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白骨搭成的天梯,如同一根根尖利的串联起来的獠牙,连接天地。它的上端没入云层,下端,则通往山谷底部的一个深坑。
巨大的深坑,如同一个黑洞,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那里就是曾经生长着世界树的地方吗?”伊莲娜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唏嘘。
“去看看就知道了。”温斯顿照例走在了最前面。
以阿奇柏德的能力,走一个区区的龙牙天梯不成问题。而当他们如履平地般地从天梯上走下来,完成了这个仪式,周围盯着他们的巨龙们,就会明白——
是贵客到了。
无数的巨龙,朝着天空发出了震天的吼声。那喷吐的龙息卷起狂风,吹得温斯顿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表情依旧从容。
站在深坑的边缘,他看向那仿佛无底的黑洞,隐隐觉得,身体里的神灵血液,似乎在躁动。其他人亦然。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吭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戈利安很快出现,将他们带去了平日里用来议事的山洞。
金碧辉煌的庞大山洞里,一颗颗璀璨的魔法晶石被镶嵌在顶部,如同星辰璀璨,照亮了整片空间。
一只只体型更为庞大的巨龙,从那金币堆里、宝石山上,抬起了头颅。睁开眼,带着压迫感的竖瞳看向了为首的温斯顿。
似乎在等着他与自己打招呼。
温斯顿却没有主动说话,他随手捡起一只滚落在脚边的小巧金杯,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微微一笑,再绅士有礼地将它放下。
“嗒。”轻轻一声,金杯稳稳地落在了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长桌上。
那是魔法构筑的长桌,铺着猩红的桌布,绣着华丽的金边。而温斯顿的身后,也缓缓出现了一张暗金的王座。
当他坐下,如同东道主一般反客为主,狂放却又透着一丝优雅地抬起腿,交叠而坐,再伸手示意——会谈才真正开始。
“请。”
在这一刻,他的名号不是温斯顿,而叫做“黄金与暗夜之主”。
巨龙互相对视一眼,活得久的,不由得都想起了曾经。阿奇柏德从不曾为自己打造真正的王座,但他们向来如此,只要他们坐着,身下那把椅子,就是王座。
这样强大的王者,究竟会再次成为他们的敌人呢?还是真的像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他怀着诚意而来,能够为龙族解决当下的问题?
片刻后,巨龙们逐一化形落座。
会谈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对面一开口就是惊雷。
龙族丢失的不仅仅是埋骨之地的部分骸骨,还有龙蛋的蛋壳。因为已经孵化出来的小龙没有出事,所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孵化过后的蛋壳也被偷了。
还有,存活了数千年、在大陆战争时期陷入沉睡的魔龙,龙族的族长,终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即将逝世。
这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另一边,查理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们,正在温暖的篝火旁,聊着过去的那些神秘传说。
经过一天的赶路后,查理和海泽尔三人愈发熟稔了。而他们护送的这个车队,规模不大也不小,除了他们四人外,还聘请了一个六人小队,加起来一共十人。
这十个人里,有剑士、有魔法师,配备还算齐全。对于查理这位高级魔法师的加入,车队的领队也很是高兴。
大家都是在外行走的人,彼此之间无冤无仇,还是合作关系。没有人会整天想着拜高踩低,亦或是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这一路下来,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海泽尔脸上的笑容也灿烂多了,见查理对于过去的传说、还有那些奇幻的冒险故事很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还有个说法,说是龙族摧毁了世界树,所以旧神才陨落了呢。听说那棵树好大好大,它的树冠支撑起了神域,根系蔓延出了亡灵界。”
“那巨龙怎么没有成为世界的主宰?”
“龙谷都封闭好久了,巨龙也销声匿迹,就是南都郡那些响当当的冒险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龙族。”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我从前在天鹅酒馆里听人说起过,有人在龙眠山脉那里见过,据说张开翅膀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爪子比人还大!”
“真的假的啊?”
“要我说都是骗人的,那么多人想要去龙谷探险,成为传说中的勇者,可也就走到了龙眠山脉。再说了,要真见到了巨龙,哪还有命回来?”
“也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吟游诗人们,都没再领教过恶龙的火焰了!”
众人哈哈大笑。
查理疑惑不解,海泽尔便告诉他,这也是托托兰多的一个经典旧日笑话。
吟游诗人们总是装作自己懂得很多的样子,他们吟咏风的自由、雨的慷慨,他们编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所有典故信手拈来,仿佛星空下的织梦者。哪怕自己囊中羞涩,厚着脸皮在酒馆表演,也换不来修琴的钱,他们也总是会一本正经地拉着酒客的胳膊,说——
嘿,伙计。
我可是冒着风险在为你歌唱的,等唱完了这个勇者斩杀恶龙拯救大陆的故事,明天恶龙就会来追杀我了!
若是酒客问为何独独追杀你?
十个里有十一个人会说,他的故事是独家的,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致命细节。
这种致命笑话,在托托兰多的酒馆和旅店里,流行了很长时间。只是后来,巨龙逐渐销声匿迹,笑话不好笑了,这才少有人提。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让我在这个秋日的夜晚,为大家献上一曲吧。”
这时,另外一个六人小队里,有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拿出了自己包裹中的里拉琴,对着众人遥遥致意。
他有着一张普通的面孔,穿着有些磨损、泛白的衣服,手上还有老茧,但当他抱着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就不一样了。
同伴们为他鼓掌欢呼,还为他丢过去一顶着点缀着羽毛的宽檐帽子。他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嘴角扬起笑容的同时,手指拨弦。
当音乐开始流淌,世界就变成了他的舞台。
海泽尔双眼亮晶晶的,听得很开心。她打小跟在老爹身边冒险,装了一肚子的故事,也听过许许多多的歌谣,这乐曲声一响,她就知道了——
“是暗夜之歌。”
“暗夜之歌?”查理还是什么都不懂,听着那富有异域风情的曲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啊,是那个吧。”米娜也想起来了,说道:“大陆战争时期就流传至今的经典曲目,为了纪念人类中的屠龙勇者所写的赞歌。我记得有好多个版本,暗夜之歌是哪一版?”
约瑟夫摸着下巴,说:“我记得有一版是勇者营救公主的。”
海泽尔当即摇头,“那就不是,暗夜之歌就是人类勇士大战恶龙,没有公主。”
几人又围绕着到底有没有公主展开了一番讨论,而查理支着下巴,想起了与“暗夜”有关的那个人。
屠龙的勇者啊,阿奇柏德算一个吧?
悠扬动听的乐曲声中,查理的思绪逐渐跑远。他想起了温斯顿,又想起了那头袭击村庄的巨龙厄多,最终,思绪回到松塔的书页上。
那本书叫做《厄多的宝石》。
他愈发觉得,那本书的作者应当姓阿奇柏德。
也不知当温斯顿从龙谷归来时,又会带给他怎样的宝石呢?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慢慢会涉及到的关于神域、旧日神灵、世界树等等的故事,灵感来源很杂,北欧神话、希腊神话、阿兹克特文明等等,属于融合之后再进行了艺术加工,一切以文中剧情为主(因为大家如果上网搜了相关典故的话,可能反而会被带偏,所以特地说一声)。
第187章 矢车菊
翌日,车队再次开拔。
也许是幸运女神眷顾,这一路上都顺风顺水,没出过半点意外。第三天的下午,他们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斯普林。
斯普林就是柳利勋爵的庄园所在的那座小镇。
虽然查理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对斯普林却不怎么熟悉。
一来,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二来,原来的查理终日被困在庄园内,并不被允许随意出门,他真正在小镇里行走的时间,不多。
三个月前,银月骑士的到访,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宁静。
柳利勋爵一家被抓,庄园的仆役们都被遣散,原本应该盛大又热闹的仲夏夜庆典,也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时至九月底,又一轮播种的季节到了。人们已渐渐地不再提及那位勋爵,埋头于田间劳作,只是在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今天的远方来客,又是谁呢?
查理坐在车上,看着连绵的麦田,吹着和风,心海悄悄泛起一些波浪,但整体还算平静。
泽菲罗斯已经把该查的都查过了,诅咒查到了卡文迪许身上,而原主作为一个父母早死的孤儿,最了解他来历的其实是柳利勋爵的管家。因为柳利勋爵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真正着手操办的,是管家。
可这个管家死得非常突然,也非常凑巧,事情刚一败露,他就死了。
查理还记得,当初勋爵明明是想把自己留在南都郡的。
如果事情真的按他的意思往下走,也许诅咒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暴露。
归根结底,查理在柳利勋爵的眼中,和其他养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哪怕查理本身的魔法天赋是那些养子中最高的,也是被剥削得最惨的,但谁会因为自己猪圈里养的猪是肥是瘦,而对它另眼相待呢?
是阿尔芒横插一脚。
那个表面纯真如天使,实际上顽劣似恶魔的小少爷,对于拥有一副漂亮皮囊的查理,始终抱有深柜一般的恶意。查理越是心性坚韧、越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他就越是想毁掉查理。
于是阿尔芒动了把查理送去魔法圣都的念头,他要让查理感受到希望之后,再陷入绝望,从心灵上摧毁他。
也许,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当自己接受了银月传承、荣归故里之后,看到落魄的查理跪在他的脚边,自此成为他忠心的奴仆。
不过,真正改变了查理的结局的,是管家。
阿尔芒只是命令管家,把查理送去玛吉波,真正把松塔的地契给到查理手中的,是管家本人。
泽菲罗斯审问过柳利勋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玛吉波还拥有那么一处房产。
那么,这位管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根据调查,他并非南都郡人士,据说是早年间家道中落后,流落到了南都郡。
当时他才十几岁,机缘巧合进入了勋爵庄园,而后一步步做到管家的位置,成为柳利勋爵的心腹。他一生未婚,对柳利勋爵忠心耿耿,几十年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至于管家的故乡究竟在哪里?查理那对早死的姓布莱兹的父母,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葬在哪里?至今未知。
为了查清真相,光风霁月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甚至去挖了管家的坟。只是很可惜,管家的尸骨好好地躺在坟里,身上也没有别的线索。
但是没关系,查理打算再去挖一次。
午夜时分,当所有人都睡着了,查理悄悄打开魔法的门,出现在林中墓园。
管家是因为诅咒的事情暴露,被愤怒的柳利勋爵不小心打死的。他死之后,柳利勋爵有些许后悔,所以大发慈悲地收敛了他的尸骨,葬在了这个专属于平民的墓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