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从你离开诸葛家到现在,已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这十二年,你带给我的缺憾,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办法补全。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但你必须得承认的是,我对你有恩。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让你学到这么多本事,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他这话听得扶桑很想笑:
“怎么,你还希望我立刻下跪给你磕个头?”
“磕头就不必了,你我师徒名分已无,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在诸葛蔺说话的功夫里,他身后的李归真像是站累了,在他藤椅边缓缓就地坐下,歪着身子伏在了他膝上。
见状,诸葛蔺垂下眼,用树根一样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轻摸着李归真的发顶,突然说起了与先前毫不相干的话题:
“她叫归真,返璞归真的归真,跟她妈妈姓,姓李。她很漂亮,对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不感兴趣。”
诸葛蔺却当没听到:
“可正如你们所见,我永远失去了她。好在上天对我不薄,让我终于找回了她。
“当年她离开后,我向她的墓碑发过毒誓,我跟她说,这世上伤害过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后来,我找到了你,诸葛扶桑,你猜对了,我本想把你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可惜,你这把刀是开不了刃的废物,让我十二年的打算全变成空,让我又浪费了这么多年,重新计划一切。”
听到这里,霍为实在忍不住插一句:
“你女儿不是难产去世的吗?就算里边真有内情,那人也是在你们悬骨山脉里出的事,你要找就去找你们家的人索命啊,没事儿吓唬别人的小孩干什么?你女婿又没做错什么,他的小孩更无辜,你个老神棍欺负普通人算什么本事?”
“他没做错?”诸葛蔺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很轻地嗤笑一声,一边用手指细细理着李归真的长发:
“归真死得蹊跷,赵勇安当时明明发现了不对劲,却因为胆小怕事贪图安稳,选择不再追究,稀里糊涂信了那套‘难产’的说辞,就那么装模作样地悲伤一场,任他们轻飘飘将事情揭过了。
“什么情啊爱啊终究的比不上血肉至亲,对他赵勇安来说,阿真终归只是个跟他有点关系和感情的外人而已,活着挺好,死了,他也没办法。
“这些年,我四处奔波着寻找真相和替阿真报仇的方法,他却开始拥抱新生活,有了新的爱人,甚至新的孩子,凭什么?
“凭什么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家庭幸福美满?他还记得阿真吗,怕是早已经忘到脑后了吧?瞧他的孩子那么健康活泼,他每天面对那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过他和阿真的孩子?
“世界上没这种道理,孩子。你说我欺负他,我哪里有欺负他?我又没有要他们的命,阿真也不会希望我杀了他和他的孩子,我只是觉得,我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找回了阿真,我得跟他分享这份喜悦,毕竟阿真那么喜欢他,我得让他想起阿真来,让他的孩子也晓得阿真的存在,这才公平。”
“……”这话说得霍为哑口无言。
诸葛蔺之前还在本家住的时候就不常露面,霍为没怎么见过他,更不了解他,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是一个把扶桑关起来的坏老头。
现在说上两句话才发现,此人简直顽固偏执至极,我行我素,自有一套道理,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
难怪能把扶桑养成这个样子,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诸葛蔺自然听不到霍为的心理活动。
他垂眸看着膝上的李归真,心情很好的样子:
“……很快,很快一切就都能结束了,到时候真相大白,恶人伏诛,我也算没白熬这么多年。虽然这二十多年经历的过程曲折了点,但结局还算可以,如今,棋局已经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诸葛扶桑。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试试你的能力,看看你在我不在的这些年,到底成长了多少。”
说着,诸葛蔺动作很慢地从背后取出一物。
物件从深黑的阴影中被拎出,暴露在头顶暖黄色的灯光下,令扶桑看清了它的样貌——
那是竟一只骨白色的风铃。
又是一件不知道有什么棘手能力的法器。
扶桑注意到,风铃出现后,李归真忽然警觉地直起了身。
“不怕,阿真,不怕……”
诸葛蔺轻声安抚着,一边轻轻晃着手,将风铃摇响。
人骨做成的风铃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它的音色很沉很闷,而随着那声音飘出,李归真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房间里的冥息开始躁动,它们的主人再不复方才在诸葛蔺身边时那般乖顺模样,她僵硬地朝扶桑扭过了脸,双目已化为一片深渊般的浓黑。
铃音愈发急促,李归真的表情也愈发痛苦狰狞。
她扬了扬黑红的唇,朝扶桑露出了尖锐的鬼齿。
终于,当有节奏的铃音到达顶点,李归真猛地从地上飞冲而起,如同一阵风暴,带着暴烈的冥息朝扶桑扑来。
而扶桑变魔术一般从袖中抽出蛇骨钉,掐指解除封印,长钉瞬间变回正常大小。
扶桑连眼神都未动一丝,他握着长钉,像是握着一柄短剑,随意挽了个花,扬手猛地朝李归真刺去!
在蛇骨钉锋利尾部划破空气的同时,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钉身溢散而出,黑发红衣的厉鬼随长钉的落向的方向而去,和长钉一起挡在扶桑面前,去迎另一只狂暴的鬼。
可是再一眨眼,鬼和钉却同时扑了空。
在钉尾碰到李归真的前一瞬,李归真忽然如梦般散了。
扶桑只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而后,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阳台上原本端坐在长椅中的诸葛蔺。
“……没,没了?”
霍为后退半步,警惕地四处瞧着。
李归真现身后,他们终于确定了李归真的等阶。
是六阶,朱魇,已是百年难得一见。
可是冥灵每升一阶都是质的变化,隔阶如隔山,即便是朱魇,在赤邪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戚长缨散出的冥息一点一点将李归真留下的痕迹侵蚀驱散,扶桑微微眯起眼看着房间里冥息的变化,忽然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大对劲。
他想起了诸葛蔺刚才说的那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还有方才某个恍惚间,诸葛蔺莫名露出的一抹笑。
那笑容幅度并不大,或许只是轻微地牵了下唇角,但在他那张被顶光加深了阴影的脸上,每一丝变化看起来都会格外明显。
“戚长缨,”扶桑立即命令:
“冥息收回去,快点。”
再看向霍为:
“去看看诸葛千仪。”
“哦哦好……”
霍为不知道扶桑发现了什么,但听他如此语气,想是情况紧急,就没来得及多问,只本能地信任他的决策,转身快步往门口去。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霍为拉开门,刚抬步想走,等看清门外景象,却是一愣。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四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站在最前的男人正抬着手,看起来原本是要敲门,只是在那之前,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这令他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回过神。他板着脸,垂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证件亮给霍为:
“你好,灵监局冥道特勤。
“是霍为霍小姐,对吗?我们收到报案和证据,你和你的同伴诸葛扶桑涉嫌藏匿高阶冥灵、纵容冥灵惊吓并攻击普通居民、绑架冥道灵师诸葛千仪,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这是相关文书,请你配合。”
第79章 误解/11
“啊?这……”
霍为看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灵监局证件,再看看那个板着脸的男人,很懵,半天才卡着壳找回声音:
“你们弄错了吧……?”
藏匿高阶冥灵这事儿他们的确理亏,但后两条是什么玩意,这种黑锅也要他们来背吗???
“我们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如果其中有误会,可以等回局里再慢慢解释。现在,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男人抬手朝身后同伴打了个手势,又问:
“诸葛扶桑人在哪儿?”
“那个,这个……”
别的都可以解释,白的变不成黑的,不是他们干的事,谁也不可能冤枉了他们,毕竟自己房间还坐着三个活生生的证人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但藏匿高阶冥灵是真洗不白,扶桑手里那甚至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冥灵。
那可是一只说出来都能吓死冥道人的绝无仅有的七阶赤邪。
这要是被灵监局和诸葛家的人发现了,反应可想而知。
别的都无所谓,扶桑能自己处理得很好,可如果戚长缨出了事,这个人一定会发疯的。
霍为默默空咽一口,在半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做好决定——
她一把拍上门:
“三又跑啊!!”
门外的男人眼疾手快伸手抵住门框,余下三名同伴见状立即上来帮忙。
霍为一个女生的力气自然比不过三个高大的男人,她咬牙死死推着门,左手尾戒便应她心念而动,迅速延展化为护臂整个包裹住她的手臂,为她带来数倍的力量增幅。
这也是扶桑给她做的小玩意。
她力气小,十来岁的时候瓶盖稍微紧一点就拧不开,回回得扶桑帮忙。
扶桑嫌烦,就给她做了个增强力量还极致便携的法器,直接强度拉满一步到位,别说拧瓶盖了,就是捏碎头盖骨也不成问题。
霍为觉得这玩意对她成为一个独立清醒大女主的目标很有帮助,所以一直随身带着,谁能想到这玩意除了拧瓶盖搬重物之外,如今还能在这种场景下派上用场,给扶桑拖延时间救他一条鬼命。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拖延太久,毕竟灵监局特勤天天在外面跑,怎样的刺头没见过?他们身上稀奇古怪的法器肯定比她多,面对拒捕人员时一定能掏出自己的应对措施。
正如她所猜测的,很快,霍为就发觉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玩意就忽然收紧,猛地将她往后勒去。
霍为被那玩意勒得向后一仰,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房门随之猛地弹开。
脖子上的法器好像会蔓延生长,勒翻了霍为,它又迅速捆缚住了她的双手双脚,令她完全动弹不得。
其实霍为心里一点不慌。
毕竟鬼又不是她的鬼,只要她一口咬死说不清楚不知道,到时候再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至于扶桑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死丫头,我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