明是渝平真君带去云瑶台的,连渝平真君都来过好几回,你怎么还刻意避着不提他?”
楼观微微偏了偏头,说道:“我没有刻意不提他,我们本就很少见面。”
他在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这里的渝平真君会回来,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他自己的梨云梦暖。
“真的?”母亲问。
楼观“嗯”了一声。
“那你还偷偷藏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楼观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话问懵了,怔然道:“什么?”
他娘亲还拿着那块白玉盘,指了指上面道:“长大了就想瞒我了?从你簪樱礼回来之后你就常常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玉牌,按照你方才跟我讲过的事,那块玉牌只能是渝平真君给的吧?”
楼观瞥着白玉盘里空荡荡的秋千,说道:“是他给我的。但是我没有拜在他门下,我也和他讲清楚了。”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观啊。”
她略微措辞了片刻,而后道:“那你当初拿着弟子玉牌的时候,真的不想拜渝平真君吗?”
见楼观不说话,她又追问道:“跟娘说实话。”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母亲道,“什么叫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想法难道不重要吗?你耳朵能听到的东西应该是生命给你的馈赠,不能让它们成为束缚你前进的理由啊。
“我的小观这么这么好,听过这么多声音,怎么不能让你在乎的人多听听你的心声呢?”
母亲把右手手掌盖在心口,说道:“小观,娘就很喜欢看你闹挺一些,不必闷着,不必一遍遍听别人的话。可是很多话若是不说出口,这么多的在乎和感动,又有谁听得见呢?
“楼观,多说说话好吗?”
母子俩正说着,一直闷着头烧饭的父亲已经把饭碗端上了桌。
他眸光浅淡地扫了楼观一眼,说道:“先来吃饭。”
母亲也抬头看了看他,指着他道:“你爹就是个例子!不说出来到底谁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啊!小观,你千万别学他知道吗?”
父亲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顺口道:“我觉得我没那么闷。”
母亲没理他,只招呼着楼观坐下吃饭。
记忆中空落落的院子又同儿时重合,很多个瞬间,楼观都觉得自己或许还是个孩子,没有进过云瑶台,没有见过后面的许多事,只是个在父母膝下的孩子。
等这顿难得的团圆饭吃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外面飘起了小雨,在夜晚显得有些寒凉。
楼观从房门里走出来,想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屋里头收一收,却在屋外的寒风里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灵法痕迹。
楼观把东西都收进屋,顺手拿了一把伞,推开了小院的门。
门外的屋檐下,应淮正敛袖站着。
他身上用灵法遮掩过,除了楼观这样的修士,凡人是很难察觉的。
外面的细雨有些冷,那些细线一样的水珠挂在他的发梢上,被月亮一照,像笼了一圈细碎的月光。
看见他的时候,楼观的目光停滞了片刻,也不知道应淮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应淮笑着看他,像他们初见那年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像楼观十五岁时在雪叶冰晖外猝不及防的相遇,应淮依旧束着高高的冠子,含着笑意温声道:“楼观。”
【作者有话说】
更到这里每章就开始爆字数了……犹记得当初写这一段的时候真的是全文最呼吸困难的时候(呼吸机)
下周如果上好榜将加更!比心!
◇ 第115章 花晨月夕紫竹林1
楼观握着伞柄的指尖捏紧了,肩上也落了些雨,问他道:“什么时候来的?”
应淮答道:“没多久。”
楼观看着他的肩膀已经被小雨打了个透,对他的话全然不信,把手里的伞撑了起来:“怎么不遮着些?”
应淮笑了:“你自己会怕淋雨吗?”
楼观本来刚刚撑开伞,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可他还没来得及犹豫,伞柄就被应淮接到了手里。
他把伞撑好,在二人头上挡下雨水和月光,问楼观道:“怎么那么匆忙赶过来?”
楼观抿了抿唇,看着偏沉下来的伞,很是宽泛地答道:“有些事。”
“那现在呢?解决好了吗?”应淮又问。
楼观摇了摇头。
这件事,恐怕是很难解决好的。
“渝平真君。”楼观抬起头唤他。
回到百年多之前的这个梨云梦暖之后,他便不再喊他的名字了。
“怎么了?”应淮回。
“你听没听说过,有一种与尘舍有关的阵法,名叫‘梨云梦暖’?”
应淮的背着月亮站着,夜晚的风雨牵连着的他的发尾和衣摆,又被他的身形挡去大半。
泥土味道的潮湿里,他垂着眼睛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楼观没答话。
应淮看了他几眼,又说道:“那你想问我什么?是问我,这种阵法该如何构建,还是……”
应淮轻轻笑了一声:“这种阵法要怎么解?”
楼观心头紧了一下,可是他攥紧的拳很快就松开了,别开目光问他:“若我说是后者呢?”
“梨云梦暖理论上来说是没有解法的。”应淮道,“因为阵主对梨云梦暖的控制力很强,阵眼极难被发觉。”
“如果说不是主阵呢?比如说……”楼观想起此前经历的种种事,又道,“比如说,受到了阵眼的影响,被拉进了自己的往事里,就像是,走进了一场为自己编织的梨云梦暖。”
这次,应淮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梨云梦暖……”应淮喃喃了一句,“以我知道的,自己的梨云梦暖是很难走出来的,非得自己勘破,自己放下,自己走出那段过往才行。”
“自己放下?”楼观道。
“嗯。”应淮为楼观挡下了大半的风雨,伞倾斜在楼观那一侧,“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的声音淡淡的,缥缈又真实:“你不会想说,你现在就在一场梨云梦暖之中吧?”
天地在夜晚之中很安静,细密的雨点打在被浇透的土地上,发出那么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声响。
“应淮。”楼观闷着声叫了他一句。
应淮的眸光颤了颤。
“你看,我现在知道你的名字了。是你亲自告诉我的。”楼观说道,“若我说,我真的在一场梨云梦暖里,你会怎么想?”
应淮伸手擦了擦楼观脸颊上沾上的雨,指肚蹭过他颊边的小痣。
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这才道:“那在你原本的世界里,我还活着吗?”
楼观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应淮在心里松了口气,把心头细密的疼痛遮掩上,又道:“那我不会让你困在里面的。楼观,要是真的发生过那许多事,不要全都自己担着。”
他不愿意问楼观为什么走不出这里,他想听楼观说,又怕他真的平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摊开。
于是他道:“生生世世都是声尘,本就难以走出尘世。若你真的进了梨云梦暖,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你为何这样笃定?”楼观眼帘窄了窄,“这里是我的梨云梦暖,有的都是我的私心。”
他的嗓音被雨声盖去不少,又继续道:“你怎么能假定,你现在的想法不是我的投射;你又如何能知道,真正的你是如何想我的?”
应淮闻言反而笑了笑:“我现在的想法会受到你的影响么,若你这样说,那便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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