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巨大的上弦月,像一个倾斜的碗,倒扣在天上,从天际线的这边一直扣到那一边。弦月上垂下星星的吊灯,灯光璀璨,照亮了大片大片花团锦簇的玫瑰色的火烧云。
整个世界就是水面,无风无波,平静得像是镜面,倒映着火烧云,也倒映着星星和月亮。
水面的正中央,是被大水冲垮后又浮出水面的乞士多的废墟。废墟之上,黑色的曼陀罗花开得正盛。
曼陀罗花,兼具美丽与剧毒,在托托兰多,它多与巫术和魔法有关,意为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太阳又在哪里呢?
查理站在船上往下看,太阳在水底。那平静的如同镜面一样的水面之下,灿金的太阳在沉眠。
日月颠倒。
倒是很有弗洛伦斯的风格。
废墟很大,就像从前的村庄一样大。
船只很快就靠岸停泊,查理怀着复杂的有些近乡情怯的心绪,踏上了这片土地。他很小心地没有踩坏花朵,也留意着路过的所有还算完好的建筑,希望能从中探寻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他应该往曼陀罗花开得最盛的地方去——那里是整个乞士多的中心。
如果查理没有记错,在阿耶的记忆中,村子的中心是一个祭祀广场。
旧历时的乞士多,也遵循着古老的传统。他们叩拜神明,定期举办祭祀仪式,以祈求生命的延续。
当查理时隔六百年后,再次走过去时,他看到那开满鲜花的祭台上,斜插着一根长长的法杖。那标志性的长法杖,属于死灵法师。
查理几乎是立刻猜出了法杖的主人是谁,脚步下意识加快,走上前去。
除了法杖和花,这里空无一物。
可是当一阵微风吹过,查理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而那温柔的风轻抚着他的脸颊,好像在与他诉说。
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
查理一直有种预感,当他回到乞士多,这个穿越之旅、一切故事的开端时,也许他可以解开很多的疑惑。
而当他真正回到这里时,这样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这样的驱使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斜插在祭台上的法杖。
那一瞬间,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耳坠。
天地间响起了如同圣歌般的吟咏。
最后的魔法被触发。
查理看到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在自己的脚下升起。以他,或者说以这根法杖为核心,笼罩整个乞士多。
【我以我的眼睛,窥视命运的轨迹】
【在死亡中,寻获新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
日月开始轮转。
【我以我的血肉,铸造勇敢的心】
【让世界,萌发新芽】
【但是我的朋友啊】
【我还有什么能留给你呢】
【那就将我的回忆铭刻于此吧】
炼金法阵的金色光芒里,查理看到巨大的日轮和弦月,在天地间不断地轮转。
他还看到自己的面前,法杖的另一边,出现了熟悉的虚幻的身影。那茶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灰色的瞳孔独具一格。
他们共同握着法杖,隔着六百年不断轮转的光阴,再度相见。
对面的人在微笑,当她抬头看向天空时,世界发生了改变。
在这片奇妙的空间里,那平静无波的水面,光洁的月轮、硕大的红日,好像都变成了镜子,亦或是幕布,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到巨大的骨龙拔地而起,看到无边旷野上密密麻麻的不死生物,看到绝望的冰川上飞驰的狼,看到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看到无数生与死、热血与背叛,在这片天地剧场倾情上演。
痛苦与欢欣,无数复杂的情绪同时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在那回忆的风暴中,寻找到了许多的答案,而他自己记忆上的灰尘,也随之吹散。
他再度流下泪来,仿佛听到了记忆中的诗歌。
最后的最后,他忍不住向着对面的人伸出手去,然而,那虚幻的身影又在刹那间消失无踪。他有些颓然地放下手,整个炼金法阵,也在远去的歌声里,逐渐平息。
他再回首。
日月已停止轮转,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天。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故友,似乎真的已经离他远去了。而他独自站在这铭刻之地,读着他错过的篇章,重新拾起自己的名字。
彼时的波波提满是惊奇地站在不远处,旁观了整个魔法的开始与结束。他听到弗洛伦斯那熟悉的声音时,就开始激动,看到查理闭眼又睁眼,再对上那双沉静透明的碧色眼眸时,惊喜就在他眸中扩散。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阿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刻的阿耶才是真正的阿耶。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当达坦和邦布接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将他们带到地下暗河边,再由他划着船去把人带进来时,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亚契?”波波提望着他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装扮,来不及欣喜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怎么变成这样啦?受伤了吗?”
亚契顾不得解释,在看到波波提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沉默、镇静好像都被打破了,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情绪,“在里面的人是谁?”
波波提一时被他吓住。
他又迈步上前,如同带着满身风霜,追问:“告诉我,到底是谁?”
真是熟人啊。
温斯顿微微眯起眼,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
有种只有自己被隔绝在外的微妙的不爽感。
那么,灰帽街的小查理、永生之环的圣子佩雷格林、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阁下,究竟会是谁呢?
从乞士多所在的位置,再结合阿奇柏德记载的历史来推断,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第一块石板被砸碎的地方。
与这个地方、与亚契、弗洛伦斯都有关的,那就有极大的可能是最初的勇者小队的一员。
排除亚契和弗洛伦斯,还剩五人。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都不像,他们的个人生平非常清晰,祖籍何处、为何参战、交了什么朋友、在哪里死亡,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就只剩下那位阿耶·布莱兹,以及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是最神秘的一位,如果按照常理来论,查理最有可能是他。
可查理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论的人,所以温斯顿选择——
“阿耶。”温斯顿说出了这个名字。
亚契霍然回头,就见温斯顿如同一个优雅的绅士,拄着手杖,嘴角噙着笑意,又缓缓开口,“不是朋友吗?你竟然不知道?”
“你在找死吗?”亚契沉声。
“如果你想再打一场,那么我愿意奉陪。”温斯顿点头致意,优雅,又从容。只是他再抬起头来时,那眼中暗藏的疯狂与挑衅,让人难以忽视。
波波提如梦初醒,赶紧叫着“你们不要打架啦”,成功阻止一场灾难的降临。
大卫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与全程都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阿耶”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的矮人不同,大卫还是知道些内幕的。
他跟着查理那么久,也从未想过,查理会有这样的来头。
其实温斯顿亦然。
在他说出那个名字时,他握着手杖的手,都不由得收紧。波波提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而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猜对答案的欣喜。
因为那是他与查理认识以来,他觉得距离查理最远的时刻。
他始终记得,阿奇柏德对于那位阿耶·布莱兹的评价——闪耀的流星。
在人生的前半段,他曾短暂地释放过自己的光芒,并做下了砸碎石板的壮举;在人生的后半段,他收敛了所有的光芒,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老师。
后人不应对前辈的人生多加置喙,无论如何选,那都是别人的人生。可如今,这前后人生的不同,似乎有了别的解释。
布莱兹,原来是这个布莱兹啊……
可六百年前的阿耶,又为何会成为六百年后的查理呢?查理同样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是被柳利勋爵抚养长大的,不是吗?
难道是像妖术师简一样,灵魂在轮转?
无数猜测,将温斯顿的心里搅得一团乱,远不如表面上那么从容。
不过,猜想毕竟只是猜想。人就在前方,想要得到答案,直接问不就是了?隔着六百年的光阴又如何?
现在是新历618年,是属于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时代。
“走吧。”温斯顿越过亚契,大步流星地上了船。
亚契眉头微蹙,但也没再说什么,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再理谁,但只有温斯顿心里清楚——
要是能把亚契从船上踹下去就好了。他如此恶毒地想着。
进入乞士多的过程还是一如既往,温斯顿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位河流之神波波提,或许是出入的关键。
查理一定是在白色圣城外的波波湖里遇见了他,通过他,抵达了这里。
从波波提认出亚契的举动来看,他们是认识的,所谓的河流之神波波提,或许也是乞士多的相关人士之一。
他是弗洛伦斯专门留下来的摆渡人?
为了引渡旧友?
那倒是被自己赶上了。
哦,也不一定。
自己的手杖就是弗洛伦斯赠与祖母,再转赠到自己手上的,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呢?
哦,亲爱的命运啊,我与查理果然天生一对。
温斯顿的思维异常活跃,在第十三次诅咒亚契从船上掉下去之后,他们终于上岸了。温斯顿轻松地从船头跃下,回头看向波波提,说出了另一个猜测:“你是石板碎片?”
波波提惊讶:“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