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嗯。”储迎目光还落在穆迟那忽然缓和的脸色上,说道,“掌门还没出关,反正你过两天要和穆迟一道走,就先跟我回观星阁吧。”
储迎自己说完,在心里痛骂了两句应淮。
这人下山之前来找他,跟他说让他看着点儿楼观。
储迎问他鸣泉这么多人,怎么不自己看,应淮义正言辞地回了自己一句他的徒弟们都不靠谱。
储迎说楼观和穆迟一起去了雪叶冰晖,有赫连殊看着出不了事。如果连赫连殊都不靠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应淮说师姐自然靠谱,但是如果他们出来了,还得劳烦师兄多多照顾。
储迎无语,但是储迎答应了。结果这厮变本加厉,格外嘱咐储迎说,这事别告诉楼观。
储迎问他为什么,应淮说现在楼观是掌门座下弟子,自己管的太多不大合适。
储迎心道你也知道不合适?那我管难道就合适吗?
应淮说师兄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回来我请你喝人间的酒。
储迎刚刚在风雪里站着,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他满心焦虑,一直在盘算措辞。
活了好几百年,好歹都坐到长老的位置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了。
如果楼观回他一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储迎觉得他非得让应淮给他搬个酒窖回来才行。
楼观果然怔了怔,说道:“这太过叨扰……”
穆迟忽然打断了他,说道:“诶,你客气什么?你现在是掌门弟子,再回弟子堂确实不大合适,反正就住几天的事,跟我一块回观星阁挺好。”
储迎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如此有用过,跟着道:“嗯,走吧。”
储迎给楼观准备了专门的雅室,连月的紧张骤然放松下来,让他在躺在榻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的酸痛。
被他咽下的诸多心绪在放空之后又涌现出来,怂恿着楼观再一次掏出了那个琉璃球。
他只是略微垂下眼,琉璃球上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楼观的眸光颤了颤。
那一刻,他心里有些难过。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力避开,便可以让岁月和生活冲淡一些人和事。可是到头来,琉璃球上的人影没有变淡一点,反而随着时间的拉长越来越清晰。
然而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还好他已经尽力避开,还好他没有真的留在鸣泉,还好他没有拿自己无可自控的私心来求得那个人的关照。
他不知道应淮现在在不在云瑶台,如果在,观星阁和鸣泉离得很近,他可能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他听不到鸣泉里的声音,仙者所居的地方总是有一层又一层的法术遮挡,层层叠叠之后,耳边就变得安静了。
观星阁里倒是有许多人语,他认得穆迟的脚步声,听到穆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了,口中喊了一声:“师父!”
他听到有弟子们聚在一起讨论,说着“我师兄”“我师父”之类的话。
那一刻,无端而生的艳羡里,竟然滋生出一点蚀骨的畏怯来。
楼观拿出那朵从弟子堂离开之后,就一直被他藏在乾坤袖里的花。六年过去,它依旧如同当年一般,曳动着花叶,娇妍着颜色。
楼观把花儿轻轻贴在心口,嘴唇抿了又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我的”。
他这一生走到如今,想要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很少。
他从小就知道越想拼命揉进骨血里的东西越容易流逝,就像他当年拼命握住母亲的手,拼命想要挖出来的坑洞。
当时他抓得很紧,趴在母亲怀里哭。他知道母亲当时已经病的很难受了,却因为心疼他,到生命的终点都在流泪。
采下的花会因为人想要留住这一刹那的美丽反而走向灭亡,爱也会跟着生死走向无法逆转的尽头。
所以人要学会知足,畏惧着,怯懦着,小心地替自己保存下一点回忆里的纯粹。
他本来以为他已经剩不下什么,不敢再用力地去想去抓住什么东西。直到渝平真君握住了他的手,替他带走了一朵永远不会凋零的花。
只要应淮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这朵花就会永不凋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楼观要下山了!
感谢gn们追更,下周随榜随到盲盒,含泪减更一章(滑跪),下一章周日见!
◇ 第83章 喧嚣尘声是非一念1
淳宁三年。
人间新贵迭代,秋雨连绵不歇。
在离开凡间六年多之后,楼观又回到了江南。
除了楼观和穆迟,赫连殊还带了几个亲徒一起下山。
赫连殊执行力很强,第一天就做完了路线图和计划表,带着他们一天跑三个地方,对不同地区、不同环境下的病患做了测试。
还能顺手捉些邪祟,除些妖物。
两个多月以后,赫连殊试完了所有的药,打算先把弟子们送回云瑶台,再独自去人间找渝平真君询问情况,处理后续的一些事宜。
秋后的雨一场凉过一场,弟子们好不容易在回山前得了些许空闲,都打算先去人间街市里玩上两天再回去。
穆迟真是好多年没回来了,等真的到了家门前,又多了些近乡情怯的味道,推着楼观先去陪他逛街。
楼观被他闹得没有办法,问道:“你真的不回去先看看爹娘?”
穆迟答得含含糊糊:“哎呀都到家门口了,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一次这种机会呢,先陪你逛逛!”
楼观无奈,只得跟着他往镇上走。
人间临近中秋,许多地方都挂起了灯笼,街上的人也很多,好不热闹。
这里不似喧嚷却空旷的村落,屋檐挤着屋檐,哪怕小巷子里也挂着一些杆子,堆着杂物,充斥着许许多多人生活的痕迹。
穆迟指着前面的一个摊子道:“你看,酥饼!我离开人间七年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吃过了,这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呢!”
楼观看着穆迟揣着铜钱光顾了所有的小吃摊,手里帮他拎了一大堆不同种类的吃的。
当他们四只手都拿不下的时候,楼观真诚发问:“你真的吃的下么?”
穆迟道:“没事,吃不下就带给我娘吃,我娘吃不下就分给府上吃,总不会浪费的。”
楼观叹了口气,尽职尽责地跟在穆迟后面拎东西。
两人的气质太过出尘,哪怕换了常服仍显得十分惹眼。楼观被人群里打量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视线游移不定地随意打量着,最后不自觉地落在了一家挂满了兔儿灯的摊子上。
穆迟注意到楼观的目光,退了半步看过去道:“兔儿灯?”
兔儿灯五颜六色地挂在架子上,让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挂着花里胡哨的灯回来的人。
穆迟难得看见楼观停住步子,问道:“你想要啊?那买一个回去吧。”
楼观摇了摇头,他知道他想要的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兔儿灯,买下也没什么意义。
两个人看过了运河旁最繁华的街市,看着巨大的花船从河道行过。
人间的各种声音都很多,乐器演奏声、人语声、喝彩声混在一处,光是置身其中就十分吵闹了,更别说某位声尘。
楼观不得不屏息凝神,尽量减少耳边的动静,才能不让自己脑子嗡嗡。
好在穆迟纠结了一路,等到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家酒楼也被他问过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回家看看了。
穆府这位年少离家的小公子一步三踟蹰地往家挪,并在路上三番五次地邀请楼观跟他一起回家坐坐。
但是楼观觉得穆迟毕竟七年都没回家,若是这样难得的机会自己还要跟着,多少有点耽误人家一家人团聚了。
于是楼观最后干脆地推了这个实在犹豫的人一掌,转身一个人走进了街巷里。
避开了人潮汹涌处,黯淡的天色下,夜幕先笼罩了一条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楼观揉了揉耳朵,终于落得了片刻安静,靠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下静静发了会儿呆。
人潮声被层叠的民居隔绝了大半,夜色拉暗了光线,那些聚焦在楼观身上的目光终于散去了。
楼观的背依靠在冰凉的石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别数年,如今他重新回到人间,再听到凡尘里纷繁的声音,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渝平真君行走人间时,又在看什么,听什么呢?
楼观想。
只是这种安静没有维持太久,巷尾忽然传来了一阵躁乱。
楼观心里一惊,立刻倾耳去听。
似乎有人一拳抡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大喊了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挥着拳头抡了回去,大喊道:“我要你死!”
两边的人不知是从哪里打过来的,吵嚷声惊飞了一片乌鸦。
那两人似乎都是想要下死手,闷哼声混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这么打下去,岂不是要死人了?
楼观心中一沉,瞬间确定了方向,掐着法诀飞了过去。
另一道街巷之中,那个喊着要让另一个人死的男人疯了似的朝着那人的脖子掐了过去,眼见不成就连踢带踹,找着机会干脆上了嘴,差点给另一个人的手指咬下来。
另一个人男人吃痛,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两拳。那汉子五大三粗,似乎是发狠了,下手下得极重,三两下就把那个男人撂倒在了地上。
楼观赶到附近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狠狠撞到地面,磕出了一片的血。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岑老板杀人了!”
那个被叫做岑老板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想找机会溜走,却听到旁边的人群里应声爆发出一阵孩童的啼哭。
岑老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从人群里一把捞过那个大哭的孩子抗在肩上,说道:“别哭了!”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尖叫,一个女人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围住了四周的路,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抱起孩子的岑老板堵在了人群里。
楼观还能听见摔在那个地上的男人的心跳,情急之下赶忙站出来道:“稍安勿躁,我是医师,这人说不定还有救。”
楼观从袖子里掏出针来,地上的那个女人忽然不哭了,发疯似的拦在楼观面前道:“你怎么拿针?你也要杀了他吗?你也要杀了他吗?”
楼观清晰地听着那个男人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直到息止。这人失血太多,又受了重伤,好在心脏刚刚停跳,或许还能一救。
他知道如果再迟一点,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人命大过天,楼观不再和那个女人争辩,说道:“我是云瑶台弟子,我有弟子玉牌,请先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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