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巨大的撕扯力裹挟着楼观的灵力生生扯断了棺盖,楼观听不见穆迟的声音,判断不了他现在的状态。
在棺盖打开的瞬间,楼观甚至想用障眼法掩一下身形。
不过穆迟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看起来像是安静昏睡着,如同往常一样。
楼观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口,想说“我送你回家”,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也听不到。
地上都是他流的血,楼观直接混着那些血画下符咒,开了一道以灵血相护的传送阵。
他知道储迎已经回云瑶台了,有他在,穆迟大概率能有人护着。
所以他把传送阵的另一端开在了云瑶台的弟子堂,那是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方院子里有个他亲手扎上的秋千。其实他并不只是为了扎个秋千,当时他和穆迟就快要离开那个院子了,他便在里面混了一点自己的灵血,毕竟赶路麻烦,他在里面藏一个小小的阵门,能方便他日后回家。
没想到日后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阵门开启的瞬间,穆迟的身形消失在眼前,两边的时空在阵门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缕属于云瑶台的春风。
那缕春风很快就随着阵门的闭合而消散了,只有一片随风而来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了漆黑的高塔里。
◇ 第95章 淳宁四年春1
楼观跪在关闭的阵门之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中恍惚一片。
不行,他还不能睡。
血线在他手中凝起来,缠在银针之上,直直朝着高塔顶上冲去。
血线的另一端捆着他的手腕,把楼观整个人拉了起来。
银针所过之处,强行轰开了最顶层垒落的石块,探出一道天光来。
楼观一只手抓着鲜红的血线,随着它们一起荡到高空之上。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今天的天空很晴朗,闪着许多星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天音寺,可是现在空中的视线开阔,四方之境皆在他眸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已经没法儿认真揣摩各种可能性了,只凭着直觉朝着南方飞回去。
或许,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
楼观之前太过依赖听觉,如今骤然成了聋子,他有些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
等到跌跌撞撞走出了天音寺的地界,楼观手中的血线一松,整个人栽在了一片草野里。
他的血里混着好些毒,摔下来的时候,枯死了一地的草叶。
楼观再也撑不住意识,昏昏沉沉地在地上睡了过去。
等到楼观再睁开眼,已经是不知多少日之后了。
先冲进他感官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楼观随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截触感奇怪的肢体。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或许是由于常年的修行,又或许是先前应淮为他护着心神,他竟然真的撑了过来。
楼观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块破败不堪的草席,他的身上还是很痛,挣扎了半天才从凹凸不平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望见了一片的尸体。
有的尸体是很新的,有的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难以言说地气味直冲门面,招来了许多虫子。
楼观明白了,自己是被扔到一个乱葬岗来了。
可能自己先前在草野里躺了太久,还浑身都是血,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把他拖了过来。
楼观试着起来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酸麻,一直护在他周身的灵法散了大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顶了上来。
楼观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光。
好饿。好疼。好难受。
可是他不能待在这里。
楼观顺着尸骸朝着山下走,沿途拣了些能用的草药,又去小溪里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身上多的是伤口不能见水,可是出乎楼观意料的是,或许因为先前的痛感太过强烈,伤口浸水的疼痛已经不怎么明显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裁下里衣衣袖上雪白的布条,小心地裹在自己头上和手上的伤口上。
他层层叠叠裹了几层,在清澈的倒影里瞧了瞧自己的样子。
头上好像包了一半的粽子,几乎瞧不出他之前的那般模样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他垂散的、湿漉漉的长发,可是板正了许多年的人忽然就不敢束发了。
他只好把青丝披散下来,盖了盖他已经不存在的耳朵。
开春的天还是很冷的。楼观往南走了一段路,这里稍微温和些,却也远远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如今他没了灵法庇护,总得想着办法先填一填肚子。
可是荒野之中吃的太少了,况且他的伤口不大好,总是动不动就会起烧发热。
楼观之前的袍子完全不足以在冬季御寒,他身体里的毒翻来覆去折磨着他,让他好几次在路边晕了又醒。
楼观本来不打算再回到村镇去,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他便又顺着野外的车辙,走进了不知道哪个镇子。
村镇之中没有任何声音,楼观认真找遍了自己乾坤袖里的东西,试图翻点东西出来折成银子。
他身上没有随身带东西的习惯,除去渝平送给过他、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外,只有一把仙剑和他一直束发用的簪子。
当掉云瑶台的仙剑多少有些不合适,于是楼观把簪子折了点钱,给自己裁了一套衣裳,喝上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碗热粥。
药钱很贵,几乎要把他微不足道的银子都用完了。
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灵力,没法儿治病,没有钱吃饭。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重病时分留在家里的那个夏天,看着米缸里的米一点点减少。
楼观试图找一个赖以谋生的手段,其实他是不怎么怕吃苦的,如果能让他先活下来,苦些累些他也是愿意去做的。
不过他在村镇里转了许久,周围又聚拢起很多打量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
他听不见,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这边的人说话又有浓重的口音,他连唇语也读不明白。
如果是需要充门面的活,他现在裹着绷带,没人能用他。
要是干活、拣药、写字之类的就更要命了,一个没了好几根手指的聋子,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所以楼观找了好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天又开始下雨了。
这天楼观一如既往地在镇子里找活干,却被两个男人给堵了路。
楼观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没读懂他们两个的意思。
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那两个汉子给楼观比划了一阵,总之示意楼观跟他们走。
楼观这几日一点起色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跟他带路,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一点点走到镇上最繁华的地段,曾经楼观在这种地方听见过无数的声音,现在已经全部归于沉寂。
等到他们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楼观一眼,朝旁边的楼阙抬了抬下巴。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绸带,和眼前迎着客的人,忽然就明白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活计”了。
这里是南风楼。
看见楼观愣在当场,那两个男人却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楼观周身一僵,在这一刻终于读懂了这两个人的话。
无非是“这娃儿年纪不大生得这么白净,可惜耳朵上残废,要不然肯定能当个头牌。”
“十里八乡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说不定就算少了点什么也有人好这口呢。”
两个人笑了两声,一个道:“你猜他去不去,他这样了还想着找……”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肩上一阵刺痛。
两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他们的蝴蝶骨之上,两个人纷纷捂着肩叫了两声,对上了楼观阴沉沉的一双眸子。
“妈的,脾气还挺大!”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忍痛一边朝着楼观骂了一声,说道,“都废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周围不少行人顿住了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沉了沉眉,看着眼前聚过来的目光,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沉声道:“我都这样了,是怎么伤的你?”
楼观的嗓音清润,又确实是个残疾,看起来病弱又年少。
那男人一噎,似乎没想到这么个聋子竟然也会开口为自己辩驳,也像是被楼观的逻辑给问住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楼观站得离那两人并不近,根本没人信是楼观动的手。
那汉子吃了哑巴亏,气得就要继续骂,楼观却没理他,转身就离开了人潮汹涌处。
这个镇子也没法待了。
楼观轻轻按了按心口,胃里的饥饿感顶的他有些痛。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在意的,可是那两个人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实在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反胃。
等走出了镇子,他扶着一块石头,胃里排江倒海似的,却又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只有布满胸膛的灼烧感,任春日的凉风如何吹也吹不去。
楼观勉强按捺下胃里和脑海中盘江倒海般的不适,双手避着伤口紧紧攥着。
无论如何,先朝着南方走吧。
这几日的春雨连绵不歇,像极了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
楼观又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天气太潮湿,他身上的伤口根本好不起来。
北方的冬天太冷,南方又常遇阴雨。
好几次,楼观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一座城镇了。
他想过回云瑶台,可是若是按照门规,他受不受罚是一回事,终归还是要被赶出来的。
况且……
要是他回了云瑶台,穆迟见到现在的他会怎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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