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蛇骨钉见血,他正想催动鬼血缠去制戚长缨的行动,可还没等他动作,他左半边脸忽然一凉,视线随之有丝模糊,令他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迟疑一瞬,扶桑才意识到,那是飞溅而来的、戚长缨冰凉的血。

那丝凉意不仅蔓延在他面上,同样生长在他眼里。

没人强调过鬼的血液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所以,这本该是完全无碍的一个小小插曲。

可是此时此刻,那凉意钻进扶桑左眼,生生撕出一股钻心蚀骨的痛。

“呃——”

扶桑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常与痛相伴,对痛觉的接受度远超常人,可即便如此,左眼传来的疼痛还是让他浑身僵直,连原本一气呵成的攻势都生生断去。

坏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致命的破绽立刻会被戚长缨捕捉,变成索他命的尖刀。

扶桑对生死向来不大在乎。

死就死了,倒也无所谓,他只希望霍为能机灵点跑快点,别跟着他把命也撂在这里。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无数念头,可是时间流逝间,站在未来迎接他的却并不是死亡。

眼前前一秒还浑身戾气的恶鬼突然冷静了下来,像是冰块倾泻进滚沸的水,空气中原本躁动狂沸的冥息也逐渐止息。

同时,赤邪血液带来的痛像是一道电流,从左眼游走进扶桑全身每一寸骨骼,蛇骨钉也因此脱手,他再站不住,不受控地单膝跪地。

看到有赤红色衣角逼近,扶桑捂着左眼,下意识抬眸,用仅剩的右眼看向来人。

他看见戚长缨站在他面前,发丝随衣袂翻飞,手臂处被他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流淌,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痛到麻木之前,扶桑还看见戚长缨双眼的血红正一点点褪去,重还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那之后,他眼前画面忽然一闪,好像前一秒还在阴沉沉的黑山口,下一秒就切换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是……

晴天。

冬日。

暖阳。

……应当是某个冬日,因为那时的阳光晒在身上是温的,风吹在心口却是冰冷的。

远处的山好像有些眼熟,色调却与他见过的不大一样。

画面重叠,一张接一张翻过,就像定格的图像连接成完整的动态。

接着,视线微转,向下看去。

普普通通的小村庄,画面看起来却很聒噪。

有人在杀人。

有很多人,在杀很多人。

地上横着无数尸体,土地都被他们流出来的鲜血染成深红色,杀人的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挥着大刀,被杀的人布衣窄袖,涕泗横流,满面痛苦绝望。

铠甲朝苏战士的制式。

再看平民衣饰,时间线应该在澧朝。

扶桑眼睛里溅到的是戚长缨的血。

所以现在,他看到的是戚长缨的记忆?

很合理。

眼前的画面阵阵闪烁,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闪过的雪花。

扶桑有些恍惚,等再回过神来,他面前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朝苏士兵,正站在他身前,溅满血的脸露出一抹狞笑,朝他高高举起了手臂。

而记忆中的人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五秒,战士的大刀就会砍断记忆主人的脖子,把他也变成一句冷冰冰的残缺尸体。

可人生处处是惊喜。

因为在那之前,一根箭矢飞过,精准刺进了士兵握刀的手臂。

扶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记忆的主人微微一愣,终于有了点反应,这便转过头,朝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一抹赤红的身影。

少年手持方天画戟,一身赤色劲装,脑后马尾随风而起。

他跃下马,直朝扶桑的方向而来。

扶桑有些微的恍惚。

他认出来了,那个红衣少年才是戚长缨。

那时候的戚长缨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青涩稚嫩,和他见过的那只赤邪像又不像。

像在轮廓和眉眼,不像在,这时候的戚长缨,皮肤还有属于活人的血色,眼瞳是属于常人的深黑,右半边脸也没有那道折磨他近千年的万死无生符。

红衣白马,意气风发。

“小孩,你没伤到吧?”

记忆的主人一直盯着戚长缨的眼睛,所以扶桑也清晰地看见戚长缨面色在某个瞬间微微一变,之后画面陡转,他像是被拉扯进了谁的怀里。

他闻到了一种在这个场合显得格格不入的、近似百合花的淡淡清香。

而等视线再次定格,是戚长缨抬着手臂护着他。

戚长缨身上那套很好看的赤色劲装破了,不知道什么兵器在他手臂上刮开了很长一道口子。

有什么溅上了左脸,令记忆的主人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从那一刻开始,幻境与现实重叠,左眼似乎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热酸涩的感觉。

后来扶桑才意识到,那是他又一次溅到了戚长缨的血。

只是,这一次,血是温热的。

……

【[序卷]起笔·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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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嘟其实目前为止都是序卷,浅浅铺垫一下。

明天就是正式卷一啦!!!单元文终于要进单元了(bushi),让我们一起认识更多有趣的人吧!!!

第8章 暗语/1

方泽浩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大概是有一些浪漫又伤感文艺的喜好,那人常在夜里十一二点的时候独坐在无名湖边的长椅上。

第一次遇见的那天,方泽浩刚从外面玩回来,带着一身夜店沾染的烟酒气,衣领上还印着不知道哪个女生的红唇印。如果不是第二天一早有导师安排的任务,他今夜绝对不会回学校住。

京大研究生宿舍是四人间,方泽浩和另外三个人处不来,待在一起话都说不上几句。

一个书呆子,一天到晚泡图书馆。另一个宅男哥,没课的时候就待宿舍里看动画片打游戏,净说人听不懂的话,方泽浩偶然瞥过一眼,那哥们床帘一拉,里边藏的全是印着二次元老婆的抱枕。

最后一位更是重量级,一个鬼里鬼气的非主流,俩眼珠子颜色还不一样,刚认识时方泽浩还以为这人臭美又神经病,美瞳故意只带一边,后来听别人私底下谈论才知道人家那是天生的。

除了一对眼珠子,这人其他地方也怪得很,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也不怎么在学校住,嘴巴上穿个环,身上总挂一堆铜钱和铃铛。方泽浩有次跟朋友吐槽,朋友却笑他不懂时尚,说人这叫视觉系亚文化地雷五金哥。

管他五金六金,反正他也不常在学校住,毕业之后跟这群怪人更不可能有交集,没必要深交。

方泽浩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校园的冷风里。

快到宿舍楼门禁点了,道上没什么人,显得很冷清,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把道路两旁的枝叶映成暗沉沉的蓝绿色。

路过京大无名湖,方泽浩偶然往湖边瞥了一眼。

就见湖面映着月色,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孩。

那女孩一头长发又黑又直,被风带得轻轻飘着,与之一起飞扬的,还有她纯白的裙角。

这都入冬了,这女孩穿件这么单薄的白裙子坐在湖边,不冷吗?

方泽浩有点奇怪,连踩脚蹬都忘了,就那么任车速一点点慢下来。

深夜,白裙女孩独自坐在湖边吹冷风,美得像一幅画。

方泽浩心里不免升起那么点怜香惜玉之情。

这是失恋了还是怎么?

方泽浩刹住了车。

“哎!姑娘!大半夜的一个人坐那儿干什么?!”

方泽浩双手拢成喇叭状,朝那边喊道:

“这都门禁点了,再坐下去你可回不去宿舍了!”

方泽浩觉得自己声音够大了,女孩却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是戴着耳机吧。

方泽浩没多在意,他重新踩上自行车脚蹬,正要离开,但在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往湖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正巧望见湖边的女孩回了头。

月光勾勒出她美丽温柔的侧脸,她的眼睛比无名湖的湖水还要清澈。

夜色深了,具体怎样,方泽浩其实看不太清。

但他愿意相信,女孩那时给他的,是个温和至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