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他是真的懂了。
他再次看向阿那依消失的位置。
阿那依那一支蛊师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养本命蛊,所以,生命之初,阿郎就是在阿那依温暖的血液里醒来的。
那时的阿那依还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带着阿郎穿梭在山林里,吹笛唱曲,自由自在。
阿那依说,等她再长大点,就出这高山去看看。
她要带着阿郎去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
但大山阿妈不用担心,出去看过后,她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大山的女儿,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可是后来,阿那依长大了,战争也来了。
侵略者的炮火毁掉了山林,带走了很多很多的生命。
阿那依害怕那些巨响和火焰,害怕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走生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逃跑,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勇敢,选择用自己的善良去帮助更多的人。
外面人总说,蛊术是邪恶害人性命的东西,阿那依却用备受偏见的蛊术救了很多人。
被她帮助过的人说,阿那依是仙女,是下凡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阿那依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偶尔几个难得平静的夜里,无人之时,阿那依会带着阿郎坐在山上望着寨子,和他说,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还说,瞧这片山多美啊,如果从这样美的家乡逃跑,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作为这片大山的子民,她要做让大山母亲骄傲的孩子,战士们在外拼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她也要献自己的一份力,尽己所能去帮助同胞,守护家园。
阿那依还说,侵略者总有一天会被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她就带阿郎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去大城市,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阿那依没有等到那一天。
到如今,如她所说,战士们守住了家园,国家繁荣兴盛,短短几十年,世界已经发展成了阿郎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不用担心家园被侵占,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欺负,大家吃得饱穿的暖,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是他却没能带阿那依去看一看。
明明他一直将阿那依带在身边、背在背上,他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远很漂亮的山川湖海,如阿那依所愿,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躲在里世界深山的洞穴里,缩在表世界城市潮湿狭窄的管道里,被仇恨支配着伺机而动,躲避人类的追捕。
阿那依是大山最骄傲的女儿,阿郎却不是能令阿那依骄傲的孩子。
他没能带阿那依去看大城市的繁华灯海、车水马龙。
于是阿郎又流了眼泪。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舍。
是他恍然想起,在他还是一只小虫的时候,阿那依常给他唱一首苗语歌谣,告诉他,她会一直保护他,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或者任何小虫欺负。
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她,她都会在。
可是现在,阿妈不在了。
那首歌谣却好像跨越了很多很多年,飘回了阿郎耳畔,代替阿妈陪在他身边,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阿妈,我不会再犯傻了。
阿郎低头,悄悄擦干净了眼泪,没被任何人发现。
我真的懂了。
对不起。
如果还不算晚的话……
要幸福啊。
阿妈。
【WRATH愤怒·完】
第69章 疯魔/1
到了天亮前世界最黑暗的时刻,气温和光线一同到达一天内的最低点。
罪魁祸首倒在车里不省人事,他的队友们就得举着手电筒替他收拾善后——地上画出来的咒文总得处理掉,否则哪天被路过的航拍无人机拍到,又是诡事一桩。
等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霍为招呼着大伙快些上车往回走。
他们还得赶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小婴送回家里去,否则老人家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娃没了,闹起来那还了得?
到时候就算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辩不过来,毕竟他们头上还顶着不能细查的、编出来的身份,待好心资助者变可恶人贩子,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说他咋把这咒画这么大,他画着不累吗?一天到晚一身牛劲!”
诸葛不惑累出一身汗,上车后愤愤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后座昏迷不醒的凶手。
后座不仅有扶桑,刘小婴也正歪在他身边沉沉睡着。
他们确认过孩子的情况,没什么大问题,虽然这一夜又是狂奔又是摔倒翻滚的,附身的阿那依也一直处于疯狂失控状态,但阿那依的潜意识一直在保护她。现在看来,孩子只是身上脏了点,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
这一夜能影响到她的只有一点——被鬼魂附身后,宿主会经历一段虚弱期,这是无法避免的,宿主可能会在短期内生病精神恍惚等,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好好休养就是了。
确认一切无误、没多谁也没少谁后,霍为发动车子,离开了这片戈壁滩,拐上公路,回到了那个破落的小镇。
越野车带着长长的车轮印停在了废品回收站外,诸葛不惑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刘小婴,一行人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从铁门缝隙钻了进去。
走到小屋外,霍为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人多半还睡着。
为保万一,她在门外贴了张安神符,为负责把孩子送回被窝的诸葛不惑保驾护航,免得他粗心大意笨手笨脚地把刘爷爷吵醒、再被抓个现行。
刘爷爷的小屋门外挂了厚厚一层挡风被,里面的门没上锁。诸葛不惑悄悄挤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旁,试图将熟睡的刘小婴塞回被窝里。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孩子安全降落,诸葛不惑替她掖了掖被角,收手正打算撤退时,却忽然察觉了一点异样。
他微微皱皱眉,垂眸看了一会儿,试探地轻轻扶了下刘爷爷的肩膀。
霍为和陈无越等在外面。
阿郎已经变回蛊虫钻进笼子被陈无越拎在了手里,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沉沉的黑夜被稀释成深蓝。
天要亮了。
“……唉,你查这案子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结束,把阿郎交回灵监局之后,等案子了结了,应该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霍为在冷风口点了根烟,边抽边找话题跟陈无越闲侃。
陈无越笑笑:“歇不了多久,灵道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多到你想象不到,稍微懈怠就会出乱子,得随时待命。”
“这么严重?看来哪行都不好干,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谁说不是呢?”
“对了,你们家那小尖牙的情况好些没?”
“好差不多了,师兄说已经活蹦乱跳了,还吵着闹着要出来找阿郎单挑。”
“哈哈……”
“那个,打扰一下。”
屋外的挡风被突然被人掀开了,诸葛不惑站在后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霍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诸葛不惑你要死啊?这么大声,是在考验我的安神符吗?以为我的符这么靠谱经得起你高声喧哗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
“不是……里边出问题了。”
不好解释,诸葛不惑给她们打了个“进来”的手势。
霍为狐疑地跟陈无越对视一眼,一起进去,就见诸葛不惑径直走到小床边,皱着眉拉了下刘爷爷身上的旧棉被。
他们身上的哭魂钱都被戚长缨震碎了,但眼睛还能看见老人周身萦绕的微不可察的稀薄阴气。
霍为怔了怔,伸手探向刘爷爷的鼻底。
没有呼吸了。
……
“对……我们昨天晚上来过老人家里,是想为他提供一些帮助这样,但老人不肯,今天一早过来想再劝劝,结果就……”
霍为跟警察解释着情况。
刘爷爷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心脏在睡梦中停跳,按理来说该是喜丧。
可是他这一走,身边一岁多的孩子就没了依靠。
“啪——”
不远处传来了车门关合的声音,霍为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是扶桑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登时瞪大了双眼。
看她神情,警察莫名其妙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年轻男人一身泥土和血迹,脸也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
扶桑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醒来就一个人在车里,自然是待不住的,想下来吹吹冷风清醒一些,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里面还挺热闹,全是条子。
“你这是……”有警察狐疑地盯着他看,扶桑皱皱眉,语气冷冷淡淡:
“刚杀完鸡。”
“啊哈哈,他动手能力比较强……呃是这样我是想问问刘小婴这个孩子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呢?”霍为赶紧帮着转移注意。
“哦,我们会先联系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做一个暂时安置,看有没有人能够做她的监护人,后期如果确认她没有其他亲人,或者亲属朋友无人有监护意愿的话,我们会送她去市里的儿童福利院,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的好的……那么后期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愿意走资助程序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这样,我留个电话给您,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
霍小姐又在大发善心,扶桑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