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趿拉着拖鞋就要往外跑:

“还愣着干什么?他人呢,带我去看他啊!”

霍为赶到降尘居时,那里除了扶桑,就只有不疑和刘东风在。

扶桑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半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黑紫色。

“这什么啊?什么毒啊?!他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

霍为着急得团团转,但显然在座各位都不可能是知情人,她只能问那个时刻和扶桑黏在一起的鬼:

“小将军?小将军!”

应声,一缕轻烟不知从何处飘出,于室内缓缓凝出人形。

他看了霍为一眼,没有说话,只垂着眸子,稍稍偏过脸,低下头。

“你,你说话呀,他怎么会中毒呢?”

面对戚长缨,霍为的语气明显好了不少,但依旧难掩担心。

“……”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汤。”

“汤?什么汤?”霍为急得真想抓住戚长缨的肩膀使劲摇晃。

戚长缨便解释道:

“昨天傍晚时,有人给扶桑送饭,端来了一碗鸡汤。”

“鸡汤?”诸葛不惑听见菜名,觉得奇怪。

他叉起腰,问诸葛不疑:

“昨儿晚餐有鸡汤吗?本家食堂日常供应的饭菜都能淡出鸟来,每天喂兔子似的,还能舍得给诸葛扶桑这大嫌犯喂鸡汤?”

悬骨山脉离市区很远,本家大宅还凿在山沟沟里,要想这里有什么美食街网红餐厅或者外卖直达自然是不可能的,家主领导着大家清心寡欲,本家人如果不出山也不想自己做饭,就只有食堂能吃。

而本家食堂的饭菜分免费供应和付费小灶两种,免费饭菜一顿一般就只有一菜加主食,付钱的小灶倒是什么都能做,但显然,以扶桑现在这阶下囚的身份,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能那么好心给他加钱开小灶补充营养的机会?

“没有。”

在诸葛不疑回答之前,霍为便先道。

她答得很肯定,因为,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对着饭菜又哭又笑,哭是因为实在难吃,笑是因为可以被动减肥,并且每天都在为饭菜排序难吃和更难吃。

本是苦中作乐的手段,谁想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昨天晚餐是青菜萝卜汤,难吃得令人印象深刻。”

“那诸葛扶桑的鸡汤是哪来的?我刚还想是不是你母爱泛滥给他点的。”

“我?我自己都只能喝萝卜汤,哪还顾得上他?”

“那……”

“扶桑还说……”

在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神秘鸡汤时,戚长缨又默默插进半句。

大伙儿立刻噤声,随后异口同声:

“说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戚长缨语速很慢,好像说得并不大情愿。

“鸡汤?不就是鸡汤,不然还能是什么?”

霍为打量着戚长缨。

她觉得戚长缨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大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戚长缨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霍为微微一愣,而后便听他说:

“……他说,这是落汤鸡。”

“?”这话一出,霍为倒吸一口凉气,也学诸葛不惑叉起腰。

兀自呆滞片刻,她转头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

“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不惑摊手:“我是傻子吗?”

谁不知道当初扶桑和诸葛灿的恩怨是从诸葛灿手贱大冬天把人家推湖里开始的?

“畜生,大过年的给人下毒啊。”

说完,他又觉得崩溃:

“……不是,我那天提醒你让你跟他说小心诸葛灿,你们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啊?我靠这扶三又也是神人,蹲大牢每天吃糠咽菜的当兔子,突然有天晚上人给端了碗鸡汤上来,难道不诡异吗?他也真敢吃??”

“你说你可不可笑,你觉得我这两天有机会见到诸葛扶桑哪怕一根头发丝儿吗?我上哪儿告诉他?再说,他都说那鸡汤是落汤鸡了,很明显他知道这玩意是谁送的、喝下去也是故意的!”

霍为实在太了解这个人了,一通分析之后,她心里有了数。

于是又问戚长缨:

“他吃了多少?”

“……”戚长缨沉默片刻才道:

“……全部。”

“……全部?!”霍为的声音高得快要捅穿天花板:

“哪种全部?一滴汤汁一条肉丝都不留的那种全部?!”

戚长缨点头。

“……丫的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

霍为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原本她还在想,扶桑会不会是在玩苦肉计将计就计,但除非真一心寻死,不然谁会抱着一碗明知道有毒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啊,不一般意思意思就行了吗?就这么馋吗?!

不过“一心求死”四个字放在扶桑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霍为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乱了。

她转头问一旁的刘东风:

“哎,灵监局的,你找医生来看过了吗?他中的是什么毒?有没有生命危险,怎么能解?”

“情况上报后,本家派了医生过来,但医生说诸葛扶桑身上是掺了恶咒的混毒,并不好解。”

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冥道灵师研究出来的这种掺过咒的毒要先解毒才能解咒,毒其实并不难解,只是得用石金花为引。医生说本家仓库里应该有几株石金花,但这东西名贵,诸葛扶桑又是疑犯,要想用得先问过家主的意思,但没人能联系得上家主,向来只有他找别人,没有别人找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必须就他诸葛蘅点头?别人不行?”

“是,这代少家主人选未定,少司也不在,没人能拿主意,只能先等家主何时露面。”

“拜托,人命关天的事还需要先问别人的意思?再名贵我付钱还不行吗?一倍不够就两倍,两倍不够就十倍,先救人再说别的啊!”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灵监局派过来的监察,在本家说不上半句话。”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管的犯人去死啊,他死了你也很麻烦吧?!”

霍为是真不想为难牛马,也是真觉得现在的情况离谱得让人发疯。

见刘东风这边没办法,她又拽过诸葛不惑狠狠捶打两拳:

“等你们那破家主露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他一辈子不出现我还等他一辈子?我能等扶桑能等吗?!这不是你家吗?你去给老娘想办法啊!要是三又死了,我要这整个悬骨山脉给他陪葬你知不知道?!”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学霸总了行吗?!”

能跟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玩到一起的指定有毛病,诸葛不惑再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点。

他抓抓头发,随口道: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现在正好是石金花长成的季节,如果幸运的话,你去外围找个山爬一爬,说不定还能亲手采到石金花呢。运气够好可比等我爷快。”

那还说什么?

听到这话,霍为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诸葛不惑原本就是玩笑一下随便提出这么个不切实际的理论,谁想霍为还真的打算实践。

“换身衣服去采花啊!你们诸葛家的人,有一个赛一个,都是混球!”

“不是……你真想自己采啊!”

诸葛不惑真是服了自己这张破嘴。

他扇了自己一把,急急忙忙回头吩咐弟弟:

“说说这大过年的……我跟她一起,不疑你在这儿盯着,扶桑有什么情况,或者爷爷有消息了,你随时打电话啊!”

“哦哦好!”诸葛不疑跟了两步,停在门口担忧地目送着那两个人跑远,直到他们离开自己视野后才收回视线。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

这年,多半是过不安稳了。

诸葛不疑叹了口气,关上门,正想回去看看扶桑的情况,谁想刚转身抬眼,便看见原本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人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正在一片昏暗光线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

这把诸葛不疑吓得不轻。

他朝后踉跄着,后背“咚”一声撞到了门板上。

“小师叔,你,你你……”

诸葛不疑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他转身拉开门想喊哥和姐,谁想门刚拉开就被一股巨力推着“咣”地再次重重拍上。

有什么东西掠过诸葛不疑的耳侧钉入门板,他空咽一口,慢慢转头看去,余光里一道鲜红的血线这便缓缓变得清晰。

他顺着血线转过头。

扶桑正坐在床边,抬手控制着鬼血缠,数秒后,他缓了口气,脱力般垂下手,钢针似的血线也随之变得柔软、垂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