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溯离却在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

诸葛驭有钱就给他钱,皇帝老儿有权就给他权,这些人,实际都只是想方设法地用他感兴趣的东西从他身上换取想要的罢了。

所以溯离便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想让我为他做什么?”

“这……”

铺垫突然被戳破,诸葛驭多少有点尴尬。

他勉强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规规整整的黄纸,双手递给溯离:

“陛下只是想劳驾师祖推算大澧国运,以及陛下本人今生的福祸缘劫,为家国指点迷津。”

“他要得太多了,若我一一告知,他受不住。”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轻飘飘从溯离嘴里说了出来,虽然现下是在自己家里,也屏退了下人,但诸葛驭还是下意识四下瞧了瞧,确认没有旁人听见。

而后,他低声提醒道:

“……师祖,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大不敬。”

“都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都再正常不过,为何不能说?难不成我开口说句死,就真能影响他的命数吗?”

溯离抬手接过那张纸,单手展开看了一眼,见里面写着皇帝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他没大留心,转手就把纸放在烛台上点了,而后嗅着黄纸烧出来的浅灰色薄烟,随手掐算两把:

“他的吉星与兵戎有关,注意北方战事。劫星亦与此相关。福祸相依,多的说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

听到这话,诸葛驭微微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又向溯离絮叨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离开了。

而溯离坐在桌后,把玩着他留下来的五爪金龙令,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其上精致细腻的浮雕,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这枚五爪金龙令,宣告着钦天监的大变天,溯离只希望那皇帝老儿不会临时反悔,把东西再从他手上要回去。

后三日,溯离几乎住在了钦天监里,他只干一件事——将前段时日不服他的、私下编排他的、看不起他年龄的,还有根本看不到冥灵成日白食俸禄混日子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横行霸道仗家世欺负人的、上课不听讲的,一个一个,统统发落了去。

该滚远的让滚了,该降职的让降了,那些靠人情世故和出身家世在钦天监混了个一官半职实际正事一件不干一点不学的,统统被他打发去后山做杂役。

不服要闹?闹也没用。

皇帝老儿亲赐了他五爪金龙令,说了让他随意发落任何人,他也是给了报酬的,自然不能愧对这份他应得的权力。

他这么大的手笔,这样干脆利落的手段,令钦天监上下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将状告到了诸葛驭那里,期待国师大人能再次为他们做主。

可诸葛驭哪做得了这个主?

消息一条条听在耳里,诸葛驭简直没有一刻清闲,无比头疼,却又说不了什么,毕竟放权的是圣上,闹事儿的是师祖,他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哪边也不敢得罪,只能拖。

由此,溯离一时成了钦天监第一煞神,美名遍传京城,令与钦天监有点关系的官员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这煞神就杀到了自己头上。

可他们委实想多了,溯离哪有这样的雅兴?

他只处理这段时日以来在眼前晃着不顺眼讨人厌的那些家伙,旁的与他无关的人或物,他一眼都懒得多看。

“师祖,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钦天监的雅阁内,扶桑正坐在窗边对着光研究一串铜铃,忽然听到有人在外敲门,温柔嗓音飘进来,溯离一听便知道是谁。

“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没带侍女,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内。

溯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诸葛驭最疼爱的孙女,名叫诸葛萁玉。

和一看就知心有七窍工于算计的诸葛驭不同,诸葛萁玉只对冥道那些符咒术法感兴趣。这段日子,溯离开课她从不缺席,学得最认真不说,天赋也最出挑,所以,溯离并不介意在课堂以外的时间给她多一些指点。

“师祖,我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哭魂钱,可是不知为何,它对冥息的反应很迟钝,要等冥灵飘到眼前、冥息聚集到一定程度,它才能给出提示,这似乎和师祖之前送给弟子的不大一样,但弟子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弟子愚钝,还请师祖赐教。”

诸葛萁玉用双手将手里那串哭魂钱递了过去。

见状,溯离放下手里的铜铃,转而拎起它,借着窗外的光打量两眼。

平心而论,在别人还对着溯离给的图纸咒文挠头时,诸葛萁玉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实物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封土那一步出了问题,你选土没选对。”

溯离看一眼便知哪里出现了错漏,他将哭魂钱还给诸葛萁玉,道。

“我用的是家里园子中用来种花的泥土。”诸葛萁玉解释。

“那不行,要用带怨气的土,最好是埋过死人的。”

溯离朝诸葛萁玉扬了扬下巴:

“钦天监后山就有一处,你自己去找吧。”

“是……”诸葛萁玉点点头,收好哭魂钱,原本想离开,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溯离,道:

“师祖,有件事,弟子不知该说不该说……”

“有话就说。”溯离最讨厌吞吞吐吐。

“陛下昨日召了祖父入宫,同祖父说,西北边关战事较多,每一战都有无数将士丧生,他们的亡魂留在沙场无法归家,实在可惜,所以想要祖父派个合适的人随军去西北超度亡魂,为冥灵化怨,听祖父的意思……陛下似乎属意于您,今日怕是便要派人来请了。”

听着,溯离皱皱眉:

“他皇帝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使唤我给他做事?”

这话可把诸葛萁玉吓了一跳:

“师祖,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杀就杀,死就死。他要觉得他配拿我的命,那就来拿。”

溯离冷笑。

他哪里不知道皇帝在打的算盘?

多半是他上次说的“吉星劫星皆与战事有关”,让皇帝有了点小心思,或许是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亏欠了为他守江山的将士们,心里不安,便派个人过去超度亡魂,意思意思,想给自己攒点福报罢了。

装模作样,不该当皇帝,该搭个戏台子,去唱戏才是。

另一方面,许是嫌自己这两天在钦天监闹出的动静太大,所以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皇帝老儿,还真当他是天下之主、能随意支配自己的去向了?

溯离心中冷笑,厌恶和不屑同样表现在了面上。

诸葛萁玉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这便打算告辞,离开时却又听溯离问:

“你去哪儿?”

“后山,去找新土,师祖……有何吩咐?”

“你腿脚不便,我替你去吧。”

“……?”

这话显然令诸葛萁玉受宠若惊。

等回过神来,溯离已经大步朝门外去了。

溯离自然不是真觉得诸葛萁玉腿脚不便爬不了坡。

她大小姐一个,使唤谁不能使唤?就算真要亲自去,又与他何干?

只不过诸葛萁玉现在和他说了这事,他就得想办法还了这个因果,与其日后再找机会,不如拿这个现成。

于是溯离七拐八绕地往后山去了,中途还跑了趟山脚下供杂役歇脚的院落,到杂物间挑了一把勉强趁手的工具,这才拎着往山上走。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都是想方设法地把他往精致张扬了打扮,现在一个人出门在外,为了方便行走也方便打理,他基本是有什么穿什么,比如今天他在捏法器,便特意换了一套耐脏的杂役布衣,能够完美地混进人群中去。

在半山腰找到那块埋过死人、积聚着怨气的土坡,溯离算了个不错的角度,蹲下身用小铲挖刨着。

他手臂上有不少伤,新伤叠旧伤,都是做法器时不注意弄出来的。

他对疼痛不怎么反感,左右不算碍事,就任伤留在身上,弄出新的也无所谓,反正久了都会忘。

铲子还是不顺手,不好用,溯离索性把它扔了,直接用手去刨,被泥土下的石片划伤了手、流出来的鲜血浸满了泥土也不在意。

一定要刨到最深处、找到曾经接触过尸体的土,怨气才最浓郁,这样养出的哭魂钱才最通灵性。

正在溯离心中如此道时,他忽然听见旁侧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

后山有不少杂役弟子在栽种植物清扫秽物,溯离所在的已经是最清净远人的位置了,怎知还会有人靠近。

听到那声音,心里隐隐漫上一丝不大妙的预感,令溯离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想,不管这个人是谁,最好别来烦他。

“……哎,你在这啊?”

可惜人生在世往往事与愿违,那人不仅走近,还主动开口和他搭话。

对方靠近时,溯离还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一丝与秋日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溯离下意识觉得那味道有点熟悉。

但他没有抬头,只当没听见也没闻到,垂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这是哪里来的闲人在多管闲事?

“需要你来提醒我?”

溯离声音冷淡,觉得自己已经把拒绝表示得足够明显,可那个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问: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溯离已经一点不演了,半分客气也无,只想这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还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快快滚开。