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小乖乖
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给了水月门的水掌门。
原本伊莱亚斯想要把这个位置留给震山门的宋掌门,但他们通过宋掌门与迮剑那些人达成合作, 这个事情没有叫外人知道。故而在一般人看来,隐世门派还是和水月门更为交好。反正水掌门也非常识时务,最终伊莱亚斯还是让她坐在了云深身边。
宋掌门和郝长老的位置就被安排到了右手边,顺着古常真君的位置排下来, 他们正好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么一来,云深周围的这些人, 除了一个古常真君, 其余的就都是与隐世门派交好的,伊莱亚斯可以确保他们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必然会站隐世门派的立场。到时候, 无论云深是往左右看,还是朝对面看,看到的都是同仇敌忾。
只这么一个座位安排,就能看出伊莱亚斯的体贴。
等到所有人都入座以后,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些疑惑。堂上没给璩熙留位置是正常的,毕竟他现在的那个情况……叫他待在帷幕后面,那才是真正体贴他呢。但为什么没有给闻莲真人留座位?大家偷觑古常真君的脸色,但古常真君与他们一样不解。
大家又朝伊莱亚斯看去,这一看,视线难免要落在云深身上。
云深所裹的斗篷名为寂灭,连晋升金丹的天雷在它面前都要寂灭,在场的人自然无法透过寂灭看到他的真实样貌。哪怕他的脸上其实没有遮挡,只是斗篷的兜帽做得十分大,他戴着兜帽,脸就落入了阴影里。这“阴影”同样遵循着寂灭自有的规则。
有些猜测隐世门派看重璩熙的体质、要与他缔结婚约的人,见到云深这样子,心里不免会想:难不成这位就是今晚的“新娘”吗?虽说修仙者们不怎么重视凡人界那一套习俗,但是说不得隐世门派内自有规矩,年轻女孩儿们的面貌不好叫外人看去?
要是伊莱亚斯和云深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估计会当场没收他们的请帖,把人赶出去吧?也是伊莱亚斯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人身上,他正冲着古常真君笑了。
伊莱亚斯平时很少笑。
也就是最近半年,他才在云深面前慢慢多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笑容。以前的他真的很少笑。难得见他笑了,那笑容中总带着那么几分意味深长,暗示有人要倒霉了。
此时,古常真君迎上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不等古常真君做出反应,伊莱亚斯起身看向大家:“今晚邀大家聚集于此,是想要让大家共同做个见证。我们门派隐世多年,不参与世事纷争,没有什么经验……”
伊莱亚斯这话说得很漂亮,很有云深的几分真传。云深向来就很知道要怎么把话说漂亮。伊莱亚斯这话就是说啊,我们隐世门派没有经验,正好在座的各位在娑南界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你们各个都是公义正直之人。你们办事,整个娑南界服气!
先把高帽子往大家头上一戴;大家顶着高帽子,至少心里舒坦啊!
伊莱亚斯发完了高帽子,扬声喊了一句:“进来吧!”
然后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宗绿波独自从门外走了进来。和闻莲真人的盛装打扮不同,宗绿波其实也没有刻意往可怜了打扮,就是平日里惯穿的素色法袍,头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子,但是因为大家先见识了闻莲的明艳逼人,就显得她可怜了。
宗绿波好似刚从其他地方赶过来,整个人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宗绿波原本还不至于出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这不是闻莲前不久才诬陷过她吗,当时她就在娑南界狠狠扬了一回名。此时她这么一走进来,大家下意识就朝古常真君看去。而古常真君也目光真切地看着宗绿波,好似在揣摩她出现在这里的用意。
其实古常真君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宗绿波了。
闻莲真人经常拿宗绿波来说事,但其实毒解之后的古常真君,他心里对于宗绿波真没什么男女之情。若宗绿波时不时去古常真君面前卖可怜,那出于责任感,古常真君或许还会额外多照顾她几分。但宗绿波明确表示过,他们之间不仅夫妻缘尽,而且彻底两清了。古常真君那时便知道,他的不关注、不打扰才是真正对宗绿波负责。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宗绿波,古常真君却对宗绿波抱有一种信心——
她出现在这里,是为着正事来的,绝对不是为了他。
但……正事?究竟是什么正事呢?
宗绿波却看也未看古常真君,先冲着大家拱拱手,才慢慢地说:“这原是我与闻莲真人之间的仇恨,很不该惊动诸位,但闻莲私底下修习邪法,此乃正道大忌……”
古常真君猛然站起来,想要喝止宗绿波。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闻莲,而是——
不光是问天宗,其实所有的宗派都是一样的,哪怕是水月门、震山门也都是一样的,宗内有弟子犯了错,都应该先上告宗门,由宗门来查清楚一切,而不是绕过宗门直接将整个事情宣扬出去。宗绿波这么做,相当于把问天宗的脸面丢脚底下踩了。
这对于宗绿波本人也不好。
哪怕道理都在宗绿波这里,但她今日这么做了,日后再不会受宗门的待见!
在古常真君看来,宗绿波不会连这一点利害都想不明白。
是啊,她不会连这一点利害都想不明白。宗绿波在心里苦笑。但隐世门派明摆着要掺和进来,明摆着要拿她当棋子。比起她曾经想方设法要加入的问天宗,宗绿波有种预感,隐世门派更加不能得罪。她安慰自己说,好歹最终还能得着一粒极品丹。
人生就在于取舍。
有舍有得,有舍有得,有舍……有得啊!
伊莱亚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常真君:“真君何必如此着急?快坐下吧,先由着这位仙子把话说完,我们再商议救治你儿子的办法。放心,那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古常真君看着宗绿波,宗绿波避开了他的视线。
古常真君便知道,宗绿波已经下定决心,不是他可以劝阻的了。又有伊莱亚斯的威胁响在耳畔,古常真君闭了闭眼睛,慢慢坐回了位置里去。他到底……到底还是把宗门放在了后头!若不然,以他元婴期的修为,想要阻止这些事,他本该拦得住!
宗绿波从怀中把证据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她要控告闻莲真人!
控告她修习了邪法!
此邪法不是别的,乃是谋夺他人灵根!
一时间,举座哗然。
不得不说,宗绿波真是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她没有说,闻莲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谋夺他人灵根的办法,只能用在血脉亲人之间,只说了闻莲要谋夺他人灵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潜在的受害者不是一个两个,所有单灵根、双灵根等资质优秀的人,他们都会是闻莲计划中的潜在受害者!而对于各宗门来说,单灵根、双灵根是阖宗的宝贝,知道闻莲竟然起了这样的坏心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被冒犯了。
伊莱亚斯越发满意了。
感同身受是一个好词语,但少有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宗绿波此举算是送了所有人一场强烈的感同身受,直接把大家从看戏者的身份拉进了被害者的身份里面来。
古常真君再次闭了闭眼睛。这一刻,他已经看到了闻莲真人的结局。
她活不成了。
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因为“谋夺他人灵根”如同一个诅咒,一旦被人谋夺成功,必然会导致天下大乱。今日,闻莲能为受伤的璩熙谋夺他人灵根;他日,就会有人为了获得更好的资质去谋夺他人灵根。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所以,疑似掌握这种邪法的闻莲就只能死了。
谁也护不住她。
闻莲真人站在帷幕后面,自宗绿波出现,她就想要冲出来,狠狠扇这贱人几个巴掌,最好直接把她扇死了,叫她再不能用这一副无辜的模样去勾引别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使了种种手段,都无法从屏障中走出来。
忽然,屏障消失了。
闻莲一闪身,已经近到宗绿波跟前。她扬起一只手,那手上带着金丹真人的威势,就要朝着宗绿波压下来。若宗绿波没有应对之法,这巴掌能把她拍得脑浆迸裂。
所有事情都在眨眼之间发生,只听砰的一声——
宗绿波这样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反应果然不及金丹修士,真被打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岂有此理!竟然敢当着老夫的面杀人灭口!”当下就有人怒喝一声。
霎那间, 堂上众人一起出手,有人想要救下宗绿波,有人想要阻止闻莲, 正堂里法术起飞。只有闻莲自己知道, 她刚刚那一掌拍得极为瓷实,宗绿波那贱人必然活不成了, 因此张狂大笑起来。而在她的眼中, 宗绿波确实已经倒在了地上,半边的脑袋都瘪了, 瞪大眼睛死不瞑目。闻莲心中无比痛快, 饶有兴致地看着宗绿波的死相。
但不等闻莲张狂太久, 她忽然觉得丹田一痛。
刹那之间,她满身灵力开始冲撞。
宗绿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话好似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又好似是在对堂上所有人说的:“你用噬灵散害了我儿性命!如今你也尝尝这噬灵散的滋味!”闻莲直到这一刻才注意到,她的身体竟然被一把匕首捅穿了。匕首的把被握在宗绿波的手里。
堂上众人也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场上胜负已定。
不知道是何种缘故,本来以为就算不死也要重伤的宗绿波,她竟然安然无恙;而身为金丹修士的闻莲真人, 一身灵力却不受控制地乱撞,若不是众人及时用了灵力护身,他们很可能会被闻莲乱撞的灵力伤到……这!这分明是丹田被毁才有的症状!
宗绿波竟然靠着一把匕首把闻莲的丹田破了?!
对于修仙者来说,丹田破碎者, 仙途尽断!
今天这事,但凡宗绿波在抖落闻莲罪行的时候, 没用上这么多的技巧, 大家见到闻莲此时的症状,都免不了要在心里嘀咕宗绿波出手太重, 有心狠手辣的嫌疑。但因为宗绿波办事极为周全,大家见着闻莲此时此刻的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而且,听听宗绿波话里说了什么?闻莲害了她的孩子?
是了,这位秋水仙子,之前就有传言说她和古常真君孕育了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竟然没有被带回问天宗,反倒是被养在了边陲小地。大家都疑心那孩子天赋不太好,很可能是杂灵根,或者干脆没有灵根,他们才会那么干脆地把那个孩子舍下了。
宗绿波一击就中,见闻莲真的被伤了丹田,就干脆利落地丢了匕首。
你要是一直拿着匕首不放,就会在他人心里逐渐加深你刚刚坏了一人丹田的印象,只有丢了匕首,才能更好地伪装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只见宗绿波眼中含泪,冲大家解释说:“好叫众位知道,我儿已经为闻莲这个毒妇害死了。他原是天生的单木灵根,自璩熙受伤之后,闻莲就开始觊觎他的灵根,想要把单木灵根换给璩熙……”
“可怜我儿才十六岁,原被养在我哥哥嫂嫂名下,一直以为我哥哥嫂嫂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一家子和和乐乐,然而闻莲这个毒妇派出了她那个好侄女,叫她侄女给我嫂嫂下了能迷心乱智的药物……我儿就这样被视同母亲的舅娘亲手喂下噬灵散……”
若宗绿波今日一出现就先说这个,只怕大家心里还是看热闹的心思占了上风,但因为宗绿波先揭露了闻莲那逆天之罪,后来才说起云深的遭遇……大家都只觉得非常后怕。闻莲果然修习了邪法,要是今日没被揭露出来,未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啊!
在宗绿波口中,宗夫人不是被宗家主逼死的,而是羞愧自尽的,清醒之后发现自己给视同亲生的孩子下了毒,虽然下毒的原因在于她中了迷药,但她依然无法原谅自己,于是羞愧自尽了。在宗绿波口中,宗家主自然也不是被她逼死的,而是以死谢罪了。宗家主认为自己有负古常真君和宗绿波的托付,于是当着宗绿波的面自裁了。
宗绿波拿出宗家主自裁前刻录的符玉,里面收着他的遗言。
这遗言可以说是字字血泪!
而在此时此刻,当宗绿波一身素袍站在闻莲面前,明明此时丹田被毁的人是闻莲,但这么看过去,大家就是觉得宗绿波更可怜。她已经被闻莲逼得家破人亡了啊!
与他人不同,古常真君未看闻莲,也未看宗绿波,反而看着伊莱亚斯。
他虽然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在座这些人,他的修为不是最高的。但他修炼的功法十分强大,即便只有元婴初期,但也是在场人中的战力最高者,眼力亦是最强的。
当时,闻莲从帷幕后冲出,直冲宗绿波而来,大家齐齐出手想要救下宗绿波,场上一片混乱,其他人或许都没有注意到,但古常真君却亲眼看到了伊莱亚斯出手。
是他用了某种法子,拿了一样死物代替宗绿波,帮宗绿波在瞬间躲开,所以被闻莲那个巴掌打到的其实是一样死物,死物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但在闻莲看来,却好似倒地的是宗绿波。就在闻莲恍惚的时候,宗绿波拿出匕首,直直插进了她的丹田。
那个匕首上似乎有一抹不同寻常的波动。
这抹波动很奇怪,确实含着某种力量,但绝非灵力波动,故而匕首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某种强大的法器。若不然,宗绿波那时要是拿着强大的法器出手,那无论是闻莲身上的护身法器,还是在场的其他修士,都会第一时间把她的攻击拦下来。
因为闻莲确实要死,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死。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问清楚。
但要说匕首不是强大的法器,那似乎又不对。闻莲好歹是金丹的修士,身体是经过天雷淬炼的,一把普通的匕首怎么可能破开她的身体?匕首上虽然被抹上了噬灵散,但噬灵散得进入身体才有用。匕首能直接插进闻莲体内,说明它本身就不简单。
这种不同寻常的波动,古常真君只在隐世门派的圣子身上感知过。
所以古常真君无比清楚,今日上演的这一幕幕都是圣子搞出来的。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伊莱亚斯坦然地迎上古常真君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地笑容。就好像是在说,我能有什么目的呢?我只是太无聊了想看戏而已啊,眼前这场戏还挺好看的。
闻莲这人应当是从来都没有吃过苦头的。哪怕她作为金丹修士,按说经历了两轮天劫,但她渡劫时更多的还是仰仗法宝,而且她又不像云深似的,每次渡劫都是九转雷劫,她渡的只是二三转的雷劫,靠着法宝的累积,受点轻伤就能把劫渡过去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承受不住此时丹田粉碎的痛苦。
她明明一身雍容华贵,却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那些原本积聚在她体内的灵力在失去了丹田的约束后,冲得五脏六腑千仓百孔,鲜血从她的嘴角不断喷溢出来。
宗绿波却还在继续控诉:“我儿被他们毁了丹田和修为,他们又将我儿秘密带回宗门,就关在这毒妇房中。可怜我儿就这样被他们害死了!幸而老天有眼,想必那谋夺灵根的邪法,谁也不能保证次次成功,闻莲机关算尽,她儿子依然是个废物……”
饶是痛到这种程度,仿佛对外界之事都没知觉了,但当宗绿波提起璩熙,骂璩熙是个废物,闻莲却还能在第一时间听到,顿时用一种无比仇恨的目光看向宗绿波!
宗绿波低头迎上这样的目光,轻轻勾了勾嘴角。
“贱、贱人!”闻莲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咒骂。
宗绿波却悲叹道:“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伊莱亚斯恰在此时接了一句,“你儿被人觊觎灵根,真正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不是让她也尝尝灵根被觊觎的滋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