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在他尚未降临于世之前,就有人无数遍地祈祷,希望幸福能环绕于他身侧,希望他今生能有许多许多善报。
这个在他生命中如此与众不同的人,与他相识相伴一百二十七年,可他活着的、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如今应淮终于又把他抓在手心里,带着满心忐忑,带着惶恐畏怯,问他道:“楼观,现在的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梨云梦暖吗?”
天光摇乱,竹影斑驳。
波动的梨云梦暖随时有可能把楼观拉进下一个幻梦里,可他一点都不怕了,在忽明忽暗的紫竹林里,楼观往前走了半步,扑进应淮怀里。
风穿林叶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山间的日光也已经变得昏暗。
他被拉出梨云梦暖的瞬间,诸般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疼痛,足以把人淹没。
可是楼观只能听见他隆隆的心跳声,他轻轻埋在应淮颈侧,靠近他温热的脉搏。
“我跟你走。”他这般答了。
*
另一边,晏鸿的梨云梦暖。
天河台上,号角声复又吹了起来。
司岐在一旁冲晏鸿喊道:“晏哥!你也太强了吧,今年天河盛会,你肯定是第一名啊!”
晏鸿抱了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道:“嘁,实力而已。”
另外几个丹若峰弟子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道:“就是,晏哥这是实力!”
“今年连天河台上都挂上我们丹若峰的旗帜了,全都是晏鸿师兄的功劳!”
他们絮絮叨叨念了挺久,几个丹若峰弟子穿着大红的弟子服,挂着绿带子,突然敲锣打鼓地开始围着晏鸿转。
“晏鸿师兄举世无双!”
“晏鸿师兄天下第一!”
晏鸿别开脸去,耳尖有些红了。
半晌,他才咳了一声,煞有其事地道:“行了,低调点。”
天河台另一侧,目睹了这一幕的应淮和楼观一齐沉默了。
阵眼的松动让他们三个人都陷入了梨云梦暖,相当于给他们叠了三层幻境。
应淮最先从自己的梨云梦暖中走了出来,此刻楼观的梨云梦暖也消散了,挡在他们面前的幻境就只剩下了晏鸿的这一个。
所以他们出来之后就跟着来到了晏鸿这里。
应淮看着天河台上的晏鸿,笑了笑道:“要不,你上去跟他打一场吧?”
楼观眉心抽搐:“……他要是输了,会不会崩溃?”
应淮道:“我觉得会。”
他微微顿了顿,偏头看了楼观一眼:“那要不然我去跟他打一场?”
楼观叹了一口气:“那他更要怀疑人生了。”
“要的就是怀疑啊。”应淮道,“不怀疑,怎么知道这里都是假的?”
楼观没说话,不过他还是贴心地给了晏鸿一点面子,等到他周围那群敲锣打鼓的人都散去之后,他才抬起手,银针自他指尖飞出。
晏鸿立刻拔出剑挡了一下,压低了眉:“谁?”
另一根刺针紧接着被打了出来,数十根银针紧随其后,在晏鸿剑上打出脆响。
他的剑锋扫开那些银针,三两步掠身到银针的来处,看见楼观一愣:“楼观?”
他收了剑,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怎么了?前两天刚输给我,你不服气,要同我再打一场?”
楼观觉得这人可能是疯了。
他措辞了一下,眼睛里还是带了点对晏鸿智商的怀疑:“你还记得你在哪儿么?”
晏鸿道:“没必要吧楼观,真没必要。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想说什么?输给我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他正在激情澎湃地跟楼观辩解,就看见那边的应淮抬了一下手。
晏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可以了,渝平真君,这就没必要了吧?你要是跟我动手那就不地道了。”
应淮道:“还可以,没完全失忆。”
“你什么意思!?”晏鸿那个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其实建议你自己清醒清醒,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不然……”应淮掌心里已经凝起了一道剑光,他扶着剑身,挑眉看了他一眼,“只能我们把你打清醒了。”
“够了!”晏鸿摆了摆手,心里头一团乱麻。他其实很有点不愿意承认现实的,谁能拒绝在世界里横扫天下,成为当世第一呢!这可是晏鸿毕生的梦想!
可他看着应淮出招的动作,还是被迫清醒了一下:“什么意思?这里是梨云梦暖是吧?我果然还没走出去是吧?”
什么他天下第一,果然是他做的梦是吧?
可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凭什么?为什么?这里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应淮开口道:“你自己也见过天音寺祭堂里的祭品,也见过肇山白为了拿尘舍做过的事。
“你自己就是尘舍,总不能放任自己留在梨云梦暖里吧?”
晏鸿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闷在原地不吭声了。
好在这人的梨云梦暖是强者至上的世界,楼观和应淮站在这里,对他简直有奇效。
毕竟应淮都在这了,他还算什么天下第一啊!
于是晏鸿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接受了一下现状,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最后瞥了一眼天河台上飘扬的旗帜。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没有过什么深重的遗憾,又见过梨云梦暖的残忍。
所以他还算意志坚定,当他彻底接受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也就随之消散了。
晏鸿看着周围再次变化的场景,在嗡嗡的头痛里握紧了剑柄,问应淮道:“渝平真君,如果我们三个人都从自己的梨云梦暖里出来了,那么这一次,我们会去什么地方?”
应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幻阵再次动荡的间隙,应淮朝着楼观靠了靠,抓住了他掩在袖下的手。
“不过想来,我们是因为碰了阵眼才到这里来的,或许走到此处,我们才算真正碰到了梨云阵的核心。”应淮没回过头看楼观,只是把他的手握得珍重,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道,“或许我们会面对肇山白真正的梦魇和心魔。”
晏鸿并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光被不断压暗了,周围似乎有很多又高又大的乔木,乔木遮蔽天空,有点像大药谷洞天水月周围的那片禁林。
“天黑了。”楼观说道。
晏鸿朝着周围看了好几眼,说道:“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条路上生着许多荆棘,周围迷雾丛生,又被灌木遮蔽,不过是前方数十步的距离,就已经让人看不清楚了。
他们又朝前走了走,楼观最先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歌声。
“有人在唱歌。”楼观道。
晏鸿脚下险些一绊,抬头问道:“在哪儿?”
楼观朝前指了指:“就在前面,应该不太远。是个女人。”
三个人循着那歌声跟过去,小心地避开周围的毒物和荆棘。等他们走到近处时,那歌声已经停歇了。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月,走到一棵高树之前的时候,应淮最先抬起了头。
楼观紧跟着他望了过去。
高高的枝丫上坐着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更像是个……女孩?
她看起来个子不高,穿着繁厚的紫色衣袍,脖子上、腕子上都挂着银饰。
她的双腿在枝丫上晃啊晃,脚上也没有穿鞋。她纤细的脚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右脚脚腕上绕着什么动物的骨头串成的链子,左脚的脚腕上则缠着一道黑乎乎的东西。
察觉到树下人的视线,那个女孩低了低头,脸上还带着鬼面具,同应淮对上视线。
视线相接的那个瞬间,女孩儿左脚脚腕上那条黑乎乎的东西突然绕着她的脚腕爬动了一圈。
楼观这才看清,那是一条黑色的蜈蚣。
晏鸿差点叫出声了,那蜈蚣把他看的一阵反胃,立刻捂住了嘴。
蜈蚣又在她的脚踝上爬了两圈,似乎是嗅到有外来者的气息,微微抬起头朝下看着。
女孩儿偏开了一点鬼面,露出半只眼睛来:“来者何人?”
应淮似乎猜到了什么,先开口道:“清徽先生门下弟子,应淮。”
“清徽先生?”女孩儿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应淮仔细打量了一遍。
紧接着她拍了拍裙子,从树枝上站起来:“你是我师兄的徒弟?”
被她踩在脚下的树枝轻轻晃了晃,女孩儿取下鬼面具,露出一张比她的身形更显成熟的脸来。
她有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右眼眼尾纹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肇山白左眼眼尾的那一朵很像。
而后她对应淮道:“想来我们还没见过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岭南祝氏女,清徽先生的师妹,祝千辞。”
【作者有话说】
快到结局了,大决战!开打了!
◇ 第118章 许君万安故人千辞2
楼观看着祝千辞面具之后的脸。
她是肇山白的师姐,年纪应该并不小了。
不过她个子不高,脸也有些圆圆的,完全看不出传说中蛊修祖师爷的气质。
如果忽略她脚腕上时不时爬动两下的蜈蚣,她很像是一位温婉的苗疆少女。
这边祝千辞话音刚落,道路的另一头就传来了一个清冷的男声:“师姐。”
祝千辞应声回了头,看着背后的人。
来的人个子高挑,一头白发垂地,连衣衫都是雪白的。
肇山白拢了拢外衫,抬眼看着树梢上的祝千辞,又看了看眼前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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