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俞渡均匀的呼吸声。

刚酝酿出来的悲伤顿时跑没了影。

死小孩又在演。

“他死不了,他吃过虫蜕了。”

扶桑从裂口跳下来,站稳,抬眸看了不省人事的俞渡一眼,好心解释道。

“虫蜕?”陈无越立刻从没必要的悲伤中抽离。

“蛊虫成形后第一次褪下的皮,状如白玉,也叫玉蜕,用来解毒的。”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霍为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打量。

这人是在里边经历什么了?

浑身都湿透,身上又是泥巴又是血的,还有这……

“……你鬼血缠怎么了?!”

霍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顺着她的视线,扶桑垂眸看了一眼。

鬼血缠的铜戒和血线是一体的,他小指的血线断了,小指的铜戒便也碎裂,如今只剩了小半残躯,晃晃荡荡地垂在手指下面。

“断了一根。”扶桑省去了中间那些惊心动魄,言简意赅道。

“怎么会断呢……鬼血缠可是你用血炼的,算是本命吧?你感觉怎么样,人没事吧???”

本命法器伤了残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死不了。”扶桑摘了鬼血缠,随便塞进了口袋里。

里世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麻烦,一两句解释不清楚,加上扶桑和俞渡的状态都不好,几人便决定先各自休整,等晚些再约个时间对对信息。

发生这样的事,临竹小屋已经被整个清空,过来记录勘验现场的警察们也离开了,只剩两位值班警察还陪着店老板守在这。

今天情况特殊,时间又晚,霍为和扶桑的酒店在苗寨外,来回跑很麻烦也不太现实,只好先在临竹小屋暂住一夜。

老板把他们的房间都安排在二楼,扶桑回屋洗了澡,人是干净了,可他那身衣服已经没什么清洗的必要了,就直接进了垃圾桶。

这样一来,他就没了能穿的衣服,于是霍为挺身而出,拍着胸脯告诉他这事由她来解决,之后就自己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下楼找店老板去了,没一会,笑眯眯地给扶桑抱了身衣服上来。

扶桑穿着浴袍,倚在门框上,对着霍为诡异的笑容,把霍为带来的衣服拎起来抖抖。

他的目光在上边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向她那一看就没憋好屁的笑脸。

这是套苗服。

估计是真的心虚,扶桑还没说什么呢,只是看她一眼,霍为就“叭叭”地自己开始解释:

“这大晚上的去哪儿都不方便,咱又在涉案场所,不好走动,我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也就瞧见一楼那妆造店挂着一堆衣服……这还是新款嘞,人家刚到的高定还没拆封,我觉着不错,还正好是你的码,我就直接要了老板电话爽快把它拿下带给你了!反正就这么一套衣服,我已经花钱买了,你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霍为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眼疾手快大胆抓住机会、在妆造店精挑细选了一套最精致最繁琐穿上就能直接去漫展的漂亮衣裳给扶桑,用奇迹桑桑来满足自己那点私心打扮欲。

“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从霍为手里拿过衣服,自己进了房间。

他只是不喜欢特意打扮特意拍照而已,衣服的作用是蔽体,就眼下这种情况,给个麻袋或者给条裙子他都会套身上。

霍为得逞,自己在外边靠着墙等着。

没一会儿,门重新被拉开,扶桑的头发洗了又被吹干,没特意抓过,所以自然地顺着垂着,过长的发丝几乎挡住了眼睛,显得人更颓丧几分。

只能说,不愧是霍为精心挑选,他身上的衣服是黑蓝紫配色,花纹精致繁琐,该宽的地方宽该紧的位置紧,露出细瘦的腰身,只有一点……

“你咋没戴配饰呢?”

亮晶晶项链呢?半指手套呢?流苏呢?!绑带呢?!

灵魂呢?!!!

霍为不能接受。

“?”扶桑扬了下眉:

“四五点的时候再戴吧,出去转一圈跳支舞,争取把所有的鸡都吵起来打鸣。”

“……”霍为垮起脸。

“诶?都在啊,那正好,我们……”

陈无越从扶桑对门的房间出来,估计是刚处理完俞渡的问题,才得出空闲。

她反手带上门,正想找个地方细问扶桑他们在里世界遇到的情况,但就在门即将合上时,门内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板边缘挡了一下。

而后,那人收回手,提醒一般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门。

陈无越显然愣了一下,念叨一句“这么快”,而后匆匆和对面的扶桑霍为说“抱歉稍等”,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霍为眨了眨眼:“刚那不是俞渡吧?啥时候多了个人啊?”

扶桑见怪不怪:“他们有空间把戏。”

霍为恍然大悟:“哦,也是。”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很快,陈无越就再次出现,自己打趣解释着:

“不好意思,家长来接孩子了。”

“……啊?小尖牙被接走啦?”听语气,霍为倒像是有点不舍得。

“是。”

“把他逮走对你们来说应该就是开道门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扶桑微一挑眉,问。

有一说一,这小孩真的很吵很烦。

早早弄走,也省得他受那些折磨。

陈无越无奈地笑笑:

“呃……空间能力其实还挺稀有的,放眼整个灵道,也只有俞渡和我们大师兄有能够不受限制随意使用的空间能力。而且从川宁直接跨到苗寨,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俞渡也做不到。师兄倒是可以,但他这两天病着,我就没把这事儿告诉他,本来宗门的人已经在坐高铁来接人的路上了,但……这不是出意外状况了吗,师兄还是知道了,他不放心,也怕路上再出变故,就亲自来了一趟。”

……难怪这小子这么嚣张。

扶桑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溜出来一趟又是坐高铁接又是惊动病号的,足以见得他在宗门过的是怎样的皇太子生活。

“哇,团宠啊,这么兴师动众的。”霍为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替他总结了一句,而后又道:

“但你别怪我多话啊,我觉得吧,小孩也不能太惯着太护着了,得出来多经历一点事,不然等出了社会会被毒打的!你看这次遇上扶桑这疯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找谁说理去……”

“他……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聊起这个,陈无越神情有点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活不过十八岁,所以长辈爱惯着宠着,除了不允许他离开不忘洲,其他想做什么都由他。但他能力特殊,别人看不住,平时都是由师兄来管教,这次他是趁师兄病倒了偷偷溜出来的。

“唉……这孩子在家里撒野惯了,在外面也没轻没重的,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扶桑微一挑眉,多少有点意外。

于是事情又变得合理了一点。

活不过十八岁……难怪能把孩子惯成这样。

“啊?怎么会这样啊?”霍为共情能力太强,听到这个坏消息,立马愁起来了:

“我看他健健康康,也挺有活力的啊。”

“我们灵道的情况是这样的,没办法,”陈无越叹了口气:

“灵道灵师的能力不是上天平白馈赠,而是需要用其他东西代偿的,大概率会比较消耗寿命和健康。能力多而杂每样都会点但每样都不精通的人,比如我,反而会好些,但能力格外强大的人,比如我大师兄,就三天两头病着。俞渡也是灵道有名的天赋怪,虽然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活不过十八岁,这是命数,长辈们心疼他,才成天护得跟宝似的。”

不忘洲不是什么大宗门,底下没几个人。

难怪陈无越的论坛ID叫“AAA顶梁柱越姐”。

扶桑跑了下神。

老大病秧子,老二熊孩子,老三自然就得担起顶梁柱的重任了。

无关话题说完,陈无越把扶桑和霍为带进了自己房间。

扶桑把里世界发生的事简单和她们说了,包括但不屑于蛊妖痛到极致的喊叫、女鬼诡异的等阶暴升、可疑的人偶,以及最后蛊妖在逃命时抽空扔给他的解毒玉蜕。

“‘我没做错’、‘他们都该死’……?”

陈无越皱皱眉,有些出神地重复着从扶桑那里听来的两句话。

“是,他说‘该死’,说明他或许不是随机杀人,他是有目的有选择的。你刚才说,在苗寨之前,蛊妖还在川宁杀过一个人?那就考虑是连环杀人案?他很可能还有第三个目标,如果能先他一步把第三个目标找出来,我们提前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就是。”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被血线勒出道道红痕的指节,边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无越叹了口气:

“我和霍为对着档案研究了一下午,目前来看,这两桩案子的受害者根本就没有过交集,也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川宁那边的死者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他用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在家楼下开了个小书店,没娶妻,一辈子连川宁都没出过。苗寨这里的死者是个大学生,家境一般,成绩也一般,各方面都平平无奇,这次来苗寨是陪女朋友旅游来的,此前他根本没来过黔州。

“这两个人,没前科,档案干干净净,身份差年龄差都很大,还素不相识。

“如果蛊妖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应该是做过对蛊妖,或者对‘妈妈’不好的事?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理由。但这两个人圈子非常简单,不可能有这种条件,我觉得寻仇一说恐怕不成立,我们提前找到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听着她的话,扶桑点点头,没再应声。

这样一来,大家拼凑出来的信息和线索都走进了死胡同。

房间里沉默许久,直到陈无越低头看了眼时间,提议:

“时间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情况整理一下交给李警官,做个大致说明,有个交代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再之后的事……毕竟此案事关冥灵,如果你们想和我一起继续追查下去,我会很欢迎。”

听见这话,霍为看向扶桑,应该是在等他的指示。

但扶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才道:

“再说吧。”

他走向门口:

“走了。”

“……那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行程!这两天麻烦你啦!好好休息,晚安!”

霍为帮他跟陈无越好好告了别,其实心里在使劲吐槽这家伙还能放着法器不抢放着仇不报吗在这装什么高冷摆什么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