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咔。”哲人石在温琴佐的手中,应声碎裂。
迪兰也霍然睁眼。
“活了!活了!”
大变活人!
露纳激动地妹妹头都要炸起来了,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更是快人一步地蹿到了迪兰近前,看着活生生的迪兰,直呼奇迹。
不过下一秒——
“咦?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灰色的了?”西尔维诺心里咯噔一下。
“眼睛吗?”迪兰骤然复活,还有些不适应,他眨巴眨巴眼,声音沙哑但难掩自豪地反问:“帅吧?”
妮可:“……”
哪有人复活之后第一句就问人家帅不帅的?又不能把眼珠子扣出来卖了。
善良的乔治上前把迪兰扶了起来,迪兰一边适应着自己的四肢,一边说道:“我不是差点变成巫妖了吗?巫妖都是有自己的种族天赋的,我不得也有一个吗?”
你这才死了……哦不,变成巫妖多久啊,就薅到一个天赋了?
西尔维诺:“……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巫妖啊?”
迪兰认真想了想,“人妖?”
查理时常觉得,他与这群托托兰多的土著没有共同语言。
他们不懂他的幽默,也不懂,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但是算了,不懂就不懂吧,有时还是不懂为好。
现在迪兰回来了,大家也有缓过了一口气。查理顾不上休息,目光再次看向了站在一旁,眸中惊喜连连的迭戈。
“看得还满意吗?这位禁忌的剧作家。”
“很感动的剧情,令人惊叹的奇迹。”
迭戈鼓起掌,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赞叹,那眼中的情绪,不似作假。
他也不再等着查理发问,目光环视一周,道:“对于朱利安的事情,我是真的感到抱歉。我喜欢书写故事,喜欢观察,我理解一切的发生,不论欣喜的还是悲伤的,善或者恶,都能成为我笔下的素材,被写进我的故事里。”
“但请相信我,我知道艺术创造与现实的边界在哪里。我严格遵守,也不曾想过要用我的创造去撬动什么,可是——”
迭戈不由唏嘘,“我没想到,我亲手放出了一个怪物。”
“或许,我不写那个故事就好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听到这里,查理心念微动,问:“你说,你写下的《庞塞史诗》,是一切的开端?你放出的怪物,是朱利安心里的怪物?”
迭戈向他投去惊喜的目光,“你明白,对不对?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怪物。但不是每个人的怪物都会跑出来,我们会在心里筑起一道迷宫,将它困在里面。迷宫的墙上,有的写着良知与道德,有的写着律法。”
妮可忍不住插话,“我听说《庞塞史诗》这本书后,也曾打听过它的内容。在这本书里,朱利安是绝对的主人公,是完全的正面形象。他为什么会因为一本书,放出心里的怪物呢?”
迭戈回想起那段时光,到现在也觉得,那真的是段美好的,足以在人之将死的时候回忆起来的珍贵时光,但为什么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要悲剧收场呢?
那么荒诞,那么得让人难以释怀,哪怕他自己就是一个剧作家,他也时常感慨,他的笔力,比不上命运一分。
“我当时,同时遇见的他们两个人。”
“西里尔和朱利安,他们真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西里尔聪明绝伦,他拥有洞察世事的眼睛,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好像经过了千百次计算,却又不让你讨厌。朱利安却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显得更简单、更纯粹。”
“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狡猾的狐狸和纯白的羊。”
“站在西里尔身边的朱利安,往往会被西里尔的光芒所掩盖。我却觉得,如果要著书立传,我更想写朱利安的故事。”
“也许一开始没那么强大,也许没有什么过人的身世背景,没有必须要报的仇恨,这样的一个勇者,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没那么富有戏剧性,甚至会造出一些笑料,但他最终能越过所有的难关,用自己手中的剑战胜黑暗,寻找到光明,不也很好吗?”
“我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我也期望着,朱利安最终能成为这样的一个勇者。”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当我给朱利安预设了一条那样的勇者之路,我为他描绘了光辉的未来,我就干涉了他的命运轨迹。”
乔治听得有些瞋目结舌,“就因为这样吗?他从此不再甘心于当西里尔的附属?他生出了异心?就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虚构的未来?”
迭戈缓缓摇头,“如果只是这样,这还不是我抱歉的理由。”
乔治:“那是什么?”
迭戈反问:“你们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啊,一个剧作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
他跟其他人一样,是被偶然卷入迷宫的吗?那他为何跟其他参赛者表现的不一样,好像……不,他就是知道朱利安的事!他知道六百年后的事!
这个认知叫人突然警惕。
查理却不惊讶,他在迭戈第一次提起朱利安时就发现了。迭戈虽然身处于永恒梦乡,但他是清醒的。
猜测没有意义,他选择直接问:“到底怎么回事?”
迭戈:“不论你们赞不赞同,作为一个剧作家,我大抵还是非常成功的。教廷通缉我,神灵也注意到了我,将我抓进了迷宫,让我在这里排演剧目。”
闻言,查理忽然想到了,在刚开始进入迷宫时,在迷宫看见的那出舞台剧。舞台上的演员们,正在排演《庞塞史诗》。
“当然,对于神灵来说,我可能根本不算什么。我在创作的故事里,对于神灵的种种冒犯,在教廷眼中是极端,但在祂们看来只是有趣。”
“我跟台上的丑角,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并不想死,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份特殊的境遇,甚至感到一丝兴奋。我开开心心地排演起了戏剧,因为这个缘故,我也不算是什么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并不需要跟其他人比出个胜负来。”
“谁知道我竟然在迷宫里遇见了朱利安。”
“台上的朱利安,是由一位参赛者扮演的。我可以对他们颁布任务,让他们来出演我的戏剧,演给高天的神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