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92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那些生了病的人还活着。

楼观隐匿了自己的行迹,在街头巷尾小心听着。

其实楼观给镇子里的人托梦之后,镇里是闹过一段时间风波的。

但是即使如此,到了真的要对家里亲人下手的时候,谁又不会犹豫呢?

更何况,传说生了病的人死了之后,虫子会从肚子里爬出来,在场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那么谁又能下得了这个决心,难道干脆眼不见心为净,为了一点流言活生生把人拉去郊外等着他们饿死吗?

那时候都快到年关了。

冬天的寒风是很冷的,生了病的家人走出这扇家门,连全尸都不会剩下。

楼观紧紧抿了抿唇,看着还没从极寒中走出来的北地。

因为冬季的萧条,村镇里今年反而放了更多的炮竹,想要驱散走这里的邪气和病气。

楼观白日里就悄悄藏起来,到了晚上,就偷偷溜进病患家里给他们探灵。

若是还能救的,楼观就会偷偷把蛊药给他们种下。

一家、两家……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隐匿着行踪,尽可能多的把蛊药悄悄注进他们的血脉里。

他自己试过很多遍了,不会有事的。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别怕。

楼观偷偷走过了很多家,悄无声息地见了很多人。

但是除了那些刚刚得病的人,楼观制药耽搁了这么久,之前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病得好像更重了。

最早一批生病的人患病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半年了,他们的身体被损伤的太严重,即使再将养下去,身体也快要走到终点了。

那天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楼观捏着隐身符走进镇子,一如既往地听着耳边的哀嚎声,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清心咒。

离他最近的屋子里今天的声音尤其惨烈,仿佛用尖锐的指甲剐蹭着他的耳膜。

撕心裂肺的叫喊响在他耳侧,而后忽然就息止了。

心声连同心跳声一起平静了。就像是不停颠簸在山路上的石块,骤然跌进池塘里,掀起最后一阵浪花。

再之后,池水上便一派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了。

楼观猛然抬起眼,在骤然缺失的声音里愣了一瞬。

不对!

刚刚那个人死了!

一股独属于蛊虫的腥气散发了出来,楼观最近对这种味道已经很敏感了,额上瞬间爬上一层薄汗。

日暮将近,这里周围有许多人家,许多行人。

蛊虫离开死者之后移动极快,周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楼观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机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仙剑已经自己出了鞘,稳稳插在了死者胸前。

灵力瞬间灌满了死者四肢,发出一声黏腻的响声,无数虫子在刃下爆开,又被仙剑周身的灵诀镇住,困在方寸之间。

屋里的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一把仙剑忽然插在了自己重病的家人胸前。

【作者有话说】

小观本身是有控蛊和制药的天分的,但是远远没到“天纵奇才”的地步。

应淮对楼观的评价也是,他能达到现在的高度,是努力大于天赋的结果。

楼观发现和学会控蛊术,以至于后来一“出生”就成为了天才的地步,是付出过惨痛的代价的,是被北山事件逼出来的。

沈确曾经对楼观说,别人难以奢求的天分是楼观唾手可得的东西,应淮很生气,就是因为如此。

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掉线的渝平就快回来了!!谢谢gn们的订阅,爱你们~

◇ 第90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1

楼观本来还努力隐匿着身形,可是他前些日子为了试药消耗太过,此时贸然出手,心绪不稳,只堪堪镇住了仙剑,却没维持住自己的隐藏起来的身形。

死者家中的几个人看见楼观脸上溅上的血和虫液,全部都呆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观颤了颤眼眸,事已至此,掌中又汇起灵法,不断从人腹中爬出来的蛊虫爆了一地,而后被灵法结界隔开。

还好,一个虫子都没活着爬出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后知后觉地惊叫出了声,楼观再想摁下这事恐怕有些难了,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鲜红的太阳正缓缓落下来,把大半的天映成橙红色。

像极了宣佑年间连日不绝的大雨散去后,日暮时分的火烧云。

那一刻,楼观竟然觉得自己的心是安静的。

他松开了剑,把能抹掉的痕迹统统抹去,踩着窗沿跃了出去。

渝平真君,我好像又闯祸了。

楼观在心里这么想了一句。

他依旧没有时间来犹豫自己的决断,没有人来指点他行为的正误,他依旧这么固执地走进尘世里,走进明知道自己走不出来的因果。

从这个人开始,第一批患病的人马上就都要死了,等他们都死在这个镇子里,他还有下一次机会来控制虫患吗?

既然已经走到了如此地步,他是不是可以把他一直顾及着没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会怕死,若要给这些人一个终结,还有谁比他自己更合适呢?

耳边的啃噬声和人语声还在,没日没夜、没日没夜。

楼观跃进一间屋子里,看着榻上几乎没了生气的人,听着他心里说了千百遍的那几句话。

好疼啊。

杀了我。

楼观手起剑落落,把一剑贯在他心底。

剑刃插进血肉里,发出不同于普通身体的黏腻声响,人肚子里的虫子像是被惊到了,在肚子里迅速逃窜,顶出一个个骇人的移动的鼓包。

血液、毒液溅在楼观身上,他来不及去擦。

没有一只虫子能在他眼前逃走,有一个算一个,那些啃噬过无数个日夜的肥胖蛊虫被楼观用灵法杀了个个干净。

这样就行了吧。

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大睁着双眼,又一个刺耳尖叫的心声在他耳边息止。

只是这一个人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那些多活一天就要多痛苦一天的人,那些在他耳边祈求了千百遍仍然得不到解脱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一个。

楼观握着他的仙剑,走进了一个个屋子,一次次、一次次举起了剑。

他周边的灵气太盛,普通人根本没法近身。

剑刃插进心脏的声音和蛊虫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刮耳的尖叫声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哭声,人群的惨叫声和恐惧的惊吼。

就快好了,就快解脱了,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楼观想。

他握着剑,一刻也不敢松开。本来靠药强行支撑着的身体已经透支了,让他的胸口闷痛,好几次强忍着没有咳出血来。

可是他不敢松手,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只要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回来了。

那些人还要再熬好多日子,熬到死,熬到他们肚子里的蛊虫爬出来,让更多人痛苦,让更多人死。

他不能松手,他不能松手的。

一直到最后一个他能听得见的尖叫声也在他耳边散去了,楼观拔出剑,差点摔在地上。

许多人群已经围了上来,院墙外面有很多惊恐的人影。

楼观朝着窗外看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本来觉得是他的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他的心跳声好闷,头也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可是他努力看了片刻之后才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是他的眼角浸着泪,是他的睫毛上挂了血。

他刚刚杀了多少个人?

他有点数不清了。好像是四十一个,也好像是四十二个。

门外的人见到他,皆害怕的不敢动弹。而楼观模糊地视线看着他们,也确实一动没动。

楼观身边的结界已经散去了,两边还是沉默着,直到不知谁说了句:“他是仙家的人,他怎么杀人来了!”

人群里有人如梦初醒道:“不,不知道,他还站着是什么意思?还要杀谁吗?”

有人倒吸了两口气,说道:“他是仙人,咱能制得住他吗?”

另一个道:“不,不管了!”

楼观没说话,也没反应。

有人大着胆子抓了他一把,楼观也没有反抗什么。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拿了两把菜刀防身,看着楼观沾满血污的衣摆,心里头再也没法儿平静,忽然把楼观朝案前推了一把,照着他的双手砍了过去。

……

楼观没躲。

光洁的案前,忽然发出两声脆生生的骨骼断裂声。

拿着刀的人似乎也懵了,回头看着案上被他砍断的三根手指,愣在了原地。

楼观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遍四肢百骸。

断掉的指节处淌出血来,还有一些血红得发紫。

麻木的刺痛感紫周身传来,楼观耳边也像是听不见声音了,只孤身站在原地,没敢抬头看那些人的脸。

在这份十指连心的疼痛里,他像是找到了一丝丝解脱的快意。

活到这么大,他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忍过疼,但是这一刹那,他第一次无比希望这些人能上来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