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天已经很冷了,那人只身站在廊前,竟还是赤着脚的。
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弱苍白,透着干净又陈旧的书卷气。
在仆从们都低着头步履匆匆的石府,他绝对不像个下人;可是在这个贵人们锦衣华服的石府,他也不像个主子。
更重要的是,在看见应淮进屋的时候,他的一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楼观的目光小心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旁边一个下人端着餐盘跪在地上,小声道:“公子,该吃药了。”
那个男人似乎被唤回了一点神智,偏过头来看着那个下人,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看到那个小厮的时候,楼观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如果他的感觉没出错的话,这个小厮应该就是刚刚撞上季真的那个人。
而这个被唤作“公子”的男人……
他身上隐隐有着蛊毒的气息,跟先前死在破庙里的那个黑衣人很像。
不如说,依照他现在不太敏锐的感官,石家的许多人都给他这种感觉。
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楼观小心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飞到了离那位公子更近的地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话。
喝完那碗药之后,那男人的脸色似乎更差了,用手轻轻擦去了额间渗出的一层薄汗。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背过身来小声咕哝了一句:“大哥又接他们的人进来了……”
大哥?他们的人?
他们的人是什么人?
说完这句话,男人便迈着被冻得通红的脚走进门内。
楼观见他要进屋,也顾不得带上远处行动不便的季真了,立刻跟着飞了进去。
这男人的心绪似乎很不平静,刚一进门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险些夹到楼观的翅膀。
楼观用并不清晰的视线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在看起来颇为雅致精细的石府甚至算得上是穷酸了。
好在屋子的主人似乎是个读书人,墙边备了很多台柜和书架,书架上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楼观见状立刻躲到了书架后,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一片阴影里。
进了屋子之后,那个下人附在那公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公子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惨白,开口道:“怎么会这么巧……不行,这不行……”
说罢,那个男人走到桌前,有些烦躁地翻起东西,那下人喊了一句“公子”,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他制止了:“不用过来!你得赶紧去……那件事,还是和往常一样的……”
“他们应该不记得的……不会记得的……只要他们找不到……”
那个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神智似乎不太好。
那小厮见状,上前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家主主意已定,你这辈子都躲不开的,您就认命吧!”
那男人面上一怔,像是没听见小厮在说什么。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楼观藏身的书柜处深深看了一眼。
注意到那人的视线,楼观朝着阴影处极缓慢地挪了一下身。
那男人的眸光落在书架上,很轻地蹙了蹙眉:“你察觉到什么没有?”
在一旁的下人有些疑惑,还以为自家主子又开始神神叨叨,摇头道:“没有。”
那男人在书架上翻了几翻,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开始朝着下面一层找去。
楼观被迫在架子后面左躲右躲,最后干脆卡着他的视野盲区,爬到了架子最底下。
架子底下落满了陈年的灰尘,楼观被呛到,嫌弃地看了一眼足底。
“找到了。”那个男人拿起压在书册最底端的一张图纸,“还有一个地方……你先把挽松带走。”
“公子……这个时候带走他,恐怕……不太方便啊。”
那男人略微顿了顿,说道:“如果现在不带走,难道要等他被发现了再带走吗?那位仙长已经被兄长带进府了,万一他记起刚才的事……”
刚才的事?
楼观心里一顿,心道他们才刚来这边,拢共也没有遇到多少人多少事。真要说有些特别的,好像只有刚刚在墙头看到的那个孩子。
难道这个男人看起来病弱又年轻,实际上已经在外头有了什么私生子,故意藏起来躲着他大哥?
楼观这么想着,又暗道自己不该如此无端揣测他人的,罪过罪过。
那男人正念叨着这些事,外面突如其来地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喊道:“三公子,今日有客人,家主叫你去前厅一趟。”
他苍白的面色僵硬了片刻,而后又平静下来,回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这位被唤作“三公子”的人看了自己的小厮一眼,沉默地挑选起去正厅要穿的外袍,连头发也束上了。
想到应淮也在前厅,楼观略微犹豫了一下,从柜底钻了出来,在这人出门之前悄悄溜进了他的袍摆下。
这人的衣袍很长,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把楼观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捱到了前厅,就听到有个人开口道:“溯舟,你来了。”
石溯舟朝主位上的人行了个礼,规矩道:“长兄。”
这石溯舟外见客的时候,说话倒显得很正常。
他的声音很温润,又带上一点病气,反而给他整个人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雅。
应淮坐在宾客席上,捏着茶盏朝着石溯舟看了好几眼。
这一代石家家主名叫石洵舟,是个长相周正的中年人。
他察觉到应淮的视线,立即起了身,站到应淮旁边道:“溯儿你来,见一见这位仙师。”
石溯舟闻言,抬头朝应淮那边看了一眼。只是他很快便垂下了眸子,说道:“我近日来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仙长。”
“诶,仙长怕什么病气!”石洵舟面上似乎有些不悦,半命令似的说道,“过来跪下。”
“这就不必了吧。”应淮状似无意地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盏,“我今日只是来拜访,又不为别的,怎么能劳烦贵府的公子跪我。”
他话音刚落,大开的门前忽然卷起一阵风。刚刚进门的石溯舟正巧站在风口,衣摆都被风吹了起来。
楼观正用力抓着石溯舟的衣摆,不知怎么被那突如其来的风一吹,身上竟然像是被冬雪一样轻盈的灵法轻轻挠了一下,倏然松开了抓紧衣袍的手。
他在风里打了个转儿,不受控制地朝着应淮桌前飘去,听到某个“罪魁祸首”悠悠开口道:“天已经入冬了,你家公子进个门,还能招来蝴蝶呢。”
楼观变成蝴蝶之后,灵法本来就受限。现在被应淮指尖毫不收敛的灵法一勾,只能径直朝着他飞过去,整只蝶悬停在应淮手指上方。
“看来这位三公子很有仙缘。”应淮对着那石家家主笑了笑,看起来真情实意,毫无虚假。
仙缘?什么仙缘?
楼观在心里暗暗道,这人喝口茶把脑子喝坏了?他藏得好好的,非给他揪出来是什么意思?
楼观在灵法的控制下努力扑腾了几下,奈何现在这副身体实在不好控制,他一时也没挣脱开。
应淮平日里几乎不点就透,此刻怎么可能看不懂他为何跟着石溯舟出现在此处?
但是应淮好像真的突然瞎了,对他的扑腾完全视而不见。
石洵舟作为家主,很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这还真是稀奇了,看来三弟今天很有福分。”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公子看起来比石溯舟还年轻些,可能是石溯舟的弟弟。
他对应淮手指上的蝴蝶颇感兴趣,说道:“它一直围着仙长呢,肯定是仙长的灵力把它引过来的。好神奇。”
楼观心道你变成蝴蝶你也神奇。
他又扑腾了两下翅膀,刚刚那位大少又很适时的开口了:“它看起来很高兴呢,肯定很喜欢仙长。”
楼观:“……”
怎么看出来的?一只蝴蝶是怎么看出高兴的?
石家人真的不是因为智力有缺陷才频繁失踪的吗?
好在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石家家主又和应淮聊起了如今的各大仙门,照例歌功颂德了一番。
而楼观依旧被仙法牢牢拴在应淮指尖。
虽然应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大药谷的人,但是金陵一般只和大药谷的人接触,免不了聊起其中的一些事。
应淮的手指叩在茶杯的杯沿上,等到石洵舟差不多说完了,方才问道:“不知谷主可否来过此处?”
“谷主?”似乎没想到应淮会这么问,石洵舟连连摆手道,“我们一个小门小户,还请不动沈谷主。”
“是吗?”应淮还噙着笑,“金陵本就是人杰地灵之地,石家又是百年世家、名门望族,和大药谷仙者往来频繁,在这南方可算得上是独一户了。”
这番吹捧把石洵舟说得很舒坦,不过他的话依旧接得谦逊:“都是机缘罢了,多亏祖宗荫庇。”
“祖宗荫庇?”应淮抿了一口茶,“刚刚听家主谈起,石家似乎很注重祭祀祖先,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嘛……”石洵舟语气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了,“百年世家嘛,注重传统。我们家世代如此,世代如此……”
说完这话,石洵舟又兀自灌了一口酒。
“石家家祠,在当地很有名。不知能否问问,家祠中供奉的是哪位先贤?”应淮问。
闻言,石溯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插话道:“你一个大药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石家家祠供的是谁?”
第47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2
应淮笑了笑,说道:“我没说过我是大药谷的人。”
石洵舟听了这话,重重搁了杯盏:“溯儿,说的什么话。”
石溯舟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吭声了。
“石家家祠只在当地有些名气,仙长是观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些凡间烟火之事全部通晓。”石洵舟倒是很会给应淮递台阶,说着又敬了他一杯茶,“愚弟年幼,仙长见谅。”
话题很快被石家人绕了过去,聊起了家长里短和朝堂中事,听起来跟一般的世家大族别无二致。
等到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家主又提出要陪应淮出去走走。应淮在答话的间隙里松了指尖的灵法,偷偷跟楼观传音道:“待会儿石家家祠见。”
楼观应下,找了个机会飞走了。
上一篇:小狐狸揣上龙蛋后跑路了
下一篇:无耻强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