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不吭声我真要以为你悄么声从山上滚下去了。”诸葛不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声音来处走去:

“你找到没有?大姐,新年的钟声都已经敲响了,此时此刻我不在温暖的家里看春晚吃饺子,而是陪着你在山上徒步吹冷风翻草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忠义?”

“赶紧闭嘴吧,你不想待可以走啊,我又没有拦着你也没有拉着你非要你陪我过来吧?”霍为没好气道。

“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急……对了其实我特想问,你为什么觉得铜铃山一定有石金花?从本家出来就一路直奔这儿,别的地方压根都没考虑。”

诸葛不惑看霍为还在那弯着腰摸黑找花,实在没忍住问。

“当然是因为我以前在这里见过石金花。所以知道这个地方能长石金花。”

霍为皱起眉,见缝插针地刺挠诸葛不惑:

“对,你还不知道呢,你原本其实根本没机会活这么大你知道吗?扶桑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站在这里,用血肉为祭咒了诸葛蔺九族,要不是最后没能成,你现在就不知道在哪了。”

“……?卧槽?真假??”

话是这么说,其实诸葛不惑根本没打算质疑。

因为他知道扶桑是真能干出这种事,这很诸葛扶桑。

“骗你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欺骗我的成就感。”

“滚啊。能不能给点值钱的?”

“那最后到底为什么没能成?”

是诸葛扶桑临了突然回头是岸不想牵连无辜然后决定暂且搁置计划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太可能。

“因为我把他拦住了。”

霍为皱着眉,伸手拨开一片枯草,用手机灯光探过去。

而后,目光微微一顿。

她伸手,从杂草深处采下了一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野花。

那花的花瓣呈浅灰色,里面藏着金黄色的蕊。

“找到了!”

霍为把手里的花拿给诸葛不惑看。

借着光,诸葛不惑不仅看见了石金花,还看见了霍为手指上细碎的伤痕。

伤口还往外渗血,但霍为一点不在意。

她自顾自接上刚才的话题:

“当时他捅了自己三刀,三刀六洞,还都接近要害,是我拦着他没让他继续行咒、把他背下山送到医院去。

“当时他伤成那样,又流那么多血,其实原本是不可能救回来的。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但事实是,那会儿,山上有很多这种花,灰瓣黄蕊的花很少见,很特别,我印象很深,记得课本上写这花能救命,就大把大把地采了塞他嘴里,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叫石金花。是花吊住了他的命。”

霍为把身上的包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干净,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去:

“快走吧,今天找铜铃山耽误太长时间了,山路不好走,现在回去希望还来得及。”

“不是……”诸葛不惑没动。

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霍为: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你真的觉得诸葛灿那二半吊子本事能让诸葛扶桑翻船吗?”

“我当然不觉得。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是故意在钓鱼,也知道他肯定会留后手,他是个赌狗,但我不能赌。”

霍为平时都是大大咧咧不着调的样子,此刻却格外认真:

“扶桑这个人,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推测他的行为。他可能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哪根筋搭错就突然从楼上跳下去了。

“生死这玩意限制不住他,对他来说活着挺好死了也无所谓,他不在意自己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平时小打小闹的爱折腾自己,这我不管,但他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得给他留一手保底,不能等他真玩脱了然后心安理得顺水推舟地死去,你明白吗?

“他这次这什么毒什么咒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最好,但如果他是在赌,我不能让他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以和诸葛灿或者诸葛蔺那种人渣同归于尽的方式去死,这太不值了。我不允许。”

“……诸葛扶桑是真该叫你一声妈,”诸葛不惑真心实意道。

迟疑片刻,他却又犹豫着:

“但……你觉得他真的会死吗?”

“?”霍为微微一愣,没听太懂: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他这个人从个性到外貌都不像正常人吗?”

诸葛不惑其实一直都有这种想法,但以前他只觉得扶桑可能只是单纯地比常人疯很多鬼很多,但现在听了霍为那个故事,他心里又冒出了另外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性:

“当然,我不是在质疑你故事的真实性,但是……你能不能给我比划一下,那三刀的位置在哪儿?”

“……”

霍为低下头,按照记忆在自己身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三刀六洞?”

诸葛不惑学着她的动作在自己身上也点了点,差点凉嗖嗖笑出声来:

“我跟你讲,要真这么个情况,这人十分钟内必死无疑!

“但你来,咱们算笔账哈,你从你这个位置下山走到大路上,不负重,你自己一个人噔噔噔跑下去也至少得两个小时,再假设你一上大路就有救护车来接,一路风驰电掣到最近的医院,最快也得一小时。

“为免你不服,我就算你十来岁的霍小黑是超人,把个半大小子从山上背到大路上只需要一个小时,算你从这到医院只需要两个小时,那也不可能,等你把扶桑推进手术室,这人的尸体都得僵了。”

诸葛不惑表情十分复杂。

“那,那所以我说是石金花救了他啊。”霍为还真被诸葛不惑唬住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大姐,你光记得石金花能救命,但你知不知道石金花的功效是什么?是清心静气、活血化瘀!你给一个哗哗流血的人大把大把吃活血奇效的草药,花了至少两小时把他从深山运到医院,这一路颠簸,他还真活下来了,你听听这诡不诡异??”

诸葛不惑双手叉腰,连连摇头:

“我觉得你现在别想是石金花救命,也别想医生说的奇迹了,你应该好好回忆一下,诸葛扶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反正在我这里他已经离人很远了。”

“……”

信息量太大,颠覆了霍为多年以来的认知。

她真的真情实感觉得当年多亏了那把石金花救了扶桑的命,可现在……

思绪停滞,霍为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转头往山下望去。

片刻,她空咽一口:

“不惑……?”

“啥?”诸葛不惑也在凌乱着,闻言回神,看向霍为。

却见霍为微微皱着眉,正直勾勾望着某处挪不开眼:

“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

诸葛不惑往前走了两步,顺着霍为的视线看过去——

今夜月明星稀,月光格外明朗,借着莹白的月色,他看见本家大宅的方向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场冥息风暴。

灰黑色的冥息缠绕在大宅上空,底下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光,光是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那汹涌着的凶煞之气。

“卧……槽?”诸葛不惑眸色一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层叠起伏的尖叫。

片刻,他回过神,转身便往山下跑:

“……出事了!!”

……

降尘居。

飞溅的血和碎肉铺满了地面,狭小的、几乎密闭的空间内,那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陌生的冥息随血腥味一同浮在空气里,冥灵吃饱了痛苦与怨恨,低低笑着朝扶桑转过头,一双纯黑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跃跃欲试,似乎随时就要用利爪撕碎他,将他变成下一个猎物。

扶桑冷眼看着她,抬脚踩着地上破碎的骨骼和粘稠的组织,一步步走近。

冥灵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恐惧,迟疑地皱了皱鼻子。

随后,大约是嗅到了他身上某种气味,冥灵神情闪过一丝惊惧,本能地随着他的靠近向后退去。

屋子并不大,没多久,冥灵的后背便贴上了冰凉坚硬的门板。

见状,扶桑轻轻扬了下下巴:

“滚。”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五阶绛煞猛地撞开门板,落荒而逃。

屋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与破碎的小窗形成对流,瞬间将扶桑吹透。

他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离开小屋时,屋外有光掠过,将门板映亮一瞬。

有几道笔画藏在木头的纹理间,反着微妙的光。

降尘居的门是黑胡桃木质,颜色很深,屋里光线又暗,因此,如果有谁不小心用血往上画了点召凶咒之类的小小咒文、不小心吸引了冥灵过来,等到血干在上面,不对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除了画咒的人自己,任旁的谁来都想不到门上还藏了这么一个小玩意。

扶桑跨过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

风里混杂了许多层次不一的冥息,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冥灵,相同之处是它们都躁动狂暴着,每一缕气息都在因着激动兴奋而战栗,被人有意纵容的杀戮为今夜点起极致的狂欢。

远远传来陌生的尖叫和呐喊,各种咒法结界的光影在夜色深处微弱地闪烁着,房檐上的灯笼不知被谁扯了下来,它静静歪倒在地上,微微映着青石板路上流淌着的粘稠的血渍。

扶桑瞥了一眼,眸色淡淡,内心无半点波澜。

如果他是诸葛蔺,也会选择在除夕夜人群最密集最不设防的时刻动手。

除旧迎新之际,阖家团圆之夜,来这么一场大惊喜,确实挺能恶心人。

周围积聚的冥息越来越浓郁,扶桑知道这是因为眼下有不少冥灵被自己的气息吸引,正围在不远处窥伺着他、觊觎他的血肉和情绪。

不过,觊觎是一回事,有没有鬼有种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上有戚长缨的味道和冥息,七阶以下,无鬼敢近他的身。

扶桑抬手伸了个懒腰,缓缓活动着肩颈,等到酸痛的身体稍稍得到缓解,他才抬步,独自往山居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