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海浮萍
艾瑟看到幻象中那些星球全部在炮火中化为焦土,那些正在蓬勃发展的殖民地,在主脑的预测中都将成为坟墓。
“现有的人类社会无法承载如此快速的扩张,”主脑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距离产生隔阂,资源产生冲突,而人类的情感,将这些隔阂和冲突放大成毁灭性的仇恨。”
“为了拯救人类文明,为了让更多的生命延续下去,”主脑继续说,“必须移除那些最具扩张性和侵略性的人类群体,保留理性和温和的族群,用可控的秩序替代混乱的竞争。”
艾瑟忽然意识到,主脑并非冷酷无情的机器,它的每一个决策都源于对人类未来的关怀,它试图站在超越人类的高度,以绝对理性的方式去拯救一个正在毁灭的文明。
可也正因如此,它忽略了最基本的一点:它是被人类创造的,永远无法摆脱那个它口中的,人类在被创造时就存在的缺点。
很快,眼前的场景全部消失了,核心处理器几乎在瞬间化成了灰烬,只剩下那颗光球在闪烁,那是主脑的眼睛。
男人站在废墟中,神色冷峻,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艾瑟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个人,帝国的第一任皇帝,就是用强大的精神力侵入主脑,放大它原本就存在的情感识别模块,让这个人工智能生命体不断回忆起自己的决策所造成的每一次死亡,听到的每一声哭泣。
主脑逐渐意识到,那些被它视为数字的个体,每一个都有着独特的价值和不可复制的意义。
它的运行系统开始过载,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些被它视为必要牺牲的生命的痛苦,逻辑回路与运算系统出现了不可修复的错误,它选择了自我终结。
那场战争,就是这样结束的。
作为人类的造物,主脑虽然强大,仍然运行着人类的逻辑框架,面对来自更高维度的干预,它没有任何防备。
皇帝没有直接摧毁主脑,而是做了一件更加残忍的事,他让主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生命的含义。
第66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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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圆顶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碎石不断自穹顶坠落,地板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艾瑟刚一睁眼,就看见架在他喉间的光刀忽然下移,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防护服,刀尖所过之处,合成纤维瞬间碳化。
“走!”孔苏收回光刀,一把将他从裂成两半的防护服中拉出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艾瑟有些措手不及,紧接着,手被人握住了,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耳边传来碎石撞击地面的声响与呼啸而过的风声,而就在熟悉的体温传来的刹那,记忆深处的某种惊恐也被猝然唤醒。
“跟上他们!”虞钧率先行动,他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冲向那个唯一的通道。
墙壁上的金属构件不断脱落,重重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能见度骤然下降。
夏普捂着胸口,他体力本就不佳,大概是因为父母没钱在生命基地为他定制更好的身体,厚重的防护服加速了他的体能消耗。一阵风声掠过,夏普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锋利的金属边缘正迅速逼近。
虞钧猛然将夏普推开,同时抬起右手,量子力场瞬间激活,即将坠落的金属板停在半空中。
夏普迅速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往前跑,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地面开始出现裂缝,那些真菌好像摆脱了桎梏,疯狂地从裂缝中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艾瑟回过头,看见夏普正跪坐在地上,菌丝已经缠上他的手臂,他拼命挣扎,但那些触须仍然在蔓延,很快包裹住了他的上半身。
“救命!救救我!”夏普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因恐惧而变得扭曲。
虞钧和士兵们被裂缝隔在另一端,真菌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铳,准备扣下扳机。
没有人愿意死成那种扭曲怪异的雕像,尤其是一个以优雅与体面为荣的帝国官员。
“别开枪!”艾瑟用力地甩开抓着他的手,一把夺过孔苏另一只手上的光刀,转身就朝夏普的方向跑过去。
孔苏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夏普身边。
艾瑟毫不犹豫地挥动光刀,切断缠绕在夏普身上的触须,那些生物体似乎具有某种感知能力,迅速缩回缝隙的阴影中,只在地面留下一滩粘稠的分泌物。
夏普仍在挣扎,看清眼前的人后,他瞳孔猛地一缩,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殿下……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头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艾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孔苏抢先一步。
孔苏托住夏普,迅速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痕迹,对裂缝那边的人说:“这种真菌不会传染,你们再不过来,才是真的要死了。”
缝隙仍在扩张,跟着虞钧的大部分是精锐部队,士兵们迅速打开机械爪,机械爪牢牢吸附在裂缝两边的金属墙面,一群人顺着墙面走了过来。
孔苏把昏迷的夏普从墙角拖出来,扔给迎面走来的士兵,冷冷交代:“照顾好你们的秘书长。”
士兵们立刻将武器对准了他。
艾瑟从一旁走到孔苏身前,手里还举着那把光刀,瞳孔深处波涛汹涌。
“他刚才只是在听从我的命令,你们保护好秘书长,不必跟着我。”艾瑟对士兵们说。
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慌乱地看向虞钧。
一束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前方,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通道,现在却被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封锁起来,门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真菌。
虞钧眉头紧锁,目光短暂地掠过孔苏,然后重新聚焦在闸门上。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真菌的触须在缓缓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孔苏朝闸门走去,随着他的靠近,那些盘踞在阴影中的真菌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艾瑟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
孔苏在闸门前停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短暂的停留后,才走向通道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板,指尖在上面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随着最后一次敲击,金属板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发着蓝光的控制面板。通道另一侧的墙体随之开启,一个通道悄然出现,像是从金属巨兽的身体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孔苏转身走回来,说了一句:“跟我来。”
......
通道尽头的电梯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金属外壳已经锈迹斑斑,然而,电梯的指示灯却依然在闪烁,显然还有能源在维持它的运作。
察觉到虞钧投来的怀疑目光,孔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怀疑是我封死了那条路?”
虞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孔苏走到电梯旁,感应灯随之亮起,他回头看了虞钧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许我只是觉得,你们还没那么该死吧。”
艾瑟一直没说话,直到听到这句话,才顺着虞钧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玩意儿你就不用拿着了,”孔苏伸手从他手里把光刀抢走,“没收。”
这台古董电梯不仅行动迟缓,而且一次只能容纳几个人,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机械摩擦的吱嘎声,紧接着,舱内又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扶手,神经瞬间紧绷。
“别紧张,”孔苏轻车熟路道,“老机器了,体谅一下。”
与上层冷硬的风格完全不同,底层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墙面不再是裸露的金属,而是一种不反光的有机材料,甚至点缀着一些简单的装饰品。
圆形通道的外侧,一扇门在孔苏靠近的瞬间滑开。
高耸的穹顶上是一整片澄澈如洗的蓝天,云朵漂浮其中,阳光洒落在大厅正中,光影在地面流动。那并非真实的天空,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让人忘记自己是在地底深处。
大厅内整齐排列着很多等身机器人,他们长得都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是不同型号的。沿墙而立的展示板上,完整地记录了地球各个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以及从行星诞生到太空殖民时代的演变轨迹。
“这里是……”艾瑟率先走了进去,他看着那些机器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地球博物馆。”孔苏回他。
“地球还有博物馆?”艾瑟疑惑地转头看他。
“当然没有,”孔苏笑着说,“这名字是我刚刚起的。”
“……”
艾瑟不想理他,径直走到一个展示柜前。柜中摆放着一个地球仪,虽然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大陆与海洋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他伸出手,触摸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这颗星球遥远的脉动。
“你就是生活在这里?”艾瑟看了看四周,对跟过来的孔苏说。
“可以这么说。”
他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的“太阳”突然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艾瑟走到另一个陈列柜前,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真菌标本,“这些也都是你收集的吗?”
“不完全是,很多东西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我只是添了点注解。”
虞钧罕见地插话:“你说的主人是谁?”
孔苏靠在柜子上,淡淡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士兵们把霍普扶到一张椅子上坐着,他刚刚醒过来,眼神非常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恢复意识,痛苦地捂住手臂:“我的手……”
孔苏拿着消毒剂和抗生素走过去,把药扔给他:“你运气不错,勉强还能捡回这条命。”
夏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抽动。
他试图自己清理伤口,但手还在发抖,动作僵硬又迟缓,几次差点把药撒了。
孔苏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别浪费了,我可不打算再救你一次。”
艾瑟察觉到夏普的窘迫,轻声问:“秘书先生,你需要帮忙吗?”
夏普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脸都疼得皱了起来:“不、不用了,殿下,我可以自己来。”
“放心吧,死不了。”孔苏嗤笑一声,转身继续检查药柜里的物品。
“这种真菌毒性不强,但有致幻性,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有一定上瘾性。”
艾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感染过。”孔苏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们恐怕要在这里等一段时间了,放心,我可不想和诸位死在一起。”
说完,他随手拿起几样东西,推开旁边一扇门。
其他人都在大厅里休整,艾瑟独自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柔和的光线洒在墙面上,空气中甚至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即便置身于这样安宁的环境中,也不能真正放松下来,在静默中,他反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无数次想象着与孔苏重逢的场面,有时候他会愤怒地质问对方为什么抛下他,有时候他会哭着说自己有多想念他,有时候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可真正再次见到他时,艾瑟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做。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的时候,这个人偏偏又要出现,证明并非如此,他还是会恐惧和不知所措。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孔苏走过来时脚步很轻,但艾瑟还是瞬间察觉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感对他来说太强烈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他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